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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赫延揉了揉他的头发,向史蒂芬投来一个得意的、炫耀的眼神,语气却是温柔的:“小溪上车吧。” 原来如此,史蒂芬为自己松了口气,坐进车里时,听见后座的男孩还在小声问:“哥,我真的可以跟着去吗,哥,我想跟着你做事,我很机灵的,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干好……” 史蒂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退了下去,良心开始惴惴不安。 不出意料的,小溪被留在了车里等待,和他在一起的只有司机,和另一辆车上的保镖。他像一只被主人独自关在车里的小狗,焉了吧唧地躺在后座上玩手机上自带的游戏。 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游戏上,屏幕里的小蛇次次撞南墙,直到生命点耗尽,game over,一轮新的游戏又开始了。 他吸了鼻子,好在没有眼泪掉下来,觉得委屈又合情合理,他没有文化,也没有展示才能的机会,就连阿南和巴颂当时也没有对他委以重任,只是打发他去学泰拳,又怎么能要求刚认识没几天的李赫延对他另眼相待呢? 司机是曼谷本地人,见多识广,这种事情见多了,道:“我说你跟来干什么呢,呆在别墅里吹冷气多好,要献殷勤有的是机会,你长得这么好看,老板看着就高兴,犯得着大热天跟来受罪。” 他也是好意,可那话在酷暑却像一根冰刺扎进小溪的心口。 “……小溪和他们不一样,以后肯定可以离开棉瓦里,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姐姐的声音似有似无地在耳畔响起,小溪蓦地惊醒,环顾左右,周围只有寥寥无几的几辆豪车。他不想再和司机聊下去了,抓起手机,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去。 司机连忙喊他:“小溪,小溪,去哪儿呢?” 小溪扔下一句:“我去外面透透气。”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从大楼里跑到热闹的街道上,忽然从僻静的地下车库置身于车水马龙的路上,他仰起头,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旱季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环顾四周,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紧的事情,无人注意到他。 忽地,他又开始无所适从了。 “小溪!” 听见熟悉的呼唤,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看见面前的人,愣住了。 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瘦小少年大热天穿着反光马甲,单只手拿着一把巨大的扫帚,站在手推垃圾车旁,热情地朝他招手。 挥起的那只右手,少了半只手掌,仅剩两根手指,触目惊心。 小溪怔怔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半响才敢走上前:“通猜?你是通猜!” 走到跟前,他才注意到通猜被太阳晒得黝黑粗糙的圆脸上,自上而下的横贯了一道极长极深的可怖伤疤,差点贯穿了右眼。 一滴水从他的脸上无意识地流淌下来,落在太阳暴晒的地砖上,不到一秒钟就蒸发地无影无踪。 通猜拥抱了他,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小溪,别哭了,我现在过得还行,你呢,穿得像模像样的,一定在金象过得很好吧,阿南帮你托关系了吗,户口办了吗,和俱乐部签约了吗?我们好久没见了,我真想你啊。”
第19章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小溪努力了几次,才哽咽着问:“哥你不是跟劳务中介出去打工了吗?” 通猜以前也在金象训练过,后来父亲去世,他要养活三个弟妹,只好跑去邻国打工。两个少年境遇相似,曾经也有过一段惺惺相惜的友谊,通猜只比他大了两岁,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苍老的模样呢。 “运气不好,”通猜无可奈何地说,“刚去了两个月就被卷到机器里,碾烂了半只手,眼睛也差点瞎了,好在保住了眼球,现在看东西还很模糊,刚才我还不敢认你呢。我一年前就从那里回来了,拿了二十万泰铢的赔偿,在家里呆了半年,托人找了这份工作,唉,我再也不敢想当拳手的梦想了。” 烈日灼灼,可是小溪却难受得如坠冰窟,又和通猜聊了一会儿,翻遍了自己全身的口袋,找出两千多泰铢的零钱,一股脑儿全塞进了通猜的口袋。 李赫延没有给过他钱,他身上除了藏起来用于找关系办户口的一万五千美金,就只有以前打工攒下来的零星泰铢。 晴空朗朗,市中心人流如织,他却无端对这些衣着光鲜的行人、装修精致的店铺、马路两侧精心维护的路政设施,乃至直入云霄的密集现代写字楼,都无由来地发怵。 迫切地想要回到乡村,一头钻进自己熟悉的巢穴里 告别通猜,他忽然又不想逛了,转身想要跑回地下车库,却正好撞上刚结束会议,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边说边笑着走出电梯的李赫延。 李赫延余光瞥见他,皱了皱眉,和正在说话的人道了声歉,叮嘱史蒂芬几句,便大步朝大厅另一头的小溪走来。 小溪想逃走,但是李赫延一把抓住了他。 “宝宝,车里坐不住,跑来外面等我吗?” 他低下头,发现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水,再摸摸头发,被太阳晒得发烫,便抱怨道:“以后少在太阳底下晒,好不容易才白一点,晒多了容易皮肤老化,生活习惯太差了,我该给你买防晒霜了。” 小溪眨眨眼,不知道他在叽里呱啦说什么。 李赫延拍拍他的肩,两人并排往外走,走到大门口时,早上送他们来的那辆黑色宾利正好停在面前。李赫延拉开车门,让小溪先进去。 外面烈日炎炎,大厦门口竖着的屏幕显示地表温度高达40度,然而车内开着冷气,舒适凉爽。小溪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淡淡的男士高级香水味又钻进鼻尖。 他想留在李赫延身边,住在那栋别墅里,送居伊去上学,每个见到他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尊重体面,没有人敢轻视他、欺辱他,他很快就会有合法的身份,可以拥有自己的手机号,社交帐号,银行卡,买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摩托,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和俱乐部签约、打正规比赛、开二手摩托店、做买卖,或者重新去上学…… 在这个国度,梦想只属于少年人,而长大后,就是梦破碎的开始。刚进金象的时候,他也曾和通猜一样听着播求的传奇,梦想和他一样从乡村拳馆简陋的草皮擂台打进皇家拳馆,但是时过境迁,两人都慢慢意识到,这个行业一将功成万骨枯,大部分人不过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苦苦打上几百场3000泰铢一场的比赛后,带着一身伤病在25岁之前退役。 他和通猜的区别不过是,在阿南的介入下,把这场美梦延续地更久一点。 可是阿南只给了他这一条路,他别无选择。 哪怕没有提拉,现在也是梦醒的时刻了,该回到属于他的阶级了。 小溪忽然觉得非常委屈,巴颂打了一辈子泰拳,又教了半辈子泰拳,在他眼里只要打赢比赛,成为优秀的拳手,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他不屑于钻营旁门左道,甚至不屑于把泰拳和金钱捆绑在一起。 可是这些是横贯在小溪眼前最基本,最迫切的需求。 他已经成年了,却连身在这个国度最基本的保障也没有,就要他坚守最高尚的道德标准。 他只有十几岁,正是最敏感最不可一世的年纪,若一辈子做井底之蛙也就罢了,可是来到了曼谷,在伦披尼见识过更大的世界,向往过,不甘过,愤恨过,最终都随着姐姐的自杀被埋葬在了内心深处。 现在这股火苗,又微弱地亮了起来。 李赫延结束和曼谷政府高官的洽谈,回来后,料到小溪会闷闷不乐,哄情人开心对他而言简直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于是一柜一柜的高奢衣物被送到别墅里,小溪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些大热天穿着笔挺西装的人忙忙碌碌地把昂贵的衣物搬进走廊尽头五十平米的衣帽间,再分门别类整理好。 最后结束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女工作人员把他带来的几件山寨T恤和裤子整齐地叠好,放在一个精致的纸盒里,放在他面前。 小溪愣了一下,听到对面的人又客气地询问了一次:“先生,请问这些需要我们帮忙带走吗?”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转过头问李赫延:“哥,我可以留下吗?” 李赫延点头:“留下当个纪念吧。”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要这些礼物,对他而言,穿什么都没有区别。然而李赫延很讲究这个,每天早上下楼健身之前要给他一个吻,睡觉前还要一个吻,带他出门,会把他拉进衣帽间亲自打扮,给他套上当季成衣,搭上配饰,精心抓出看似凌乱的短发,从头到脚都是他的审美,就连衣襟上,都是自己常用的香水味。 短短几天内,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李赫延在曼谷工作繁忙,但每一次外出归来,都会给他带昂贵的礼物, 小溪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晒得黝黑的脸白了许多,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换了衣着,收拾了头发,却像曼谷伦披尼土生土长的富家少爷。 他又不由自主地去抓李赫延送给他的那块电子手表。 左手腕却被人抓住了,他转过头,看见李赫延摘下了电子手表,给他套上了一块黑色的金属腕表,似乎缀满了宝石,在更衣室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火彩。 “电子手表是快消品,戴着玩玩就行了,我给你定了一块百达翡丽,”李赫延给他扣上表带,目光从手腕移到他的脸上,“我爸爸说,男孩成年之后应该拥有一块属于自己手表,这块是我送给你的成人礼。” “宝宝,我遇见你的时候只有十八岁零一个月,会是你这辈子最幸运的时候吗?” 小溪怔怔地盯着价值不菲的手表,说话声左耳朵钻进,又从右耳朵钻出,抬起头,乌黑的眼睛看向李赫延。 在遇见李赫延之前,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收礼物的歪理,他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理所当然应该给他什么。 晚上,李赫延要带他去拉查达慕农拳馆看比赛,这个拳馆隶属另一个系统,和伦披尼拳场向来是宿敌,小溪以前从未来过。 今晚要举行的是一场国际赛事,和以往的泰拳比赛不同,不严格遵守传统比赛规则,近似于无规则格斗,来自南美的国际知名踢拳选手远道而来,应邀参加比赛。 场馆中心方形的擂台矗立在聚光灯下,擂台后方大型的LED展示着拉查达慕农拳馆和诸多赞助商的标志,今晚的两位明星拳手一左一右展示在屏幕两侧,场馆内播放着《满月邦拉占》,曲风慷概激昂,威武雄厚,仿佛战火一触即发。 这首歌曾今属于一位出身贫苦的传奇拳王,如今英雄退役,擂台上只剩下他的战歌。 “……内心想到牺牲,生为男儿光荣战斗……”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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