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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齐正拘谨地贴着树站着，忽然听见这话，看过来。 李赫延只是随意翻了通讯录和相册，把手机卡抽了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扔在了地上。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再自然不过。 奚齐懵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卡在沙土上燃烧，一瞬间绽放出半个手掌高的火焰，随即熄灭，只剩下一小坨扭曲成一团的黑色塑料。 这张手机卡是刚来曼谷的时候，姐姐给了他两百块泰铢买的，不知道用谁的身份证号注册，本来只打算在他拥有正式户籍之前暂时用着，没想到从十二岁用到了成年，几乎承载了他来到曼谷之后所有的生活，他的朋友、合作伙伴、邻居，乃至路边认识的随便哪个商店小老板，都维系在这个小小的手机号码里。 李赫延用两根手指拎着手机，朝他不耐地挑起眉毛：“把你以前认识的那些地痞流氓都删了，一个个不务正业，一通讯录都凑不出来一个本科文凭，以后再跟着这些小混混玩，你就搬回乡下的铁皮房里。” 一瞬间，奚齐感觉有一股热量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被他紧紧抿着嘴唇压了下去，可那酸楚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又直冲鼻腔，酸得他眼眶一热，泪水在里面打转。 僵持了几秒钟，他还是木然地接过了手机，在李赫延的监视下，打开通讯录，把联系人一个个删除。 明明是二十几度的天气，风吹来还是潮湿温暖的气息，可他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远处的警察局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停车场一角的树下发生了什么，可奚齐却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 屈辱感盖过了一切生理感官，这一刻他的世界是灰白的，耳边只能听见麻木的沙沙声。 通讯录上的联系人数变成了0. 史蒂芬关注着这边的情况，早早就通知了司机，黑色宾利恰到好处地在此刻开到了他们面前。 李赫延没收了他的手机，不再看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奚齐低着头，站在原地没动。 史蒂芬连忙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道：“没事的，学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生过气就好了，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大滴大滴的水珠落在了奚齐脚下的沙土上，克制不住的抽泣声响了一下，止住了。 史蒂芬手足无措，踮起脚看了看车里的李赫延，发现他没看向这边，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拥抱了一下奚齐，小声安慰道：“小溪，别哭了，你的朋友会没事的。” 奚齐扯起衣襟胡乱擦了把脸，说了声：“谢谢。” 本来就好看，此刻脸上带伤，眼睛通红，盛满了泪水，还要强忍泪水，故作坚强，更加楚楚可怜。 史蒂芬被暴击，捂住了胸口，脑子里闪过了起码一百句安慰的话，努力俏皮地想要逗他开心：“小溪，你好像高一点了，我现在都要仰头看你了。” 奚齐吸了下鼻子，没有笑，抱着书包转身钻进了车里。
第71章 史蒂芬呆愣在原地，他从未见到过奚齐这么难受的样子。 李赫延不耐烦地催促道：“在干什么，快进来。” 他只好爬进了副驾，拉上车门，系上安全带，听见后排一阵悉悉索索。 汽车发动，缓缓驶出了警察局。 李赫延余怒未消，一把将奚齐怀里的书包抽了出来，打开检查。 奚齐下意识想抢回来：“哥！” “啧，”李赫延轻而易举地挡开他的手，拉开了书包拉链，往里面翻了两下，恼火道，“奚齐，你一天到晚在学校干什么？” 说着，从里面掏出了几卷海报，两本塑封还没拆的中文杂志，一把仿冒大牌的山寨手链，越掏上火，干脆哗啦一声，将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了宽敞的后座上。 瞬间，除了几本崭新的课本之外，各种五颜六色，零零碎碎的东西散落开来，铺满了昂贵的真皮座椅，琳琅满目的，活脱脱把一个精品杂货铺搬进了书包。 奚齐的脸涨得通红，想要把掉在脚下的几张明星小卡捡起来，手还没触碰到卡片，上面便踩上了一只纤尘不染的黑色高档皮鞋。 李赫延血压飙升，几乎是咬着牙怒道：“奚、齐！” “你他妈到底在学校干什么，一堆明星周边，这是谁，这是什么？哪个女明星？”他捡起一张小卡，上面的韩国女爱豆衣着性感姿势火辣，当即窝火得不得了，扔到了一边，又捡起另一张明信片，大怒，“怎么还有男明星！奚齐！” 他简直极其败坏，妒火攻心，把明信片撕了个稀烂，抬手就朝奚齐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奚齐被打得脑袋一歪，脑门嗡嗡直响，疼倒是不疼，可是史蒂芬就在前面坐着，还有一个他不熟悉的本地司机，在这种时候，李赫延还要教训他，一点面子也不给。委屈、屈辱和不服气交织在一起，憋得他喘不过气来，红着眼睛道：“我、我拿来卖的，能赚钱。” 不说还好，一说李赫延更加火冒三丈，以为他找借口，打开车窗，将散落在座椅上那些小卡、手链、立牌等等一股脑儿抓起来就要往外扔：“你缺这点钱吗？别给他们了，让史蒂芬明天去学校帮你把钱全退回去，以后不许再碰这些东西。” “别，别扔！都是别人的！”奚齐急了，扑上来想要阻止，“真的买不到的，哥，哥，我以后会听话的，真的！” 李赫延扔了一把，又捡起座椅上的一张海报，有些散开了，被奚齐扑上来一扯，哗啦一下裂了个口子，上面白衣飘飘的古装美男脖子处开始裂了道大口子。 他看清了海报上的脸，第一反应是恼火，奚齐怎么喜欢这种小白脸，第二反应是眼熟，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没想起来是谁。 奚齐趁机把海报抢救了下来，展开给他看：“是别人让我帮忙找的，这人现在可火了，亲签的海报就要两万泰铢，你看，签名在这里。” 海报的一角在他面前展开，看清上面字迹的那一刻，李赫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随即无数吵闹尖锐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奚齐知不知道陶沐臣是谁？ 奚齐知道他两谈过吗？ 奚齐本来就因为自己有过诸多前任吃醋，要是突然知道了某个具体的人，会不会更生气呢？ 要是奚齐出门到处都能看到他前男友，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和他吵架，嫌弃他感情史混乱呢？ 会不会因此讨厌他，不喜欢他了呢？ …… 操他大爷的以前怎么会脑子被驴踢了谈个小明星呢，还莫名其妙火了。 一想到奚齐那双乌黑的眼睛，有一天可能朝他投来失望的目光，李赫延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瞬间熄灭。 奚齐还在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这些周边的价值：“……现在破了还稍微值点钱，你要赔的，还有这张球星卡值四千，我能赚六成……” 李赫延已经没有心思听他在说什么了，把后座上摊开的一堆东西全部塞进了奚齐的书包里，扔到前面副驾驶位的史蒂芬头上：“你拿着，找人估个价，明天去学校按市场价给他们现金，听到了吗？” 史蒂芬早就在后视镜里看见了海报上的人脸，掐住了喉咙，免得自己笑出声。 奚齐忽然两手空空，哀嚎一声，扑到前座的靠背上：“可是我收购也花了成本。” 李赫延把他拉回来，扣好安全带，回身的时候，鼻尖蹭到了他的脸颊，一股熟悉的香气钻了进来，令他心神荡漾，想就着这个姿势吻下去，可是史蒂芬的声音在前座响起，让他瞬间清醒，想到小兔崽子在这种时候被亲肯定会发脾气，于是板着脸坐了下来。 是自己常用的香水味，他身上裹满了自己的气息，哪怕离开一个礼拜，回来嗅到的还是熟悉的香气。 想到这里，李赫延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史蒂芬还在说话：“……给奚齐补偿成本。” “不用，”李赫延板起脸，道，“在我身边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奚齐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一整个下午，奚齐都独自趴在客厅的大沙发上，一点儿精气神也没有，左脸压麻了就换右脸，就连奥赛罗叼着皮球来找他玩，也没动弹一下。 居伊放学回来，远远地在花园里就看见了小舅舅的影子，高兴地一进门就甩掉了书包，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向了沙发，嗷地一声从天而降，砸进了亲爱的舅舅怀里。 奚齐被他小海豹一样结实的身体撞得闷哼一声，坚强地憋住了眼泪，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把小外甥搂进怀里，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肚皮，假装若无其事：“居伊，你想吃晚饭了吗？” 居伊却一反常态，没有嚷嚷着肚子饿到处翻零食，而是紧紧抱着小舅舅，半响，才听见小孩的哽咽声：“舅舅昨天晚上又去打架了吗？是不是还要舅舅出去打架挣钱，才能让居伊上幼儿园呢？” “我不想去上幼儿园了，我想和舅舅一起去打架。”
第72章 居伊今年才五岁，从他记事起，生命中的亲人就之剩下比他大了十三岁的小舅舅，小舅舅自己还是个孩子，稀里糊涂地就成了一家之主，既没有学历，也没有家底，每天除了和贫民区那帮小混混走街串巷混迹街头寻找商机，就是进拳馆给人当陪练、上台给游客演假拳。 奚齐还是小孩子心性，每一次打完架回家，都要买一堆好吃的补偿自己，和居伊分享。 五岁小孩认知里的世界，金钱总是和暴力，汗水，以及美食交织在一起，虽然已经过上了将近半年的安稳日子，可是小舅舅像以往那样消失了一个晚上，回来的时候一脸青青紫紫的淤青，他便习惯性地以为舅舅又去打架挣钱了。 奚齐拍拍他的屁股，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现在有身份了，还有很多钱，我们住在这么好的大房子里，有的是钱供你上幼儿园。” 居伊忽然抬起小脑袋，泪眼朦胧地问：“舅舅，我们会被赶出去吗？” 奚齐被问得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除了刚搬进来那一阵，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李赫延会把他们赶出去这个问题。 没有由来地一阵心慌。 他把居伊抱起来，认认真真地盯着他哭得脏兮兮的小脸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小外甥长大了点之后，眉眼间有些姐姐的影子了。 这个强壮、皮实又健康的小胖子，从小就和他们姐弟两长得不太像，姐姐说这是好事情，像他们这样的人长得好看是不幸的开始。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奚齐忽然忘记了姐姐说这句话的背景，但是心中一片慌乱，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道：“不，不会的，舅舅出去了也有能力养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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