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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顾岩一边合上尸检报告,一边问:“孩子小姨收到送的东西了吗?” “收到了,当时过了半个多月吧,我妹来我家做客说收到了。” ——过了半个多月? 甚至不是郝三妹失踪当天去询问,而是孩子小姨来家里做客提及? 短短几分钟的审讯,庞巧芳说得每个字都能清晰地让人感觉到一种心寒的程度。她丝毫不在乎自己亲生女儿死亡的真相,甚至更直白地说,家里的每个人都不在乎。 单面玻璃后蒋磊和小汪也眉心紧拧,难以置信地盯着审讯室的人。 . “问完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吧,”庞巧芳突然焦躁地扭动身体,金属脚镣哗啦作响,“我真的很多活要干,你们这样把我喊来聊天,就不管我孙子了吗?他一个小孩子独自在家里,我都担心死了!” 孟婳虽然不算个老刑警,她也很少在审讯还未结束时表露出愤怒的私人情绪:“你孙子已经五岁了,而且我们安排了同僚照顾,只不过离开一小段时间,你就那么担心,那当年郝三妹一整天没回家,你们怎么就不担忧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只要是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庞巧芳没有丝毫的愧疚,甚至嗓音拔高,“整个禾丰县哪个女娃子生下来不干活?就连那个什么……什么何老师家里不都一样?” 话音落下,所有刑警面色一沉。 何老师? 何渭,何让尘的亲生爸爸。别说参与审讯的这些滨湖分局的刑警,就连当地派出所,谁不知道何让尘是顾岩对象? 庞巧芳继续大声道:“他们两口子都是文化人,女儿长大了,何老师他老婆不也是不想养活,给自家女儿送人了,只留个儿子在身边。” 孟婳有些不知怎么接话,微微偏头观察顾岩;但她的角度其实看不太清顾岩的脸色,只见他喉结上下一滑——剑眉微簇,等开口的时候,已经是极度的冷静淡然。 “你说得事情和我们要查的案子没有关系,考虑到你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一旦需要,警方会随时去找你,这期间你不可以离开庐阳市,甚至离开禾丰县都需要报备。” 顾岩说完示意孟婳递上口供。 庞巧芳看着放在面前的东西,昂头看着孟婳:“这什么?我不认字。” “口供证明书,需要你签署确认。” “我没上过学,”庞巧芳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认字,也不会写字,怎么给你们签?别耽误我回家照顾孙子。” 孟婳忍了忍情绪,转身去拿印章。约束椅上的庞巧芳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触动了心底某个点,嗓音有些低沉地说: “其实我知道,你们肯定在觉得我重男轻女,但女孩子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以后要嫁出去,要照顾老公,婆婆一大家子,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我三个女儿哪个不是会走路就开始干活?她们早习惯了,也没觉得辛苦,根本就没人抱怨。” 顾岩久久沉默着,看着庞巧芳按下指纹,孟婳整理文档,桌面上的手机忽而一闪,弹出两条微信。 他点开查看。 何让尘【这个零食不好吃,避雷!】 紧跟其后是一张照片,拍得是他们去超市拎回去的购物袋,何让尘用手指了其中一个零食袋。 正在这时,推门而进的同僚弯腰解开庞巧芳脚铐,顾岩突然开口:“你刚说错了。” 审讯室所有目光齐刷刷移动他身上。 顾岩不动神色地把手机锁屏起身,走到庞巧芳面前,打量着她有些发白的鬓发: “不能因为一个人习惯了苦难,拥有了消化痛苦的能力,就该持续承受苦难。” 明明是低沉冷静到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却在众人耳畔久久回响,门外走廊隐约听见一些因为家长里短琐事吵闹的喧哗,全部被冬夜呼啸的风声吞没在黑夜长河—— . 与此同时,滨湖区某高档小区。 客厅落地窗映出不远处的城市华灯,电视机正播放着晚间新闻。下一秒,空荡的客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让尘顶着刚刚吹好的头发从浴室走出,发梢还带着些许水汽。盯着电视右上角00:30的倒计时看了会,随后轻叹口气关闭了电视。 “你爱我,我爱你,啦啦啦甜蜜蜜——” 安静下来的客厅很快便传来微信铃声,数秒后,贾萱萱的声音从微信那头响起:“那么晚打过来,你一个人在家?” “嗯,顾岩今晚估计不会回来了。” 贾萱萱拖着语调长长地“哦”了声,随后语气有些认真说:“我问我那些小姐妹了,禾丰县去了好多警车……” 何让尘啪嗒几声把客厅灯光全部熄灭,疾步走向次卧:“能知道是谁家的女儿吗?” “或许,可能,大概的话……庞阿姨家的,因为都有人偷拍警察带她走了,那肯定就是问些东西什么的咯。”贾萱萱顿了顿,又打着笑意打趣道,“不过,让尘啊,你和顾岩不是谈了吗?算是家属吧,你直接问他,他会不说?” 何让尘嘴唇微启,却没出声,少顷点开扩音把手机丢在床上,然后自己也顺势坐在床沿:“不知道怎么问,也不太敢太深入去问这个案子。” 话音落下,贾萱萱那边也没吭声。 何让尘弯腰拽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碘伏棉签,低声道:“其实我和顾岩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他总有一天会发现很多事情,他那么讨厌罪犯,肯定也会讨……” “话不是这样说啊!”贾萱萱骤然出声打断,“你是你,何渭是何渭,我觉得顾岩肯定不会因为这一点有心结的,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嘛。” “那我自己的错呢?” 贾萱萱再次噤声。 独自一人坐在次卧的何让尘脱掉上衣,冷白灯光倾泻而下,让他有些佝偻的后背线条显得格外单薄。紧接着,一声细微的啪嗒响起,他把掰下的碘伏棉签随手丢进垃圾桶。 随后直起身子,微微向左侧偏头,目光停在自己手臂上几道划痕。 ——那是他之前跳进冰冷河水救顾岩导致的,要不是冬天衣服遮挡,应该会被发现的。 “反正你不许想那么多,听见没啊?”片刻,贾萱萱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停嘟囔着,“你好不容易遇到幸福了……” 何让尘没立刻回答她什么,因为他在给自己涂抹伤口,他想尽快恢复别被顾岩发现,可碘伏触碰到伤口其实是很疼的,但他连一声吃痛都没发出,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像只强忍疼痛的猫偶尔发出细微的战栗。 他就这样裸着上身,歪着脑袋,眉心紧拧,轻车熟路地用棉签处理自己的伤痕。 “你在听不?喂喂喂?何让尘……”贾萱萱见他迟迟不吭声,有些担忧,“你不会开始幻想失恋后怎么办了吧?” 何让尘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哪有,你乱想什么……” 后面话还没说完,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阵嗡嗡的震动声。 ——那是手机来电才会发出的动静。 然后何让尘面色沉重地说:“我有点事,先挂了。” 在他背后,次卧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星辰隐匿,连月色也被乌云遮蔽大半。
第49章 夜阑同枕梦沉沉 翌日。 暖阳从窗外射进,在双人大床上落成一片菱形的光斑。何让尘朦胧睁开眼睛,长长打了个哈欠,然后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浅色瞳孔蹭一下瞪大了。 不对劲! 何让尘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四周打量着房间陈设——这不是次卧,是顾岩的主卧! “不对……不对!”他喃喃着,火速翻身下床,“我昨晚明明在次卧睡的啊,难道是我梦游自己爬到顾岩床上了?!” 屋外非常安静,一点动静都没。 顾岩通宵了,没回来。 这个念头定在何让尘的脑海里,他手忙脚乱地抚平床单褶皱,企图销毁‘证据’,然后踩着拖鞋噔噔噔逃出主卧,视线又扫了一圈客厅和餐厅。 嗯,确定没人! 客厅时钟定格在上午10:50,茶几上还摆放着从超市买回来的一些零食。何让尘原本准备去浴室洗漱,但手指刚触碰把手却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似,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正当他刚走近餐桌时——滴! 房门开了。 那瞬间,十几种说辞涌上喉咙。比如:‘如果你发现床铺和之前不一样……是因为我整理了下‘’我绝对没有梦游,我压根就没有梦游的习惯啊…… 何让尘短短须臾间调整好准备忽悠的心态,同手同脚走到玄关处:“你回来啦。” “嗯,”顾岩正站在鞋柜旁,大抵是在找拖鞋准备换,房门都还没来得及关,语气平淡问了句,“你刚醒吗?” 像是虚空中一道闪电噼啪闪过! 把何让尘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劈得七零八碎,他慌张脱口而出:“对对对,我刚醒,准备去厨房,你昨晚没回来,给你留了晚饭得倒了……” “嗯?“顾岩突然抬眼。 那双总是洞若观火的眸子扫过来时,何让尘感觉自己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他强装镇定继续狡辩:“你要补觉吗?昨晚通宵很辛苦吧,我给你铺了床,可能和你走之前不一样了,对,就是这个原因!” 顾岩没言语什么,只是喉咙溢出一声低笑。 “真的,我在家里闲的没事干整理床这很正常呀,”何让尘对上顾岩的视线,顿了顿,鼓起勇气拔高嗓音,“难道是我半夜偷摸爬上你的床睡觉……”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在顾岩身后露出两个人影。 何让尘呆愣在原地。 站在门外的是孟婳和小汪,二人手里还拎着打包回来的餐馆袋子。两双大眼睛瞪得圆不溜秋,彼此默契站定原地,恨不得自己晚一点走出电梯,这样就不会听见何让尘那句大喊的——偷摸爬上你的床睡觉。 下属不敢对顾副支队的感情生活评价,不过好在都是训练有素的警务人员,能憋住表情,除非实在憋不出…… 但是,何让尘表情一片空白。 “把东西放到餐桌,”顾岩率先开口道,随后阔步走到何让尘对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何让尘:“……” “厨房你留的晚饭我吃了,也洗干净了。”顾岩磁性的嗓音混合着孟婳和小汪在餐厅掏出食物的簇簇声,“还有……” “不是,等下!”何让尘突然抓住重点,“你昨晚回来过?“ 顾岩点头。 我在他睡着的时候爬上去的?还是他回来就看见我在他床上了?何让尘在心里无声地猜测,嘴唇一张一合好几下,终于压低声音问:“我当时睡哪?” “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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