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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不动声色地将手里提着的一条高档香烟放在了桌角。 张叔瞥了一眼那条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但没有立刻去动,而是招呼顾惜坐下:“来看望恩师?还是来接孩子?”他打量着顾惜,“看你年纪,孩子应该还没上中学吧?” 顾惜在张叔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摇了摇头:“都不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面料,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过了一会儿,他看向张叔,语气带着试探:“张叔,您…认识傅景深吗?”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傅景深是回到傅家后改的名字。他连忙更正:“哦不对,我说错了,是徐朝阳。您认识徐朝阳吗?” 听到“徐朝阳”这个名字,张叔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眼神里流露出一种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心疼和怀念的神情。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递给顾惜,自己也点上一根,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认识,怎么不认识。”张叔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朝阳那孩子啊,以前经常来我这里。他妈工作忙,有时候加班晚,他就在我这保安室写作业,等我下班顺路带他一段。就是后来…改名搬家了,就很少来喽。” 顾惜听着,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沉默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滋味在肺里转了一圈,却压不住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 就在这时,张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笃定的猜测:“你是…朝阳的朋友吧?” 顾惜点了点头。 张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忽然露出爽朗带着点神秘的笑容,拍了拍大腿:“我猜啊,你是不是叫顾惜?” 顾惜猛地一愣,惊讶地看向张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您…您怎么知道?” “哈哈,还真叫我猜对了!”张叔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为啥?大概是因为…朝阳那孩子,以前在我面前没少提起你。” 他吸了口烟,语气带着回忆:“朝阳这孩子,内向,安静,话不多。我认识他那么久,从来没听他主动提起过别的同学,别的朋友。唯独你,顾惜这个名字,我听得次数最多。” “是吗?”顾惜喃喃道,握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在他记忆中阴郁沉默、甚至带着狠戾注视他的少年,竟然会向别人提起他? 他稳了稳心神,带着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渴望,追问道:“张叔,那他…他跟您都说过我什么?您…您还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张叔弹了弹烟灰,眼神陷入回忆,“我记得有一回,也是个秋天,天快黑了。他妈妈加班,他在我这儿写作业。我正好有个快递到了,就在校门口,箱子不大但有点沉,我脱不开身,就让他帮我去拿一下。” “他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校服外套上沾了不少灰,手肘那里好像还蹭破了点皮。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一开始不愿意说,低着头。我再三追问,他才闷闷地说,是高年级的几个学生跑得太急,在路口把他撞倒了。” 张叔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顾惜,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光:“然后他说,有个学长扶了他起来,长的很好看。我问他那个学长是谁,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是顾惜。” 顾惜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个银色圆月的傍晚……他急着去看一场热门电影。抄近路走时看到一个小男生坐在地上,书散落一地,样子有点狼狈。他当时只是觉得这小孩有点惨,顺手帮扶,还随口安慰了几句,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他没把这件小事放心上,甚至很快就遗忘了。 原来那个被他随手帮助的小男孩,就是傅景深! 张叔没有注意顾惜变化的脸色,继续说着,语气带着对晚辈的夸赞:“后来啊,我跟朝阳越来越熟,这孩子,除了学习好,人也特别实在,心地善良,经常帮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搬个东西啊,整理下报纸啊……” 顾惜越听,心里越是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料铺,酸涩、愧疚、悔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顾惜曾以为他和傅景深之间,只有那场他施加的、不可饶恕的霸凌。他没想过在那些黑暗记忆之前,有来自于他的无心善意。而他却在后来,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了这份在对方心中珍藏已久的温暖。 张叔似乎想起了什么,起身给顾惜倒了杯水,用的是个崭新的纸杯:“喏,喝点水,新换的饮水机,这大家伙可沉了,我自个儿好不容易才搬进来的。”说到这里,张叔突然“哎”了一声,像是猛地记起了某件重要的事。 “对了!还有一件事!”张叔看着顾惜,眼睛亮了起来,“我记得朝阳还跟我说过,他刚开学那会儿,去教务处领新校服,不知道怎么回事,被负责的老师刁难了,就是不给他,说他手续不全还是什么的。那时候他刚转学过来,人生地不熟的,都快急哭了。他说,幸亏当时有个学长路过帮他解释,他才顺利拿到校服。” 张叔语气更加笃定:“虽然他当时没跟我说那个学长叫什么名字,但我猜,肯定也是你!因为他从来没跟我提过别的学长帮过他!” 顾惜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使劲地在记忆的长河里打捞,过了好久,才从一个极其模糊的角落里,翻找出了一点相关的碎片……好像是有那么一次,他去教务处交东西,看到一个矮个的男生跟老师争论。他当时好像确实顺口帮腔了几句句:“王老师开黑店的啊!学校穷的要克扣未成年的钱了?” 具体细节早已模糊,顾惜甚至不记得那个男生的长相…… 张叔又笑着道:“还有一件事,是期中考试,朝阳把书拖去杂物室的路上,你帮他了,他回来时可高兴了,一直提!” 原来那也是他! 教务处初见的解围,楼梯处帮忙搬书,月圆日的帮扶……还有那个拍立得相机里,被他嫌弃却被人珍藏的“小同学”…… 所有的点,在这刻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那个在他漫长青春里,如同影子般存在,被他忽视甚至被他伤害的“徐朝阳”,竟然早在他肆意张扬、浑然不觉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而他给予的那点微不足道甚至早已遗忘的善意,却被对方如同信仰般,默默铭记了这么多年! 滚烫的泪水瞬间冲上了顾惜的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用力闭上眼睛,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那排山倒海般的震撼与悔恨。 顾惜一直以为,他是施害者,傅景深是受害者。直到此刻他才悲哀地发现,他或许在很早的时候,就成了少年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而他后来所做的,却是亲手将这束光扭曲成了最深的噩梦。 他该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语言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保安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和老保安略带感慨的叹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惜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和他脚下被泪水打湿了的地面。
第167章 当年的小巷 与张叔道别后,顾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漫无目的地走在C市街道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脚步已经停在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口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夕阳的余晖勉强挤进巷口,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垃圾腐烂的酸臭味。 这个地方…… 这条被遗忘在城市角落的肮脏小巷,就是他当年带着几个跟班,将那个还叫做“徐朝阳”的少年,堵在这里,实施了那场改变两人命运、也毁掉了他们所有人的、无可饶恕的罪行。 记忆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将他拖回了那个不堪回首的下午。 那时的他因为追求一个女生被当众拒绝,觉得颜面扫地,尊严尽失,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邪火和迁怒。 顾惜记得自己当时脸上挂着怎样恶劣扭曲的笑容,记得身后跟班们起哄的叫嚣声。然而,最清晰的却是徐朝阳当时的眼神。 他没有像寻常被欺负的人那样露出恐惧、哀求或者哭泣。他就那样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低着头,额前过长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一双……从发丝缝隙间抬起来,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默然。但那默然之下,却又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恨意! 那恨意精准地刺中了此刻站在巷口的顾惜,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当年的他被这双眼睛里的恨意吓到了。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毛,甚至感到了不安。为了掩饰这莫名的畏惧,他更加变本加厉地动了手…… 顾惜痛苦地闭上眼睛,靠在巷口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以前只觉得那是解恨,是维护自己可笑的尊严。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一场多么愚蠢、多么残忍的罪行 如果……如果当初没有发生这些事呢? 顾惜茫然地睁开眼,望着巷子深处那片化不开的黑暗。 如果没有那场罪行,他们之间还会产生交集吗? 以傅景深那孤僻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恐怕他们一辈子都不会认识。 他会是那个永远活在阳光下的顾家小少爷,张扬,肆意,或许会惹是生非,但绝不会背负如此沉重的罪孽。 而傅景深则会沿着他自己那条道路,沉默地走下去,或许依旧会变得强大,但至少不会因为他顾惜,而让内心那片黑暗膨胀到如今这般,毁人亦毁己的境地。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这条小巷就像一道永恒的伤疤,刻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上,也刻在了他和傅景深的命运里。 顾惜未觉危险临近。就在他往巷子深处又走了几步。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刺鼻的、带着化学药剂味道瞬间涌入鼻腔! 顾惜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恐和求生本能让他立刻拼命挣扎起来!他用手肘向后猛击,双腿胡乱踢蹬,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呜”声。但袭击者的力量极大,像铁钳般箍住他,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更多的黑影从巷子两侧的角落里窜出,七手八脚地按住他的四肢。 药物的效力发作得极快,不过几秒钟,顾惜便感觉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头顶,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四肢的力量迅速流失……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巷口那块破旧路牌上模糊的字迹,然后意识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顾惜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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