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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是因为过于清醒,她在圈内的人缘不算好。有人说她真性情,有人说她情商低。可这些都不足以困扰她,她看着同行们明里暗里的挤兑,淡定演好自己的角色,演一个爆一个,吃得好睡得香。 所以她从来没体验过失眠的感觉。 没想到她这么有事业心的人,第一次失眠居然跟工作毫无关联。 数了很多羊,喝了热牛奶,还爬起来做了十五分钟睡前瑜伽,她依旧只能在床上烦躁得翻来覆去,盯着窗帘的边缘处从一片漆黑到渐渐透出一条光线。 照镜子的时候,布满血丝的眼睛肿得像两颗巨大的咖啡豆,中间只剩一条缝。她走到厨房找到冰敷袋靠在沙发上仰头想睡一会儿,精神十分疲惫却绷得像一条拉满的皮筋,一旦松懈便会弹醒她。 她握着手机,期待金梓杨给她一点声音,告诉自己他没事了,让她好好睡觉,不要胡思乱想。 过去都是她就是这样一遍一遍安慰小屁孩的。 “嘉嘉你一直没睡?”七点多的时候,郑宁的闹钟响了。她推门走出卧室发现赵嘉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冰敷眼罩顶在发际线上。 赵嘉转过头说了句早,就再没力气多说别的了。 “你这样不行。你一定得睡一觉。”郑宁在包里翻了半天,摸出一张铝箔板,从上面抠了一粒白色的小药片,给她倒了杯温水:“走,回床上去。” 她一把抓过药片干咽了下去,催促郑宁:“姐你该送七七上课去了吧?别管我了我没事,就是……”她吐了吐舌头,第一次吃安眠药,没想到看着挺可爱的药片居然这么苦。 回到卧室躺在被窝里,她就像被按进了床垫似的翻身都很困难,什么都来不及想就睡着了。 再被郑宁叫醒的时候,她发现床边坐着七七。小姑娘趴在床头柜抄单词,英文练习本的四线格里塞满了稚嫩的字母。 “七七?”她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被她吓了一跳,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冲门外大喊:“妈妈!赵嘉醒了!”小大人似的绕到她床前,煞有介事摸了摸她的额头:“嗯,凉的。” 赵嘉忍不住笑了,按理说这个六岁的小女孩该教她一声阿姨,再不济也是一声姐姐,可人家偏不,从来都连名带姓地喊她,天生胆肥又自来熟。 她从床上爬起来一阵头晕目眩,立刻冲到洗手间,抱着马桶干呕了半天,胃里空的根本没东西吐。她睡过了一整个白天,晚餐也根本没胃口,硬塞了半碗粥,偏头疼就没停过。 “没事,可能是安眠药的副作用,你第一次吃不习惯,很快就好了。我明天得出差,后天就回来。你别乱跑,在家好好呆着。”郑宁看她精神恢复了一些,赶着送孩子回家了。 白天睡了十三个小时,半夜她毫无困意,便热了杯牛奶,拿出剧本坐在客厅沙发上准备静下心来揣摩揣摩。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家里一直都这么安静,可她就是觉得气氛诡异。她拿着剧本回到卧室,钻进被子里却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的疼。睡也睡不着,剧本也看不进去,这么晚了也不好意思打扰谁。她平日里等着盼着的睡眠时间忽然面目可憎起来。那些负面情绪专挑这种脆弱的时刻趁虚而入,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嘉毫无招架之力,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心底里居然压抑着这么多陌生的情绪,她不是一直又积极,又阳光的么,她不是出了名的精力无限么?为什么她也有这么多恨意,这么多不甘,这么多委屈和寂寞呢?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夸奖过她了。 不管她在表演上做出什么突破,外界似乎都只是一句:基本操作,我对她的期待很高,所以她能完成得这么好完全在意料之中。 ——睡了么? 又是金梓杉。赵嘉盯着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忍不住生气,为什么是金梓杉呢。 ——没有。他怎么样了? 她气得想哭,金梓杨说好没事了就给她打电话呢。他从不食言的。 ——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被我爸关在家里反省呢。你呢,你好点了么?我得回剧组了,明天我临走前去看你一眼吧。 金梓杉这几年的发展比她平顺多了。男演员原本处境也好一些,再加上他是影帝,导演的儿子,本子好机会多,拿了金像奖的最佳新人,似乎一切都顺风顺水。不仅如此,他的同性爱人不但被家人接受了,还在金俊的安排下成了他的经纪人,这下两个人就算被拍到出双入对也大可说是工作需要。 ——不用,你忙你的吧,我不要紧。后天要开工了。 其实她要紧。可自己的要紧永远都是别人的无关紧要,她不愿意示弱,即使是跟自己圈子里最好的朋友也不愿意。 休假的三天里,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司机来接她的时候,她史无前例的对助理发了脾气,因为车子发动的时候,她被咖啡烫到了舌头。她生气地质问为什么车子这么不稳,为什么咖啡温度这么高。 经历了比宿醉还难熬的安眠药副作用后,她整个人都很暴躁。原来失眠是这样痛苦的感觉。 所以金梓杨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他的脆弱的神经,就是这样日复一日被折磨被拉扯而成的么?他一个人在美国是怎样煎熬着等她一个电话的?
第74章 05 他穿过走廊,有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金梓杨只是点点头,压了压帽檐。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专注,大家有条不紊地做自己的工作,闲下来休息的人也都自觉地找休息室呆着,不会在拍摄现场多留。金俊对工作环境向来重视。 金梓杨穿着一身深色衣服,站在灯光师身后,看到金俊专心致志看着监视器,他瞄到屏幕里的赵嘉简直瘦脱了相,几乎是素颜,眼下的青色很明显,可依旧好看,好看得人挪不开眼睛,像一堆枯枝败叶上新落的一朵花。她的目光在颜料盘和画布上来回游走,手背上,下巴上,围裙上都沾了些色彩。 搭建好的半地下室内景,一张床一个五斗柜就占了半个屋子。那一横条可以窥见地面的透气窗外有人在来来回回走动,时不时挡住照射在女孩身上的光源,可这丝毫不能影响作画之人,她沉浸在安静逼仄的空间里,仿佛那幅画才是那个空间里真正的窗口,女画家的目光落在了画布里的深处。 对于几乎要贴脸的特写机位,赵嘉浑然不觉。 金梓杨觉得她的神情陌生的像是另一个人。直到金俊喊了一句Cut。 楚肴出现的时候,金梓杨一愣,他不知道这片子赵嘉再度跟他搭戏。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关注任何娱乐新闻,一门心思扑在钢琴上。如果在琴房里找不到他,那他一定是在跟乐团做演奏会。他老老实实在纽约呆了一整年,连寒假都没有回国,留在乐团里跟他们做圣诞节和新年的巡演。指挥还觉得奇怪:“金,你为什么不回家跟家人团聚,一起迎接你们的农历新年?” 老外也是近些年开始了解了农历新年这个概念,这个文化输出得力于那个月各大商场的打折活动。红彤彤的宣传广告全商圈覆盖,让人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回了国。 金梓杨这几天早起跑完步练完琴后就偷偷泡在片场里,直到赵嘉收工,被司机接走才会离开。金俊还纳闷他为什么跟赵嘉没有任何交流,而且对方也似乎根本不知道他来了。 “别影响她工作。”金梓杨拜托金俊:“你也别跟她提我。” 金俊打量了他一会儿:“怎么,吵架了?” 家里人直到今日也不知道两人早就分手了,他懒得解释。他曾经跟金梓杉提过一句,我不想谈恋爱了。金梓杉的嘲笑一点遮掩都不给:“别人跟我说这话我信,你说我就随便听听了。” 金梓杉总笑他谈恋爱用力过猛,恨不得把命都给赵嘉似的,有时候对女孩子挺有压迫感的。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尤其是一开始,吃着乱七八糟的药病情反反复复,没少折磨对方。 他站在角落里,看到聚光灯下金俊在给男女主角讲戏,这是她们的杀青戏。 经过连续半个月的观察,楚肴真的像赵嘉形容的那样,非常绅士守礼,两人除了戏中必要的肢体接触之外,没有任何冒犯的举动。可金梓杨就是觉得他看着赵嘉的眼神不对,即使是休息的间隙两人短暂的交流,他也觉得对方看赵嘉克制的眼神里有奇妙的化学反应,像还沉浸在戏里似的。倒是赵嘉,入戏快出戏也快。 她出戏一向快。 不然金梓杨也狠不下心来提分手。只要赵嘉说一句我不要,甚至她试试看多问一句为什么,他都不舍得离开。可惜,赵嘉一瞬间就从他们俩的剧本里走出去了。 “Cut!”金俊沉默地盯着监视器,众人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赵嘉站在镜头前和门口的楚肴对视,两人都还保持着状态,随时准备导演再来一条。 “恭喜杀青。”金俊长舒一口气,笑了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鼓掌,金梓杨也跟着鼓了起来。他由衷替她开心,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眼见着女孩憔悴的不行,有时候拍摄补妆的间隙也能在椅子上睡着,感冒了为了不拖剧组进度,根本没时间好好休息,只能在休息室的躺椅上边挂吊针边胡乱睡个两小时,手背上因为点滴速度过快打出了瘀血,拔了针头后,化妆师会用遮瑕拍在她淤青的地方,马不停蹄继续拍摄。 最后一个周赶戏,主创和演员每天就只能睡个3,4个小时。 赵嘉这些年都是这么过的,高强度的拍摄,还要穿插着配合剧组跑宣传,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用。而金梓杨还会无孔不入地抢夺她所剩无几的休息时间。 换位思考,如果他是赵嘉,可能已经厌烦到一辈子都不想再见金梓杨这个人一面。可赵嘉心软,他每次撒个娇耍个赖对方就扛不住,天大的脾气也能收好不计较。 “走吧。” 他跟着金俊上了车,一回家金俊就催他洗澡换衣服,说晚餐约了几个朋友,讨论关于琴行和音乐学校的事。 “今晚不是你们剧组的杀青宴么?”金梓杨一愣。 “嗯。我去露个脸就行了。这边几个老朋友生意都很忙,能凑齐不容易。杀青宴不过就是吃吃饭喝喝酒,喝高了大家一块骂骂导演,我在他们也不自在。”金俊看到他诧异的眼神随口解释了一句:“我年轻那会儿也骂。” 金梓杨没那么不喜欢衬衣西装了,音乐会上穿惯了也不觉得束缚了。一个人出门在外这么多年,他也渐渐适应了这样交际应酬的场合,说不上话也不会像当年那么坐立不安,微笑着走个神就应付过去了。 席间,几个长辈大力赞扬他这个古典乐届炙手可热的新秀,金梓杨知道他们根本没时间看自己的演出,道听途说罢了,但是在商人眼中,他手中握着的可不是经典的旋律,而是商机,他每敲击一次琴键都可以被专业人士换算成一个精确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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