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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崛起和从前一样嘴碎,一直在天南海北的碎碎念,他侧过头看见正在出神的邢禹问:“你在想什么呢?” 邢禹:“水太冷了。” “确实。”肖崛起感叹道:“每年冬天洗调色盘就是最痛苦的时候,没想到考上美院还要天天洗,要是有个机器就好了,诶,这话是不是谁说过来着。” 邢禹瞥他一眼,继续手上动作。 肖崛起啪地一拍调色盘:“我想起来了,番番小王子。”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读了三年高三,脑子都读瓦特掉了,以前西高的事,好像已经是前尘往事,当年他们班和十三班同为美术班又是兄弟班级。 并没有什么秘密,何况这件事闹得挺凶的,楚北翎退学去了新加坡,直接断联。 几乎无人不知。 肖崛起讪讪道歉:“抱歉啊~朋友。” 邢禹摇摇头:“没事。” 肖崛起自知理亏,闭嘴不再说话。 邢禹终于完成这件磨人考验意志力的事,将画笔放进水桶,调色盘搭上去,开始洗手,冰冷刺骨的水打在手上将手冻得通红,火辣辣的疼,快要丧失知觉,却有病态的爽。 一旁的肖崛起看到,一惊,连忙关上水龙头:“这水多冷,你继续不管不顾洗下去,手得冻伤,我记得你不是最在意手的,手不要了!!” 邢禹擦擦手上水珠,平静地说:“你记错了,在意手的是楚北翎,不是我。” “哗啦——”楚北翎一拳打在浴室镜子上,他看向镜子里破碎的自己,又看了一眼流血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洗手台上狂吐起来。 就和当年从西湖回来一样,狂吐不止,胃疼连着吐了三天。 那个时候,楚北翎想他们的联系方式依然在,更不是不会见面了,只要邢禹平安喜乐,还在这颗蓝色星球上,天涯海角,他们还是会有见面的一天。 五年而已。 等得起。 可是没想到,此时此刻,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没有邢禹的联系方式,没有了过去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他根本找不到邢禹在哪里。 甚至,他都回不了国,又一次被困在新家坡。 这时有人过来敲他的门,门外赵叔叔说:“番番,你还好吗?” 楚北翎缓了缓情绪,打开门说:“赵叔叔,你是过来劝我留下来的!” “你手受伤了,先包扎一下。”赵琛说。 楚北翎抽过纸巾,随意地擦了擦顺手将带着血的纸团丢进垃圾桶:“赵叔叔,你应该劝劝黎总让她少生气,对身体不好。” “这件事一会儿再说,”赵琛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你不是最在意自己的手,先跟我去找医生包扎一下。” 楚北翎躲开;“不用,反正我这双手也不会画画了,在不在意没什么区别。”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别赌气了,先去处理。”赵琛说罢叫了医生过来。 楚北翎和他商量:“赵叔叔,我一周就回来,不会太久,暂时帮我挡一下,行不行?” 赵琛拿来药箱,先替他简单的处理:“你妈妈身体刚恢复没多久,还不太稳定,暂时留在这里吧。”他劝道:“五年过去,你不能保证……” 知道他要说什么,楚北翎直接打断:“邢禹不会。”又道:“你们不能不承认就耗着,找各种借口。” “番番,如果你妈妈没有又一次被气到犯病,叫医生过来,我不会特意过来劝你。” 赵琛继续说:“再等一两年的,等她彻底稳定下来,好不好,我可以帮你挡,但你妈妈现在这么依赖你,天天要见你,被她发现,你知道的,她只会更生气。” 楚北翎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执意要回去呢。” “可以。”赵琛抬眸看着他的眼睛:“任何决定只要别后悔就行。” “……”楚北翎笑了。 他回不去,他刚刚不过是提了一句要回国,两人争吵几句,就把病情快要稳定的黎书映再次气到吐血叫医生上门。 那一刻,楚北翎就猜到,自己的坚持,大概率还是和当年一样,只是徒劳而已。 21岁的他,依旧不能放任不顾黎书映的情绪,让她病情重新加重。 因为那是他的妈妈。 所以他回不去。 那天下午的夕阳和他们在西湖边分开那天一样,残阳如血,血染整个天际,像是能吞掉一切。 楚北翎坐在阳台看着不远处的海岸线,给自己倒了杯酒,喝了一晚上酒,发了一整夜的呆。 当第二天的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几缕阳光从遥远的天际线露出来,天空呈现清冷的蓝色。 被迫与过去断联、再也无法画画、又一次放弃邢禹的自责、以及红酒,所有后劲一块上来。 一直到2022年12月7日小茄子出生后的第一年,黎书映情绪稳定,身体稳定,楚北翎在家中收拾旧物,他打算从家里搬出去,给他们一家三口腾位置。 新加坡的雨下的毫无征兆,像梅雨季节的杭州,潮气永远蒸发不掉散在空气之中。 又潮湿又闷热又黏腻。 难受得要命。 楚北翎伸手拍掉纸箱上沉积的灰尘,将纸箱掀开—— 大片的蓝色从视网膜烧进大脑。 他愣在原地。 楚北翎怎么都没想到,当年那副被钛白覆盖变成混沌一片灰蓝的《凝望》会在多年后,浮现出显眼醒目——邢禹的人像。 当年这幅画是《凝望》的第一版,因他没能藏住自己的心思,从而操作失误,让这画几乎报废,所以他花了两天两夜重新赶工了一幅去参加毕加索大赛。 而这一幅《凝望》被他丢进储藏室。 当年从闸弄口搬来新加坡,由搬家公司全权处理,他们未曾经手。 楚北翎怎么都没想到,这幅画会就这样闯进他视野里,更没想到曾经被钛白覆盖的钻蓝渗透出来。 邢禹彻底变成这画的主体、中心—— 原先的一家三口早已消失。 而他趴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邢禹。 楚北翎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下来。 他很少哭,几乎不哭,也快没有哭这个功能,黎书映不允许他哭,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所以考试失利被卖到蓝胖子他没哭,被怀疑被批评他没哭,被发现和邢禹关系被迫放弃邢禹他没哭,发消息给邢禹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没哭,再也不能画画了,他没哭。 暂时没办法回国去找邢禹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不要他了,楚北翎还是没有哭。 可这一刻他忍不住哭了,在分开后的第八年。 看到当年的画,毫无征兆,控制不住自己的哭了,泪水决堤,哭到整个开始打颤,哭得绝望和凄惨,不能自己。 其实他早该明白的,颜料具有极高的耐光性和稳定性,可保持数百年不显著褪色。 现代X光显示,梵高曾用钴蓝覆盖旧作,百年后依旧反渗。 当年他用钛白去覆盖显眼的邢禹,结果越想覆盖渗透越深—— 几乎快毁掉这副画。 就像有些人是画布之下的钻蓝,你以为用其他颜料覆盖就已经万事大吉,可哪怕是覆盖力极强的钛白,也抵不过画布之下,更刺眼,更无法忽视的钻蓝。 就算他如何逃避,拒绝承认,试图忘记邢禹,将自己冰封起来,都是在自欺欺人。 他逃不掉,忘不掉,也剜不净。 邢禹早就在他心上留下一道浓墨重彩的颜色。 怎么可能消失! 当天晚上,楚北翎再次梦见,自己回到残阳如血的西湖边,他坐在长椅上,想伸手去拉邢禹却落个空。 他追了上去,却怎么都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邢禹越走越远,一点点退出他的生命。 人海茫茫,他,再也寻觅不到。
第106章 N-交错 过去的须臾时光像电影胶片般一格格倒转,飞速闪烁交替,又倒流回最初的方向。 那个他们同时转身,一南一北,各自朝两个方向,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残阳如血平静又普通的傍晚。 而这一次—— 楚北翎快速朝邢禹走去,脚步越来越着急,最后在西湖边狂奔起来,扑进那个同样向他奔跑而来的邢禹的怀里。 不知是谁先主动,或许是同时,他们的唇瓣精准的捕捉了彼此。 默契地、用力地、深入骨髓地,狠狠吻住彼此。 邢禹手牢牢箍住他的腰,力道大的惊人,仿佛要将他揉碎进自己骨血里,合二为一,却仍觉不够。 还想要更多,更深的纠缠,更紧密的贴合。 至死方休。 唇齿相依,他们如两只绝望的野兽,疯狂掠夺对方所有气息,似乎只有将对方生吞下肚,才能填补这些年错失的时光与烟尘。 当得知这些年楚北翎经历的一切,得知他再也无法拿起画笔,邢禹心疼得几乎碎裂,开车来找他的路上连方向盘都差点没握稳。 太疼了,不止疼,铺天盖地的悔恨和自责几乎要将他吞没。 是他没有及时解释,及时关注到细节,也是他太懦弱,太胆怯,重逢后哪怕只有一句简单的追问,他都不敢说出口。 才让楚北翎愈发惴惴不安。 这一吻,几乎耗尽他们所有力气,直到喘不过气,才不舍地松开彼此。 呼吸凌乱的两人,在星火延绵的西湖畔对望,两人同时出口。 楚北翎:“邢禹,对不起。” 邢禹:“都是我的错,是我没能及时察觉。” 一轻一重两道声音,不偏不倚的柔和在一起,楚北翎下意识摇摇头,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可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浅浅换了口气,他轻唤道:“邢禹。” “我在。”邢禹温声道。 楚北翎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鼻音,“这十年来……”顿了顿,攒足了力气才将后半段话说出口:“你每一年,都去了一趟法喜寺?” 邢禹指腹擦过他湿透的眼角,轻描淡写,懒洋洋道:“正好有空就去逛了逛,风景好,空气也不错,是一个发呆的好地方。” 他看着楚北翎难以言语又更加心疼难过的眼睛,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看,我们迷路这么久,这不是回到原地,又重新碰上了。” 楚北翎觉得眼眶在发热,明明不想哭,鼻头却酸胀难受,他当年只不过随口一说,‘听说法喜寺求姻缘很灵验,周末一起去吧,’谁能想他们没有机会再一起去。 更没想到,邢禹就这样一个人,固执地、沉默地坚持这么多年。 就在他酸楚难当,翻涌情绪找不到出口的瞬间,邢禹忽然低下头,再次吻住他。 这个吻不再掠夺,而是无比温柔,郑重,甚至带了些虔诚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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