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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风顺摇摇头,半晌,才说:“听说他几次住院都是因为小甄?我没八卦两口子之间那点事的爱好,但贺越邱什么脾气,我这个当老子的还能猜不出来?小甄跟着他指不定受了多少委屈,他既然做了对不起人家的混账事,现在吃些苦头也是应该的。年轻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外人,哪怕是父母,也都不好插手。” 沈云人如其名,永远都像一朵云般,温温柔柔的:“小甄是个很好的孩子,离了咱们家,也能过得好。是小贺离不开他。” 贺过岭安静听着,不置可否。 贺风顺话锋一转,沉沉地打量他许久。因年龄和阅历带来的威严让贺过岭有些呼吸不顺。 但这股气势并没有持续很久。贺风顺面对他时,同样叹了口气:“当年的事是你大哥做得太过分,我把他赶到国外,一个人没了娘又爹不疼,摸爬滚打地长这么大。虽说是他做错事,但家里面,归根结底是有些忽略和亏待他的。我知道你对他还有气,可这么多年,他也差不多还清了。爸不应该插手你们兄弟间的恩怨,但我和你妈迟早都会走,到时候这世界上你也就只剩这一个兄弟了,有些事……” 贺风顺从年轻时就不是个拐弯抹角的性子,他憋了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对小儿子难以启齿的话:“……你能让他一点的,就稍微让他一下吧。” 他没明说,但病房外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话里的意思。 贺过岭搀扶着父亲的手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肌肉又回忆起年幼时钻心的烫伤,正不停地抽搐着。 他低下头,与贺越邱有几分相似的嘴唇挂上些许讽刺的笑。他知道贺风顺真正想让他放弃的是什么,贺风顺不仅不了解他的大儿子,其实连自己这个小儿子也不怎么了解。 他以为他故意给贺越邱的追爱之旅上使绊子,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以抢兄长东西为乐,所以即便为人父夹在两个儿子中间左右为难,也试图劝他容忍,放弃。 贺过岭也不为自己开脱。最开始,他接近甄甄时,的确带着几分报复贺越邱的心态。可随着日常点点滴滴的相处,他早已不再把甄甄只当做一个可以随意争抢的物品,他喜欢这个人的一颦一笑,心疼他的眼泪,感同身受他的痛苦。这种感情和贺越邱对甄甄的感情并无二致。 可他却没有办法将这些真心话诉诸于口。如同当初贺越邱被送出去前愤怒地辩驳动摇不了贺风顺的决心一样,他的剖白就算被认可,也绝不可能让贺风顺把话收回去。 沈云没有说话,她或许明白儿子的心,或许不明白。但她很坚定地知道一件事——永远也不要插进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里,否则最后的结局只会玉石俱焚。 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像贺越邱的母亲,也是她的亲妹妹一样,付出一切,去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不值得。也不是真正的爱。 他们刚走,贺越邱就醒了。 甄甄刚好睡醒,过来看看,推门而进,正好撞上男人茫然的眼神,像头刚出生的牛犊,简单得连甄甄都能轻易看穿。 甄甄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脱口而出:“你该不会要说那句经典台词吧?你伤到的是肺不是脑子,是不会失忆的!” 贺越邱愣愣地看着他:“你是谁?” 甄甄猛地凑近,盯着他,试图看出些什么。 下一句就听见他说:“我一觉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好想结婚了,有一个老婆。你是我老婆吗?” 甄甄气极反笑,抬手习惯性地想推一把这死性不改的家伙,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段自己看过的烂尾小说,又赶紧收回手,踌躇半天也没找到适合下手的地方,最终只能隔着被子,轻轻地拧了他大腿一下。 “我看你是真失忆了,之前因为你爸过寿我们两个吵架,和好的时候不是你自己信誓旦旦的说,”甄甄模仿着贺越邱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我没办法和你在外国领证结婚,那玩意儿放国内也没任何法律效应。况且就那么个红本子,算什么安全感,我能给你比一张盖了戳的纸更够资格的保障。’—— 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吗?你从来都没想过要和我结婚,现在又要找老婆了。” 原本平稳的心电图突然起起伏伏,贺越邱装不下去失忆纯情少男,恹恹道:“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看我笑话。那我后悔了,想跟你补个证,你又不愿意。” 贺越邱昏迷的时候,甄甄胆子还大一点,敢说那些话。但这人一醒,好多话就在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 贺越邱没注意到甄甄突如其来的沉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当初的话而伤心,又认真解释道:“可能你觉得我在狡辩,但当我亲眼见过我妈是怎么追着我爸,又是个什么结局时,我就一点也不向往婚姻关系。因为在我眼里,一纸证书除了让两个人成为一种法定关系之外,它证明不了任何事实。爱情,婚姻,并不会因为有一张红色的结婚证就永不褪色,它既不承担改造本就对感情不负责的人的义务,也不能够保证夫妻双方永远相敬如宾。” “很多人觉得婚姻是一种保障,尤其是通过对财产的整合和绑定,能把夫妻双方绑在一起。但就我在自己的这个圈层所见所闻而言,实际上,大家婚前婚后照样各玩各的,财产也分得清清楚楚,谁都别想在对方那里占到一丁半点的好处。婚姻只是他们对外维持自身和公司形象的一张镀金名片。所以我一直不理解普罗大众对一张废纸的执着,它在我看来,是强势方对弱势方的枷锁,好时锦上添花、坏时落井下石。” 甄甄别过脸,避开贺越邱忧伤又灼热的视线:“你跟我解释这么多干什么……我又没答应和你结婚。” “因为那个时候我太自以为是,只顾忌自己的想法,而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你很想要一段稳定的关系……”贺越邱声音有些颤抖,他刚脱离昏迷状态,说这么多话其实很耗费心神。 可他总觉得就是因为他以前没有和甄甄坦诚地交心,才会导致今天这种局面。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可我不想你因为我的那些话而耿耿于怀。我跟你解释,是想说明,我不是故意不负责任、不做承诺。” 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缓和下来,甄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发现贺越邱的眼神中溢满了温柔。 甄甄愣了愣,听到对方艰难地深呼吸几次,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诚恳道:“对不起,甄甄,我那时候……太自我,听不见来自爱人心底的,小小声的愿望。” “……” 贺越邱笑了一下,换了种轻快的语气,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些:“虽然我没有办法给你一张合法的结婚证,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愿意向所有人,向全世界宣布你的存在。我幻想过很多次我们的婚礼,也私下找律师起草过多份股权共同持有的协议。有些协议,集团内部的董事会不会通过,但有些协议,我想和你共享的,谁也拦不住。包括我名下所有的私人财产,在我的遗嘱上,你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这些不是后来我想要挽回你,才亡羊补牢做下的决定。而是从一开始,当我做好要与你共度余生的准备的时候,就定下来了。” 甄甄吃惊于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居然已经变成了和贺越邱一样的亿万富翁,可…… “这些事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 甄甄不是因为突然知道贺越邱给他留了这么多财产才动容,而是,他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来一些怨恨,“你平时那么多花言巧语,为什么正应该解释的事却不及时说。” 虽然他那时候哪怕知道贺越邱为什么会说不在乎结婚证这种话,当他们之间走到后来那一步时,他一样也会分手。可……至少不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他以为自己真心付出的感情,只是特权阶级的大少爷心血来潮的爱情游戏。 贺越邱的笑容有些苦涩:“有时候心怀鬼胎,再加上一点阴差阳错,就把爱变得……很曲折。”
第91章 直到贺越邱被医生勒令必须要静养, 甄甄不得不先走,他都没有把在对方昏迷时做下的决定诉诸于口。 或许……在经历过这么多磨难之后,即便甄甄还愿意再容忍贺越邱一次, 但他到底从这段多灾多难的感情里失去了很多, 也成长了很多, 再也不可能像最开始那样, 继续无条件地、全身心地信任这个人了。 贺越邱带给甄甄的伤害是无法完全磨灭的, 伤好了之后疤还在。他终于也学会了天真之外的一点算计。 太轻易能够得到的东西,总归不值得多么珍惜。一定要历经千辛万苦,甚至是已经绝望,那时再得到的, 哪怕比主动给出的要少上许多, 也会叫人刻骨铭心。 甄甄想, 他也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圣人, 做不到以德报怨。这一点小小的惩罚,希望爸爸妈妈在天之灵,不要把他当做是一个坏孩子吧。 贺过岭把父母送走后, 也到下班的时间了。他回办公室打卡,路上有护士打招呼, 他才知道贺越邱已经醒了。 临走前,贺过岭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打开休息室的门, 意料之中的空空荡荡。 他走上前, 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凉被,似乎还带着一些使用过的温度,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小雏菊香味。 贺过岭坐了许久。直到某一刻,他意识到甄甄应该是已经走了, 而且大概不会再来,忽然就笑了一声。 不大的休息室里,一种奇怪的情绪在逐渐蔓延,像杂乱疯长的藤蔓般,紧紧地缠裹住贺过岭,一寸寸地绞紧了他的胸膛,逼得他的呼吸剧烈起伏。 他感受着一种窒息的痛苦,眼泪在无声中顺着脸颊流下来,打在皮质手套上。 他忽然就生出一种无限的愤怒,动作凶狠地摘掉手套,露出一双手上狰狞的疤痕,用崎岖的手背狠狠地抹掉眼泪。 贺过岭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在什么时候了,他只知道就在眼下,他的心脏几乎就要被一股无名的怒火烧成灰烬。他的情绪少有如此波动起伏的时候,而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一切到想要和整个世界都同归于尽的程度。 下一秒,随着一道突兀的推门声,外面的光线洒在贺过岭腿上,他的哭泣骤然停止,连带去而复返的甄甄也一样愕然,抓着门把手半天都没回过神。 半晌,还是甄甄顶着尴尬的气氛,主动道:“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贺过岭整个人都像一座石雕般愣在那儿,许久才找回自己的思绪,随即而来的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一向斯文懂礼的贺医生罕见地慌乱起来,左看右看就是不知道在忙什么。甄甄在一边看地哭笑不得,顺手抽了几张纸递过去:“工作压力太大了吗?现在医患关系紧张,你们做这行的真是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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