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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住院大楼的时候,日头正好。刺眼的日光在他的眼前覆上一层白亮的膜,他却莫名觉得有些冷。 临走前,小南那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他怎么都忘不掉。 “那个老板...至少钱...特别痛快。” “...都给...家...” “之后应该...普通人的日子...” 钱钱钱。这世上千般万般的苦和痛,源头是不是都是钱? 可他们只是没有钱啊,是过错吗? 没有偷没有抢,可偏偏就成了最细的那一股麻绳,经不住风扛不住雨,说断就断。 又不是他们的错。 闻霁很少有这样自怨自艾的想法,实在是触景生情,有些绷不住了。 但也只是一瞬,他从难过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又思索着,小南和周岳一定统一了口径,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才一致瞒着他,不让他知道。 那他该怎么合理又不露破绽地尽一份心力... 正琢磨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收入了一条讯息。他摸出来,点击两下,温馨的女声提示:“您有新的微信消息,来自‘金主’。是否立即收听?” 闻霁心里一惊,把手机扬声器死死捂住,一个闪身躲至无人角落。 扫视过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形色块经过,才放心掏出来,收听。 “你是不是刚下夜班?” ?什么呀。 闻霁有些疑惑。 是需要他提供服务吗?怎么不直说,还在这个时间发消息过来,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 他还是回复道:“对的,现在正准备回家去休息。” 那边回信很快,好像反应过来什么,非常体贴地也发来语音:“还记得上次的地址吗,打个车过来,车费给你报销。” 闻霁仰头,太阳路过地球的一日路程,现在才刚走过了不到一半。他有些意外:“现在吗?” 他补充道:“可我值了一晚夜班,还没怎么合过眼。要不我晚一些,大概四五点左右...” 喻昉越的命令不容置喙:“来我这里睡。吃的也有,你想吃完睡也可以。” 有钱人都这样吗,霸道、专横、说一不二? 闻霁实在不明所以,按下语音按钮,缓缓吐出一个“啊”字来。话音拖得很长,特意往上拐了个弯。以示自己的疑惑。 转成的文字果然够智能,对话框是模模糊糊的,但分辨出一个汉字和一个问号还不算太难。 他去字留号,成功发了一个“?”出去。 “刚出了趟远门回来,需要你救急回血。”算不上含蓄的说法。 闻霁心里一动:“这是把我当做专属技师的意思吗?” 对面沉默了。 他追问:“是觉得我的技术不错,还是觉得用我比较不会泄露秘密?” “这么多问题,你好烦。到底来不来?”金主毫不掩饰烦躁情绪,直接抛给他个十分诱人的条件,“快点,现在就来,小费从你到了就开始算。” 闻霁的眼睛亮了,有点难以置信:“您的意思是...我就算睡觉也有小费拿?” 对面耐心彻底告罄:“嗯,但前提是你一个小时内在我家出现,不然...” 什么不然,没有不然,有钱不赚是傻瓜。 闻霁截断他的“不然”,恭敬回复:“好的,我立刻打车,很快就到,老板。” 开玩笑,对方家里那个装潢,就算睡在那张按摩床上,都比他那几平米出租间里的小床舒服多了。 有舒服觉睡,还有钱拿,天降的馅饼。 「尽快安排手术,伽马刀虽然效果不错,但还是有潜在增大的风险。现在视神经已经受到压迫,再拖下去,有完全失明的危险。」 想起不久前医生的叮嘱,闻霁火速叫了车。 上了车,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交代司机先绕行去一个地方。 不过几分钟,车子在指定地点停下来。他丢给司机一百块现金,说您等我一分钟,我上楼拿个东西,很快就来。 闻霁打开出租屋大门。周岳当然不在家,整间屋子安安静静。 他拐到自己那间,从枕头下摸出两样东西,揣进衣兜,又火速关门,下了楼。 从周岳的出租屋到喻昉越家,车程并不短。闻霁愈发有些困顿,两眼一闭,握紧衣兜里的录音笔和打火机,昏昏睡过去。 直到下了车,他才迷迷糊糊地想起,上次来喻昉越载他到地下车库,电梯直接入户,他根本没记具体的门牌号。 而他此时身处于不知道小区的哪一个大门口,犯了难。 他摸出手机,温馨女声再度响起:您有来自金主的未接微信语音通话。您收到金主发来的微信消息—— “打车在西门下车 ,直走,不是能看到色块吗,看到发光的大屏左拐,单元门口停了辆绿色的雷克萨斯,电梯上顶层。” …… 闻霁挠头,西门?这是西门吗? 两扇雕花大铁门紧闭,连站岗的保安都不见一个,看着平时不像走人的。 刚好金主的电话又打过来。闻霁这回很快接起来:“喂…” “要命了你,打你那么多通电话干嘛不接?”上来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责备。 “我…在车上睡着了。” 没想到解释过原委,还有人不依不饶:“自己一个人乘车也敢睡觉?你知道车开到哪了吗?把你卖了都不知道。” 怎么还自问自答上了。闻霁腹诽,这算什么,今天的小费还没赚到手,先被金主呲一顿。 闻霁贵在能屈能伸:“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 下次。人的本能,脱口而出就是下次。 那边没理会他的承诺,问:“你在哪里?” “呃,我在...” 闻霁费力辨认周遭环境的时候,对方终于体恤到他是个半瞎的事实,改口命令道:“你打开位置共享,待在原地不要动。” 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闻霁抬头去看,一开始有些惊讶,这门看起来挺偏的位置,居然还有除了金主之外的人在这个时间到这里来。 再定睛一看,觉得不对—— 那个穿着居家短裤、趿拉着拖鞋的人,可不就是他那位金主本人。 金主的头发体积目测比以往膨胀了不少,应该是一早睡醒,顾不上打理就下了楼,总之是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相差甚远。 大概还...是一路小跑赶来的?停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连气都还没喘匀。 “喻先生...” 闻霁招呼还没打完,就被人捞起只手臂,那人怎么火急火燎地来,就怎么火急火燎地把他拉走,并附送了一个十分简短的评价:“蠢货。” “我不笨的,”闻霁很认真反驳,“在我老家,从小到大我读书最厉害,是我们那边第二个考上大学的。” 喻昉越没放在心上:“那不是还有一个?” “第一个是我爸!儿子不和老子比,没意义。”闻霁不服气,“那难道就因为没能成为第一个,就不厉害了吗?” 儿子,老子?喻昉越嗤笑一声,确实没什么比较的价值。 没再听到喻昉越的答话,闻霁突地就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他的金主留洋海归,年少有为,手笔阔绰得一掷千金,不可能想象到一辈子蛰伏在大山的那种滋味,更没有可能共情。 他决定跳过这种容易诱导喻昉越产生阶级歧视的话题:“今天也像上次那样做吗?” “做?” 喻昉越脚步一顿,闻霁险些撞上他的背。 “...治疗。”闻霁改口,试探着问,“还是您只想按一按而已?” 喻昉越不说话,重新拉着他向前走,似在犹豫。 闻霁趁热打铁,有些急迫的态度险些出卖他的真实企图:“那种治疗,要连续做几次才能见效的,继续试试看吧?我觉得上一次您...你的体验也还不错。” “什么频率?”喻昉越冷不防问起。 “一周两次...最好。”闻霁觉得,这个精英男好像食髓知味,开始一点点上钩了。 那能不能“治好”,就各凭本事吧。为了自己这一生不留遗憾,他也会拼尽全力的。 喻昉越推开自家大门,把人推进屋里。玄关的灯刚刚出门时被他随手关闭,此时客厅里窗帘拉着,一片昏暗。 他把闻霁抵在墙上,约法三章:“第一,保守秘密;第二,保守秘密;第三,每周一、四,我把时间空出来,你到这里来,行不行——周一和周四,你那个店里应该不会太忙吧?你休息好,再过来。” 闻霁为金主的体贴小感了一动。 周四。他转念一想,今天就是周四。 “周一和周五,行吗?” 每周四是伽马刀治疗的日子,治疗后的副作用之一就是疲劳嗜睡。做服务业的,不能让客户满意就是原罪。他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喻昉越很好说话:“可以。但是你必须——” “保守秘密。”闻霁先后在嘴巴上、眼睛上都做了个拉拉锁的动作,“在这件事上,我不光是个瞎子,还是个哑巴。” 事是谈妥了,喻昉越却似乎并没有把他放开的意思,双臂撑在他的身侧,把他困在身体与墙壁之间。 闻霁以为他还在犹豫,于是脱口道:“今晚会让你比之前更舒服的,我保证。” “?” 这家伙又在说乱七八糟让人误会的话,喻昉越放弃纠正,打开灯,把人从墙上揪起来,半推半搡地带到一间房前,说:“这是客房,你先休息。” 闻霁愣了下,站着没动。 “哦。”喻昉越反应过来,问,“还是你想先吃点什么?厨房有简餐,我叫人提前做好的。” 闻霁摇了摇头。做完伽马刀他塞了两个医院食堂的包子,这个时候倒还没有多饿。 他摸索着移步到床边,坐下来。 记忆床垫陷下去,跟他睡惯了的那张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抬头,在门口望见一个人影,喻昉越在那站着,一直没走。 闻霁突地又跳起来:“我是不是要换掉衣服睡才行?我上午才去过医院的,怕弄脏你的床...” “你去医院做什么?” 糟糕,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闻霁话说一半,留一半:“朋友生病住院,我下了班顺路,去看一眼。” 尽管去医院的初衷是为了续命,看朋友也是偷偷摸摸的。 喻昉越顿了一顿,不知道想什么,然后嗯了一声,说你休息吧,晚点见。 转身要出去了,才想起对方的问题没有回答,又转过身,交代道,你怎么舒服怎么睡,想换衣服就换,衣柜里有。不愿意换就直接睡。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间房子不会再出现第三个人,你怎么样都可以,当在自己家就行。 闻霁一直安静听着,直到最后一句话音落了,他露出些纠结的神色:“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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