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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他们下午的上班时间是两点到五点,但公立医院的患者向来多,最近又流感肆虐,哪怕是相对轻松中医科,每个医生每天的号也基本没空过。 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看完二三十个病人,每个患者只能分配到几分钟的就诊时间,遇上对病情忧思过重的,余寻总忍不住跟他们多说几句,尽量问得详细,好让患者安心,因此加班是家常便饭。 好在缴费窗和药房全天候有人值班,他慢些也不会影响到其他同事。 大厅里的等候区还零星坐着几个人,说明有人比他还晚下班。 余寻径直穿过候诊区,走到导诊台的时候发现导医小杨也还没走,她去年刚毕业,上岗还不到一年。 两人经常这个点儿了还没走,光是每天打的招呼都够他们相熟了。 余寻走到她身边时停下来隔着导医台跟她说话:“小杨,还不走?” “快了,在改一个导诊流程单。”杨幼琪仰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周围基本没什么人了,所以她摘了口罩,诚挚的笑容一点儿也看不出有被加班摧残到的样子。 “王医生走了吗?” 余寻问的是王焕璋,是他的前辈兼好友,两人认识七八年年了,他们科室目前只有王焕璋一个人知道余寻过的是农历生日,昨天跟他约好说如果两人下班时间差不多就一起去喝一杯。 “走好一会儿了。”杨幼琪抬头告诉他后又快速低头看向手中的记录本。 “那我也先走了。”余寻不再打扰她。 “好,余医生拜拜。” 印城的秋天来得比别处要早,步行道两旁的行道树开始渐渐变黄,其中一些长果子的已经会偶尔掉熟果砸人了。 余寻的房子离医院不远,二十分钟左右的步程,他多数时候都是步行上下班,权当锻炼。 回到家跟他爸妈通过电话,又一一答谢过给他贺生的亲朋好友,晚上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床上后,余寻才有心思静下来回想白天的那个小插曲。 他十八岁高中毕业,今天二十九岁生日,算下来他跟周敛已经整整十一年不曾见过。 十一年的光阴实在太长,长到一块石头都大概变了形。 高中时代,除了两三个至今还有联系的同学和令人印象深刻的班主任以外,各科老师,班干部,同桌,给他递过情书的女孩......绝大多数连姓名都已经忘却。 周敛是唯一的例外。 毕竟是少男初恋。 不过自己于他,应该早就“泯然众人矣”。 因此余寻并没有将这次相遇放在心上,也不曾想过两人日后还会有交集。 但那天晚上他久违地做了一个以前的梦,梦见高二开学第一天他上台做自我介绍。 自从小学某一次他作文拿奖,毫无准备地被老师叫上讲台分享体会,由于畏惧那么多双盯着他的眼睛,磕磕巴巴半天也没说出几句话后,再遇上拿奖,考年级第一,新生开学等情况,他都会很有预见性地提前写好草稿,并且熟背下来。 那次转学也不例外,所以上台时他心里虽然有些紧张,面上的表情和声音却像极了自信开朗的三好学生。 “大家好,我叫余寻,余光中先生的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寻......” 他面带微笑地诵读着自认为无可挑剔的介绍词,但刚说完第一句话,坐在正中间的一个同学就像是听到了欠债人的声音一样,突然抬头掀起眼皮盯着他。 少年面容冷峻,看过来的双眸里像盛着两颗刚铸好的琉璃弹珠。 余寻眨了眨眼睛,脑中不由自主闪过假期读到的一句诗——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对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余寻修炼了多年的自我介绍本领突然倒退回小学水平,背好的介绍词也变成了杂乱无章的拼图碎片,他伸手扶了扶黑边眼镜,掐去几句,匆匆结束了自我介绍。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余寻准时醒来,早睡早起让他神清气爽,压根不记得昨晚做过什么梦。 当天是周六,他跟王焕璋一家三口约好中午一起出去吃饭。 王焕璋的女儿王加加才三岁多,刚上幼儿园,余寻特意找了一家带室内儿童乐园的餐厅。 加加性格偏内向,从她的满月酒开始,再到每一年的生日宴,余寻都没缺席过,但她最多也只是愿意安安静静地让余寻抱一会儿。 侯餐期间,王焕璋哄了好几句,她才瓮声瓮气地跟余寻说了一句:“祝余叔叔昨天生日快乐。” 几个人听了都忍俊不禁,王焕璋哈哈笑道:“昨天已经过了,余叔叔快不快乐都改变不了了。” 加加坐在王焕璋怀里迷茫地眨眨眼,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模样。 余寻脑中闪过一瞬昨天下午见到的那双乌沉沉的,似乎透着股浓浓疲倦的眼睛,以及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尴尬的问诊过程,违心地说:“不会,我收到了,余叔叔昨天很快乐。” 他们排的号有些靠后,王焕璋带着加加去玩海洋球了,只剩余寻跟加加妈妈符宁坐在临窗的位置上聊天。 符宁是本地一所公立大学的老师,两人聊了会儿加加,又相互交流了一下评职称方面的心得,进而聊到职场新人,然后符宁就顺带夸起了她一个同事兼学妹。 说到对方高学历,性格开朗,责任感强等等时,余寻还频频点头表示赞赏。 “而且她人也长得漂亮,个子还高,我们学院好几个未婚男老师来找我要她微信......” 余寻喝茶的手一顿,已经猜到符宁准备说什么。 “说起来你俩还挺般配的。”符宁说着上下打量了余寻一眼,突发奇想似的,“你想不想认识一下,有机会我把她叫出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余寻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他娴熟地笑着婉拒:“最近要投一篇论文,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符宁知道做媒这事越迫切越容易让人排斥,她见余寻没有一口回绝死,也点到为止,另起了一个话题聊。 第二天余寻又跟还有频繁联系的两个高中同学出去喝了场酒,他二十九岁的生日总算完美落幕。 周一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余寻跟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准时醒来,给自己做了简便的营养早餐,怀着被烂熟果子砸到的忐忑心情穿过一排排黄绿交杂的参天大树,笑着跟路上碰见的同事们打过招呼,最后坐到诊桌前,准备开诊。 只有一样例外。 开诊前他特意把当天所有病患的名字都拉了一遍。 不,两遍。 一直拉了几天,都没看见周敛的名字,余寻吊在半空中的那口气才慢慢松了回去。 除了这一件异于寻常的事之外,生日那天的小插曲并未给余寻的生活带来任何波澜,他依旧过着朝八晚六的规律生活。 但是,他这口气松早了! 两星期后一个寻常周五的下午,在他早已放松警惕,不再每天拉两遍患者名单的时候,周敛又挂了他的号。 流感已经得到有效控制,大多数人不再戴口罩出行。 不巧,周敛也没戴。 好在余寻这两日染上了换季风寒,就还没摘,他可以在口罩的遮盖下继续伪装成陌生人。 而且周敛这个病他第一次就看出来了,主要病因肯定是心理因素,西医治不好,中医也治不好,他无能为力。 至于具体是因为什么心理因素,时光倒退个四五年,余寻或许还有兴趣知道,不过如今他对周敛的感情早已被时间的洪流冲刷干净,现在他只想早点把此事了了,大家继续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等会儿就明确地告诉他以后不用浪费时间再来中医科,还是去看精神科比较有用。 余寻在周敛从门缝露面到进屋的这几秒钟里,盯着电脑屏幕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想好了应对之策。 于是他从容地扶扶眼镜腿,将双臂平放在桌面上,转动椅子面向周敛。 ! 好帅! 上一次隔着口罩,外加周敛穿的是很寻常的运动装,余寻跟他说话时带入的还是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带点儿桀骜的少年的面庞。 但今天他大概是参加什么会议后直接来了医院,穿的是一身西服。 深色西装裁剪合体,一眼看去腰是腰,腿是腿,清晰明了,喉结正好卡在领带结和衬衣领上方,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场。 再往上是那张曾经梦里梦外偷看过很多次的脸,额头饱满,眼睛狭长,鼻梁高挺,唇峰清晰却不锋利,有成熟感的同时还带着些少年气..... 打住! 职业素养,职业素养! 余寻别开视线看向电脑,带着点感冒后的鼻音问:“周敛是吧,这段时间药有按时吃吗,有没有什么效果?” 当然,那方面的效果是不可能有的。 余寻就等着他说没有,然后借坡下驴,早点结束这段没那么对口的医患关系。 不料周敛却点了点头,毫不闪躲地看着他说:“按时吃的,好像有些效果。” 有效果? “是不是精神和睡眠好些了?”余寻想当然的问。 “不是,是好像有点感觉了。”周敛以一种严肃又不失礼貌的口吻说道。 “......” 不可能......也不科学...... 自己不过开的一些养精补气的药,而且‘精’是精气神的精,最多能让他头脑清明,精神旺盛一些。十年阳痿要是真因为这几副不对症的药有了起色,让他们医院男科内分泌科泌尿科等科室的一众专家情何以堪? 要不是他们中医这边没设男科,周敛估计都挂不到他这儿来。 “也许是心理作用。”余寻忍住抠桌面的冲动,面上波澜不惊,“你的情况不像是生理性病因引起的,养气补血的药只能帮你改善睡眠,缓解身体方面的疲倦。” 言下之意是你有感觉了就算不是错觉也跟我开的药没关系。 周敛沉默不语,也不知听懂没有。 余盯着白大褂上不小心沾上的墨点看了三秒,正要开口跟他说得再明白一点,被周敛抢先。 “上次的药又酸又苦,我不太想喝了,还有其他作用相似的药吗?” 是怕酸还是怕苦? 余寻分神一瞬,接着用对待其他病人一样和煦又不失严肃的声音回道:“是药三分毒啊,如果你只是轻微失眠头痛,不影响日常生活的话,平时多锻炼,少喝酒,注意饮食就行,可以不用吃这些药。” 这倒不是他为了让周敛以后别再来中医科的推托之词,而是实话。 周敛认真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表情的应了声“好”。 余寻见他神情沉郁,猜想他或许是觉得自己无药可医了,再一次温声诚挚地提出建议:“你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心理问题,我建议你还是约一位专业的心理医师看看,应该要比吃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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