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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躺在沙发上装睡的时候,余寻看了那些他故意摆放在茶几上的精神类药物,或许还用手机查了它们的作用功效。 他知道很多时候他其实让余寻感到为难了,可是因为他故意让余寻知道自己正在遭受病痛折磨,所以余寻怜悯他,对他一再让步。 而他利用余寻的心软,放任自己得寸进尺,越陷越深,几乎无法自控。 他不断说服自己,他只是出于人类趋乐避苦的本能,对余寻产生了强烈的依赖,因为跟余寻待在一起时,他能安稳入眠,吃进嘴里的东西变得味道,很多在他看来没意义的事也变得有趣。 除了他不得不肩负的责任,他开始对所谓的‘明天’产生期待。 所以他一边负疚,一边又始终割舍不下这段靠他装可怜来维持的不明关系。 直到余寻亲口对他说,他喜欢男人。 周敛彻底失控。 那些被他深埋起来的不甘,见不得人的欲望,纷纷寻到间隙钻了出来。 他悲哀地承认,就算他对余寻有依赖,也是出于喜欢。 可笑他曾经对余寻做过那么多龌龊下流的事,竟然还能恬不知耻地再度喜欢上他。 他消失逃避了几天,重新适应没有余寻的日子之后,他决定说出来,向余寻坦白,他喜欢他。 反正他十年前就准备要说的。 让余寻亲口拒绝他,为他曾经卑劣而不自知的喜欢画上一个句号。 他知道余寻虽然善良,却并非没有下限。 但是,余寻考虑了三十多分钟后,竟然回电话答应了他。 他睡眠进食障碍,他精神状况不稳定,他当着他的面打人,他还有身体上的残疾,正常人都不可能喜欢他,但这些加起来足够让余寻同情他。 周敛不理解,怎么会有余寻这样的人,长了颗蜗牛一样的心,那么软。 第一名可以让,荣誉可以让,连喜欢,都可以将就。 又怎么会有他这样无餍的人,明知道余寻那么好,还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 周敛知道自己是有不少问题,但他并不觉得有多严重,这些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睡不着可以吃安眠药,真饿了也能吃得下东西,焦虑躁郁什么的,按时吃药做咨询应该也能治好,身体方面的问题,他根本不在乎,反正他也不可能对他人产生什么欲望。 总之只要小娜还在一天,他就会好好活着,努力赚钱,确保她活得无忧快乐。 他再难受也能装作若无其事,小娜,周晗,还有他母亲,他身边亲近之人都没觉得他不正常。 他胡乱吃药、不定时就诊并非是因为他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不想变得太正常。 他怕自己过于理智,就会放过余寻。 * 这天早上任逐接到周敛的电话时有点意外,因为他往常都是预约的周五来访。 或者干脆不来。 周敛来过两次之后,她偶然间在男友成哲宇的云相册里看见他,才知道周敛就是成哲宇跟她提过好几次的那个学弟兼室友兼合伙人。 成哲宇每次提起他,都要摇头感叹一番,说他能吃苦有干劲有想法敢创新,可惜就是不喝酒不会为人处世,或者说不屑于为人处世,甚至还容易得罪人,否则说不定对方能比他混得好。 其实成哲宇要比周敛大整整四岁,周敛读大一的时候,他读研一,两人之所以会成为室友,是因为本科生都是六人寝,周敛换过几次宿舍,总会跟其中一两个人起冲突,没宿舍乐意要他,而成哲宇跟他同系,又正好没室友,周敛就被安排到跟他住。 成哲宇性格佛系,平时又很少在宿舍,原以为自己应该惹不到对方,但头一年里他也觉得周敛讨厌他。 后面相处久了才发现,周敛人其实不坏,也没针对他,就是好像单纯地讨厌同性。 任逐认出周敛后,有心留意了一下,很快发现周敛属于特别叛逆的那一类来访者。 她明明建议他一周最好来两次,但他有时候两周都不见得来一次,药也完全不按时吃。而且他非常顽固,在沟通过程中她很难调整他的认知。 目前她只知道他曾经喜欢过的人特别好——如果他的描述客观属实的话。而他正因为曾经伤害过对方而深受困扰,但具体造成了什么伤害,他始终没说。 这次他主动选择周一早上过来,任逐直觉他们的治疗进程应该会有所突破。 周敛依旧坐到她正对面,不过这次他拿起了一个用来分散注意力的网球。 “你好像又半个月没来过了吧,今天突然过来,是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任逐拿了一瓶自己平时用来补充能量的酸奶放到他面前。 认出周敛后,她其实跟他说过,心理咨询的核心设置是单一关系,咨询师和咨询者在生活中最好没有其他关系,否则一方可能会有所保留,而另一方则很难保持中立和节制。 她向他坦白自己从男友那里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有可能会提出一些从朋友角度出发的观点,表示他如果有需要,自己可以介绍其他专业的咨询师给他。 但周敛表示不用,说他不想说的事是因为他自己,而不是因为她是谁。 任逐想想也是,毕竟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谁。 “嗯。”周敛用空着的那只手转了转酸奶瓶,上面的文字好像是法文。 他记得余寻以前上学时,早餐就喜欢搭一盒酸奶。 “什么特别的事,方便跟我说吗?”周敛来过几次后,任逐发现,与其说他是来做咨询的,不如说他是来向她倾诉的。 他从不问她他该怎么做,要怎么办,说明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而她无论是赞成还是反对,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加上期间两人私底下跟成哲宇一起吃饭时也寻隙聊起过这件事,任逐也就不坚持一定要按专业的方法来处理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就当是朋友谈谈心。 周敛没准备喝那瓶酸奶,说:“前段时间我向他坦白了,告诉他我喜欢他,没想到他竟然答应跟我在一起。” 任逐本该微笑着让他分享更多的细节,不过她看一眼他的神色,说:“但你看起来并没有多高兴。” 周敛苦笑一下,说:“因为他答应我并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因为...被我骗了。” 任逐好奇,“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出于喜欢?” “因为他没有说过。”周敛视线锁在绿得晃眼的网球上,“中间他挂断电话考虑了三十八分钟,估计应该很纠结。” 任逐不置可否,问:“那你认为他答应你是出于什么,你骗了他什么?” “因为他可怜我。”周敛低垂着头,“我有顽固性睡眠障碍,吃安眠药的时候习惯咬碎吃,见效更快,那段时间吃抗焦虑药时没改过来,被他撞见过一次,他当时反应很大,而且他知道我在做心理咨询,所以他大概以为我病得很严重,不忍心拒绝我吧。” 周敛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继续道:“他当时答应我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有没有好好吃药。” 任逐皱眉,“我给你开的药不能嚼碎吃。” 周敛点头,“我知道,他也说过,我已经改了。” “仅凭这些就断定他不喜欢你,是不是有点草率?你有没有考虑过直接向他问个清楚明白?” “可是,如果他能因为可怜我而答应跟我在一起,就也能因为可怜我而承认喜欢我吧。” “你用‘如果’这个词,说明你也不是百分百确定他就一定不喜欢你。” 周敛默认。 余寻醉酒时说想亲他,在影院时碰他的手,还有今早赶过来见他,都让他怀疑余寻是不是在尝试着把这段虚假的关系变成真的。 就像他,明明认定余寻是因为心软才答应他,认定这段关系是假的,所以这段时间哪怕他每天晚上下班后都把车开到余寻家楼下,停一晚上,他也不敢去他家里,不敢睡他的床,更不敢碰他。 可他有时候还是会分不清真假,克制不住地对他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那如果他是因为喜欢你才答应跟你在一起的呢?” 周敛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网球,说:“我不希望他喜欢我。”
第51章 听到周敛说不希望对方喜欢他,任逐有些意外,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 任逐反应过来,陈述道:“因为你伤害过他。” “嗯。”周敛低应一声。 任逐放下手中的笔,说:“尽管如此,他如今还愿意跟你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认为的伤害或许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影响?”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周敛将网球扔回篮子里,缓缓开口:“我曾经...猥亵过他。” 任逐调整了一下坐姿,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问:“你猥亵过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周敛没什么表情地讲了一遍他当初做过的事,“我骗他说我是不小心的,但其实从我冒名站起来那一刻起,就都是故意的。” 任逐的职业生涯中,接诊过不止一位由于被骚扰猥亵过而深受困扰的来访者,但因为猥亵过他人而深深自我厌恶的,周敛是第一个。 她斟酌思考了一会儿,环臂抵着下巴,说:“严格来讲,他当时确实无法反抗,而你知道这一点,主观上存在故意。如果他不愿意,你的做法确实属于在公共场所以‘其他方法’强制猥亵。” 周敛垂下头,默不作声。 尽管他内心一直是如此认定的,但头一次听别人说出来,还是生出了些异样的情绪。 或许就是所谓的难堪与羞愧。 任逐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小圆桌,她能清晰地观察到周敛面部表情的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逃避她的眼神。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构成猥亵的?”任逐柔声问。 “这不重要。”周敛重新抬头看她,眼神不再闪躲,“但我猥亵过他,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任逐轻轻转动手中的笔,心想周敛大概率是事后才知道的。中间应该还发生了其他事,才会导致他有如此重的负罪感。 周敛没有刻意向她隐瞒对方也是男性这件事。 当初那个一时冲动之下的亲吻,往大了说,如果对方的确因此感到被侵犯了、感到困惑愤怒,甚至对以后的肢体接触产生恐惧,那么他的行为确实很有可能面临法律后果。但往小了说,如果对方根本不怎么在意,甚至没多久就忘了,那么那完全可以当做一个青少年间不成熟的玩笑,毕竟当时他们才十六七岁。 周敛如此耿耿于怀,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但来访者不愿意说的秘密,他们咨询师不会去追问,只会向园丁一样耐心营造安全适宜的环境,静待花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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