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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黑夜中迎来第一声鸟鸣,天要亮了。章叙写一行字,给盛小泱看。 -明天别上班,先睡觉,我跟老宋请假。 盛小泱捏着纸条,卷着一角,手指好忙,他写:不困。 真犟。 那纸条回到章叙手中,他整齐叠好,当看不见,再重复一句:“睡觉。” 盛小泱:…… -你呢?睡吗? 章叙眼睛半阖,看上去没精神,胡茬都冒出头,言简意赅,说不睡。 -我不会跳楼了。 章叙:“……” “你还知道呢?”他说:“吓我一跳。” 盛小泱偏脸过去,非常惭愧。 章叙手指勾勾,“看我。” 盛小泱听话,眼瞳转转,又看过去。 他拿出笔记本,最后一页,下笔写道:我想妈妈了。 章叙脱口问:“她在哪里?” 盛小泱凝他双唇,目光专注醉心,恍然让章叙以为,盛小泱的眼睛,看谁都这样。 可他又突然哀伤。 -她死了。 章叙诧愕。 母亲的惨死像浸泡在脏水里的肉,年复一年,悄无声息地腐烂,最终融进盛小泱的五脏六腑。他守着沉疴旧疾遥望童年,不敢说,没人听。可今天不一样,这团肉被挖了出来,捧了起来。 盛小泱想倾诉,跟眼前人,他会听。 -妈妈不堪忍受家暴,她很痛苦,带我逃走。跑累了,躲在小旅馆,半夜那人找来,我开门……妈妈跳楼了,钢筋很长,刺穿她……我…… 纸页小,零零散散很多字,写满了,却装不下那个恐怖夜晚。盛小泱手抖,字不成字,人生也从此孤苦。章叙探手过去,温暖掌心抚盖他手背,取走笔,轻轻握一下,说:“不写了。” 盛小泱每日忏悔,从不敢表现委屈。 章叙平缓问:“他也打过你吗?” 盛小泱突然好委屈,点点头,打过。 章叙摸摸他的头,想摸焖肉那样,只不过盛小泱的头发硬,扎得痒。很奇怪,章叙喜欢这手感。 他问:“你觉得妈妈会在哪里?” 盛小泱想了想,看云层后渐隐的明月,笑了一下,手语道:天上吧,她很好。 “对啊,”章叙也笑,“她的好你不能忘,她的离去你可以怀念,仅此就够,不要让其他杂念取代妈妈对你的爱。” 有些事情,轻描淡写,可以过去,太沉重,伤身。章叙还想说,这不是你的错。 盛小泱看不见了,他把头垂得很低,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哑巴嘛,哭不出声。 章叙单臂抬起,落盛小泱肩头,后观察他反应。其实有点提心,真怕他露出半点不适应的神态。然而没有,还好还好,大概哭得太投入。 章叙深呼吸,手腕朝内勾一下,轻轻用力,自然地将人搂来。 盛小泱的发顶杵着戳着章叙的胸骨,比刚才还痒。 章叙放任自己的心脏胡乱跳跃,总之盛小泱发现不了,这是个秘密。他的手朝上移,捏捏盛小泱后颈,怀里人抖得更凶。章叙什么话也没说。 哭累了就睡着了。天亮之前,章叙把盛小泱抱回屋。 首先锁死天窗,什么风啊雨啊都别进,人也不准再爬出去,这样安全很多。随后叫醒焖肉,章叙好声好气跟狗商量:“你在这里陪他,哪都不许去,有事就叫,大声叫。任务完成有赏,牛肉羊肉随便吃。行不?” 焖肉吐着舌头摇尾巴,噗嗤噗嗤,非常乐意。 章叙夸:“好狗狗。” 他走到门口又返回,站在窗边,弯着腰端详盛小泱的脸,哭得眼睑红了鼻子也红,那唇更是润。章叙心猿意马一秒钟,立刻端正态度,刮一下盛小泱鼻梁,没好气地说:“你不好,太坏了。” 章叙牌面不大,这边放下刻刀和木头,那边立马端起餐盘,随方就圆。宋师傅看在眼里,啧啧揶揄,“你说你有这技术,早不来给我端盘子,害我差点被耀祖谋杀。” 章叙等在传菜口,好脾气笑笑,问:“小泱不好?” “好啊!”宋师傅莫名其妙:“这两码事,别扯他身上。” “一码事,”章叙一本正经:“凡是发生都有利于你。” 不知从哪喝来的毒鸡汤,宋师傅哭笑不得,呸他一声,又想起来事问:“小泱怎么了?” 章叙掐头去尾说:“失眠。” 宋师傅唉一声,絮絮叨叨又开始了,“他是不是身体不好啊,你看他瘦的,吃能吃,不长肉。啧,哪有这样的?哎对,我们这里有个老中医不错,你有空带他看看。” 章叙斟酌片刻,采纳建议,说行。 正说着,盛小泱来了,还是没睡多久,目光恍惚,有点懵。他看见章叙,抬起手,比了一下,章—— 又放下,有点纠结,该怎么称呼? 章叙尽职尽责,端碗送面,忙完了,走上前,伸掌朝盛小泱圆滚滚的后脑勺轻轻一盖,说:“叫哥。” 盛小泱又愣住,不从容。 章叙挑眉,“我比你大很多。” 盛小泱便不忸怩,他右手伸直中指,指尖朝上,轻触下巴,再掌心贴于头部右侧,向前小幅度摆动。 比完了,不好意思笑笑。 很奇妙,章叙一天前刚在手语指南里看过这个。 他叫——“哥哥”。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泱给章老板迷得呀~
第35章 “我听你的。” 旅游高峰期过,小面馆游客渐少。盛小泱今晚早下班,但不早走。宋师傅的朋友从云南邮寄来一箩筐品种繁杂的蘑菇,盛小泱好学,问,蘑菇怎么炒? “炒什么炒啊,全丢锅里煮。” 这样烹饪没技术含量,但原味一锅鲜,美到掉牙。 盛小泱捏个小勺喝口汤,食髓知味了,不矜持,咕咕喝两碗,悄不声地给章叙也打包一份,觉得他应该也会喜欢。 宋师傅眼尖,看见了,问:“怎么还外带?肥水不流外人田懂不懂?不许啊!” 盛小泱眨眨眼,没听见,装看不懂,溜好快。 再说了,章叙不是外人。 工作室一楼已经打扫干净,章叙没在,只有一只吃饱了羊肉的狗狗,四仰八叉,瘫成一坨狗饼。 盛小泱蹲下,摸摸狗头,吃撑了,好可怜。 楼梯边有一双鞋,章叙的鞋。盛小泱仰头朝上看,橙黄微光一闪一闪。 期待和紧张又不期而遇。 章叙踩着高椅子换灯泡,早听见动静了,默数台阶的数,等到差不多时间,把头一偏,看见盛小泱,佯装诧异。 “下班了?” 盛小泱点点头。 “今天蛮早。” 盛小泱还是点头,目光继而从章叙的唇缓移到那灯泡上。 章叙从谏如流说:“坏好几天了,我一直摸瞎看书,对眼睛不好。今天有空给换了。” 盛小泱愣半晌,面颊酒窝浅浅出现。 章叙就问,笑什么? 盛小泱一手比划,说,我没笑啊。 到此,章叙感觉有些微妙的东西不一样了。 “你手里是什么?”他问。 -蘑菇汤。 章叙对手语的包容能力还有限,不深入到冷门类别,一知半解,没看懂。 盛小泱想了想,比划,牛吃了自己的肉也要流两滴口水的东西。 章叙:“……” 更复杂了。 -宋师傅说的! 章叙弄好了,掸掸灰,对盛小泱招招手,“你进来。” 盛小泱半步半步地挪,可小心。 章叙看不过去,调侃道:“我这里没埋炸弹,你干什么呢?” 盛小泱找个书桌空挡位置放下蘑菇汤,扯扯衣服,拘谨表示,我还没洗澡。 章叙头发蓬乱,再随手一抓,问:“我不比你脏?” 盛小泱笑了笑,心想,你脏你也帅,世界第一帅。 但他笑容太端庄了,在章叙看来蛮客气。 客客气气地送夜宵来。 “随便坐。”说这么说,章叙倒也不奢望盛小泱真会随便地一屁股坐他床上,不在人设选项里。 他接着打开碗,被蘑菇香迷糊。 盛小泱都不坐,他站,他眼底隐藏殷切,时不时观察一眼章叙喝着蘑菇汤的反应。 章叙很给面子,喝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他感慨:“原来牛吃自己的肉还流口水是这个意思。” 盛小泱一咧嘴,牙露出来,酒窝很深。 这回笑得有诚意,章叙想。 盛小泱等着收碗,安安静静待一旁,偶尔低头扣扣手。 窥看的作用是相互的,章叙也在观察盛小泱。 少年爽目,身薄萧疏,少安无躁,是个漂亮小孩。 章叙没让盛小泱动手,自己先把碗筷收好,不动声色问道:“以后还有吗?” 盛小泱高兴,说有的。 “那好,”章叙笑笑:“你吃什么,往后给我带一份就行,我不挑食。” 盛小泱的夜宵讲究起来,从原本囫囵吞枣的三个鸡腿,变成了清淡、精致的分盘小食。要吃饱又不能太饱,给章叙适量,剩下的自己吃。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晚八点后进食不健康,于是掐着七点半回“一间流水”。好似顺路捎过,一点不显刻意,放下碗就走。 章叙打开食盒,小馄饨、土豆胡萝卜鸡蛋卷饼、南瓜红枣糕等等,跟宝宝餐似的,营养均衡,每天不重样。章叙很确定这些都是盛小泱做的,可他从哪里学的,就不太好猜了。 章叙舀一勺馄饨仔细观察,皮和肉的比例不均匀,每只都有差异,有些还露馅,出自新厨之手。他笑笑,吃一口,继续想:宋师傅做饭狂野派,不会手把手教这么精细的活,顶多场外指导,嚎两嗓子注意事项,剩下的全凭学者自己的领悟力。 章叙挑了下眉,揪一团红枣糕,甜度刚好,中意极了,吃下大半。 他又想,盛小泱是个聪明孩子,学什么都快。 既对眼缘,又合胃口。 盛小泱按时下班,回去早了,章叙没收工,站台阶上,正点烟。 盛小泱先躲树后窥视。 打火机点亮的一瞬,照透了章叙五官,立体柔和。尤其鼻峰,高挺流畅,像座山,恰当好处地劈开他温润气质,在小火苗的跳跃中,又显得邪气。 乱花渐欲迷人眼,盛小泱想,他抽烟都比其他人性感。 这时刮来一阵风,吹灭了火,烟没点着。 章叙垂眸,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焖肉冲那边叫。 树叶窸窣响,以为是风带来的,其实那后面藏着秘密。 盛小泱不知自己早已暴露,还窥着呢。直到那殷红薄唇间隐含的笑容越来越深,他才忽然从梦中惊醒。 阿波罗怎么来了? 风将章叙的衬衫吹得落拓,他平柔注视盛小泱,不开口,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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