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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那个人带着满身伤痕,如他所愿地离开了。 留给他的,只有这枚冰冷的平安扣,和一句……祝他此生不见的诀别。 心脏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那疼痛如此清晰,如此剧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底的,失去了。 江澄看着哥哥痛哭失声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她轻轻抱住江郁颤抖的肩膀,小声啜泣起来。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下着,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和尘埃。 公寓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寂静。
第41章 四合院茶舍 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江郁的心口,日夜不休。贺凛留下的那句“不再见我”,不是请求,是判决。将他钉死在了自作自受的十字架上。 回国后的日子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凌迟。画廊运转如常,甚至因为少了某些无形的桎梏而更加顺遂,但江郁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连根拔起了,留下一个嘶嘶漏着冷风的空洞。 他不再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那只会让夜晚的寂静更加蚀骨。他开始长时间地待在画室里,不是创作,只是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或者反复临摹一些枯燥的基本功,仿佛想从最原始的笔触里,找回某种早已丢失的秩序感。 窗台上的文竹被他照料得很好,翠绿欲滴,他却总觉得那绿色刺眼。他有时会半夜惊醒,走到客厅,就着月光看着那盆植物,仿佛能在摇曳的影子里,看到另一个人的轮廓。 焦虑和失眠的症状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心底那无法填补的空洞而加剧。医生开的药,他吃得越来越频繁,但那药效带来的昏沉和平静,虚假得让人更加厌恶。 江澄不敢再轻易提起贺凛,只是来得更勤快了,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拉他出去散步,试图用妹妹的活泼驱散他周身的死寂。江郁配合着,脸上甚至能挤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但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灰。 初冬的第一场寒流过后,天气放晴,阳光有了几分稀薄的暖意。这天下午,江郁被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约见,讨论一个关于传统水墨与现代装置结合的公益项目。地点定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四合院茶舍。 老先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言语间对他近期的状态颇为担忧,却并未点破,只是借着讨论艺术,说了许多关于“放下”与“拿起”、“破”与“立”的道理。江郁安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心下惘然。 放下什么?又拿起什么?他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已模糊。 谈话结束,已是傍晚。谢绝了老先生派车相送的好意,江郁独自一人沿着茶舍外安静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周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 他需要这段独处的路程,来消化老先生的话,来面对自己内心那片荒芜的战场。 走到路口,准备叫车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街角一家新开业不久的画材店。橱窗里陈列着一些进口的高级颜料和画纸,在夕阳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鬼使神差地穿过了马路。 推开画材店的玻璃门,铃铛轻响。店内宽敞明亮,弥漫着松节油、亚麻布和崭新纸张特有的气息。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美院学生在挑选画笔。 江郁沿着货架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不同质感的画布,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色块。这种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就在他停在一排进口水彩颜料前,拿起一盒镉红色仔细查看时,身后传来一个略显熟悉、带着惊喜的女声: 江郁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驼色大衣、围着羊绒围巾的年轻女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是苏蔓,他大学时的同系学妹,也是当年学校里颇有才气的女画家之一,毕业后去了法国深造,后来听说嫁了人,便渐渐淡出了圈子。 “苏蔓?”江郁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好久不见。” “真的是你!”苏蔓走上前,笑容爽朗,带着法式特有的慵懒风情,“我刚回国没多久,还想说哪天去你画廊拜访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她打量着江郁,眼神敏锐:“你看起来……好像清减了些。不过气质更沉了,是大艺术家的范儿了。” 江郁笑了笑,没接话,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国的?这次待多久?” “回来两个月了。处理点家里的事情,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苏蔓的语气轻松,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还是国内亲切,巴黎待久了,总觉得像个浮萍。” 两人寒暄了几句,聊了聊近况,不可避免地提到了些共同认识的旧友。苏蔓似乎对江郁的情况有所耳闻,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却并不深入,保持着一种令人舒适的边界感。 “你呢?”苏蔓忽然话锋一转,带着点俏皮的笑意,半开玩笑地问,“还是一个人?当年学校里那么多对你示好的,你可真是郎心似铁啊。” 江郁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那盒水彩颜料。橱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苏蔓带着笑意的脸上,明媚而生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阳光很好的画室里,也曾有人用这样带着点嗔怪的语气说他“眼光太高”。那时,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身影,高大,沉默,目光总是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落在他身上。 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了平静。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将手中的颜料盒放回货架,“一个人,习惯了。” 苏蔓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她很聪明地没有追问,只是自然地转换了话题:“对了,你最近有看威尼斯双年展的后续报道吗?那个日本艺术家的装置,争议很大啊……” 江郁顺着她的话聊了下去,心思却已飘远。 他真的习惯了吗? 为什么听到“一个人”这三个字时,心口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为什么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时,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单? 他以为自己早已筑起了坚固的堡垒,可以抵御一切风雨。可直到那个人彻底离开,他才发现,那堡垒的基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与那个人的存在缠绕在了一起。抽走了他,堡垒便摇摇欲坠,四处漏风。 和苏蔓在画材店门口道别,约定改日再聚。江郁看着她坐上出租车离开,消失在傍晚的车流里。 他独自站在渐沉的暮色中,周围的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膜。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他抬起手,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那里,曾经被另一个人用力地攥住过,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也曾经,被小心翼翼地递过一碗温热的汤,带着笨拙的珍惜。 而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心底那片更加难以忍受的空洞和钝痛。 原来,失去一个人,不仅仅是失去他的陪伴。 而是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失去了面对这个世界的,某种底气和温度。 夜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市的光芒璀璨而冰冷,映照着江郁孤单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弃在时间洪流里的孤岛。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
第42章 噬骨的悔恨 画材店外那场不期而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短暂而浅淡,很快便消散在江郁日益沉重的寂静里。苏蔓后来约过他几次,看展,喝茶,他都以工作为由婉拒了。他不是不明白苏蔓眼神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试探,但他心底那片冻土,早已失去了孕育任何新芽的力气。 日子一天天滑向深冬,春节的气息开始在城市角落里弥漫,张灯结彩,透着一种与江郁格格不入的喧闹。他给画廊员工放了假,自己也彻底闲了下来。空闲成了最可怕的刑罚,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填充其间的只有无声的回忆和噬骨的悔恨。 那枚平安扣被他从盒子里取出,穿了一根最简单的深色丝线,挂在了床头。冰凉的玉石贴着皮肤,时刻提醒着他那个人的存在,和那句决绝的“不再见我”。他夜夜握着那枚玉石入睡,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那段纠缠岁月并非虚幻的凭证,又像是一场自我惩罚的酷刑。 年关越来越近,江澄忙着和同学聚会,公寓里愈发空旷。腊月二十八那天,江郁独自去超市采购年货,推着购物车在拥挤的人流里缓慢移动。周围是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洋溢着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他却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幽灵,穿梭在别人的热闹里,周身冰凉。 在冷藏柜前挑选汤圆时,旁边一对年轻情侣的对话飘进他耳中。 “买黑芝麻的还是花生的?”女孩问。 “都买点呗,你喜欢吃黑芝麻的,我喜欢花生的。”男孩语气宠溺。 “那就都买!回去我煮给你吃!” “好啊,不过你别又把厨房点着了……” 打情骂俏的声音渐渐远去。江郁拿着那袋黑芝麻汤圆,僵在原地。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很多年前的春节,那个人也曾笨手笨脚地跟着保姆学包饺子,弄得满脸面粉,被他嘲笑后,有些恼羞成怒地把他按在沙发上挠痒,直到他笑着求饶…… 指尖猛地一颤,冰冷的塑料袋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 江郁仓惶地弯腰捡起,将汤圆胡乱塞进购物车,推着车,几乎是逃离了那片区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抽痛。 他匆匆结账,提着沉重的购物袋回到公寓。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炸开,明明灭灭,映亮了他苍白而空洞的脸。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胸口,那里疼得厉害,比胃穿孔时更甚。 原来,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爱而不得。 而是明明已经拥有过,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骄傲,亲手将其摧毁。 是在失去之后,才惊觉那失去的,是自己灵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起初是无声的,继而变成压抑的哽咽,最后,他终于无法再维持那可笑的自持,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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