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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马上发你。” 很快,商远发来一串172开头的手机号码,说实话,虽然贺白帆已经背不出卢也六年前的号码,但还隐约记得是150开头。现在,完全陌生的号码出现在他面前,他忽然有种异样感,似乎无法把这串数字和卢也的脸对应起来。 但他还是拨去电话。 通了,没人接。 贺白帆再次拨过去。 便利店灯光又白又亮,一只苍蝇围着货架上的面包颤颤巍巍地飞,而后落在港式滑蛋三明治的包装袋上。贺白帆与苍蝇隔空对视,并不知道手机里“嘟——嘟——”的等待音响了多少声。 片刻后,仍旧无人接听。 贺白帆长长换一口气,推门出去,路边恰有待客的出租车。 “去洪大光电学院新楼。”他对司机说。 *** 时间已经九点半,路上竟然还在堵车,贺白帆没办法,只好提前下车,步行前往。 商远给他发微信:“现在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带人过来?”一副准备干仗的语气。 贺白帆连忙回复:“不用,还没联系到卢也。” 他的确还没联系到卢也,但是已经清楚听见了卢也的声音,隔着病房没有关紧的门。 二十分钟前他到达洪大光电学院,正打算找门卫打听卢也,意外碰到之前在剧组做群演的女学生文佩。文佩却告诉他,卢也此刻不在光电学院,到省肿瘤医院去了。 于是贺白帆又来到肿瘤医院,问护士,找病房,跑得热汗涔涔气喘吁吁,终于站在住院部527病房的门外。 是间单人病房,房门上贴一卡片,写着入住患者的信息:陶敬,59岁,二级护理。 丝丝冷气从敞开的门缝里钻出来,裹挟着卢也和陶敬交谈的声音。 卢也说:“……叶主任是这个意思,我不好反驳,您也知道学院因为……很紧张,都怕出事……” 陶敬说:“叶平这个人胆子小,不过……你只管做你自己的,以后……” 贺白帆绝对无意偷听,当然,他们说话声音很小,他也听不清楚。 刚才护士告诉他,探视病人的时间截止到晚上十点,而此时已经九点五十三分。贺白帆估计卢也很快将会出来,然后他就可以解决掉那笔莫名其妙的转账。 卢也说:“既然巡视组下来了……物理学院已经……估计过不了多久。” 陶敬说:“现在还不好说,他们那边去年才处理……那人其实还不错,只不过……”陶敬忽然笑了两声,音量拔高,不再压着嗓子说话,“对了,王玉美不是想把你介绍给她女儿么?你们见面没有?” 卢也的音量也恢复正常:“见了。” 陶敬说:“王玉美明年就要退休吧?她老公也已经内退了,你别看她在科研处这么多年,手里能用的资源并不多。” 卢也“哦”了一声。 陶敬继续说:“前两年王玉美想把她女儿弄进洪大,听说关系都找好了,结果她女儿死活不肯,呵呵,现在又开始找洪大的女婿了——我倒真没想过她会盯上你,看来你现在蛮出风头啊。” 卢也笑了笑,谦虚地说:“那女孩儿没看上我,回去就把我微信删了。” “你现在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陶敬的语气半是叮嘱半是说教,“不过目光要放长远,长相也好年龄也好,这些都不用在意,关键是找个对你事业有助力的,能给你提供资源人脉和经济支持的,懂不懂?” 卢也说:“我明白。” “当然,如果找不到能帮你的,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找个听话懂事的,她就负责家务搞好,孩子带好。王玉美女儿那种类型是绝对不行,娇生惯养,又太有个性,这种女人你不但管不住她,她还要反过来管你,以后在外应酬都不方便。” 卢也没有说话,大概是点了点头,因为陶敬继续说:“怎么,看你这样子,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卢也语气淡淡:“没有啊,您看我现在没车没房,彩礼钱也没攒够,拿什么结婚?” “呵呵,我看你是挑花了眼。我听说学院里很多学生崇拜你?女学生嘛,虽说哪头都不占,但确实年轻漂亮最讨人喜欢——你有没有看中的?” 卢也失笑:“我可不敢,您又拿我开玩笑,现在师生恋是学校的大忌。” “那你还是胆子太小……” 两个护士推着医疗车匆匆走过,隔壁病房门开了,中年女人熟练地拖出折叠床,支在走廊侧边。 贺白帆没听见卢也的脚步声,当他反应过来时,卢也已经走跨出病房,猝不及防地与他照面。 刚才跟陶敬聊天的神情还没从他脸上褪去——低眉垂目代表尊重和顺从,他是最听话最可靠的学生;嘴角略微勾起的弧度又透着松弛和轻浮,他不仅是听话的学生,还是导师的心腹,是可以和导师调侃要不要泡个年轻漂亮女学生的……什么? 贺白帆不知道他是什么。 总之他不是记忆里的卢也了。 卢也的面孔紧绷起来,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白帆说:“有一会儿了,”略作停顿,继续说道,“放心,我对你们说的东西不感兴趣。” 卢也的目光闪了闪,他掏出电子烟,意识到身在医院,又只好将烟塞回兜里。 贺白帆说:“那笔钱是你转给我的?” 卢也干脆地点头,随即望向走廊尽头:“去那边说吧。” *** 走廊尽头是一方很小的天台,墙上牵了晾衣绳,挂满病人和家属的衣服。空气太过湿热,四处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了布料发霉的味道。 卢也抱起双臂,慢条斯理地说:“我要先给你道个歉,上次你叫我别烦你,但我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应该把钱转给你——是不是又打扰到你了?” 贺白帆正要开口,卢也继续说:“钱是这么回事:当年我们分开的时候,你的相机镜头都让商远搬走了,但还留下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商远不要,叫我随意处理。按理说我应该把这些东西还给你,但那时候——那时候我知道你恨我,我就不想去触霉头。” 一盏白炽灯映照着卢也的脸,他像个站在追光之下的演员,娴熟地吐露台词:“我的宿舍你去过的,地方小,根本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后来我没办法,就把他们挂在咸鱼上,能卖的都卖了。咸鱼卖不掉的,就只能在洪大二手群里卖。” “我记得有三件巴宝莉的大衣,一件爱马仕的皮衣,一条古驰围巾,两件加拿大鹅长款羽绒服,还有好多条Prada的牛仔裤和夹克,哦,山本耀司的衬衫也有好几件——我以前都不认得这些牌子,”卢也的语气非常诚恳,“东西太多,我也记不住了,如果有需要,可以列个清单给你。总之一共卖了五万两千块。” “当年你租房花了不少钱,我们在一起的日常开销也是你出得多,还有最开始你在那个网游里面也花了一万多块钱吧?我算下来,怎么也该给你八万块钱,所以就凑了个整十万,”卢也看向贺白帆,忽然露出一个带点怯意的、近乎讨好的微笑,“我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也知道你不想搭理我,但我只是……我只是想为以前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 隔着整整六年,隔着各种意义上的面目全非,他竟然说对不起。 贺白帆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觉得自己简直荒谬至极——他只是回武汉处理家事,顺便接点工作,和卢也偶遇属于意外中的意外。现在,此时,这一秒,他为什么会站在这个满是霉臭味的天台上,听卢也轻飘飘地说“对不起”?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难道还需要这句道歉?况且,就算这句道歉发生在六年前,那时的他也不会原谅卢也。 贺白帆压下情绪,冷静地说:“我不要这笔钱,你把转账功能打开,我转回去。否则,我就报警。” 卢也侧了侧脸:“你退给我两万吧,那八万块钱本来就是你的。” “我说了,不要。我也不用你道歉。上次叫你滚,确实是我态度不好,我不想见你只是因为见到你就会想起我爸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心里多少有点难受,”这里实在太闷太热,贺白帆的手心都被汗水打湿了,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我现在根本不恨你,对我来说你只是个以前认识的熟人,能明白吗?还有,过两天我就要回美国,我真的没时间和你‘叙旧’。” 卢也面无表情,须臾,很轻地“哦”了一声。他的目光投向漆黑地面,仿佛看见什么东西于疾风中片片剥落,但这个暑热的夜里,四周晾着的衣服纹丝不动,并没有风。
第100章 延误 绕了几圈也没找到停车场, 商远只好将车停在路边,杨思思有些担心:“会不会被贴条子?” 毒辣的阳光晃得商远眯了眯眼:“实在要贴也没办法,这破路……欸, 到了,是那家吧。” 杨思思向前望去, 在“郑XX专业修脚房”和“XX堂泰式奶茶”之间, 挤着一块很小的棕色招牌, 上有“湘朋味社区精品菜”几个字, 这就是贺白帆和他们相约的餐厅了。 推门进去,上楼梯, 这家餐厅的生意还真是不错, 几乎桌桌满客, 贺白帆坐在角落的位置, 冲他们招了招手。 商远快步过去, 低头看向贺白帆的腿。 “我靠, ”商远张张嘴巴, “你这咋还裹着纱布,缝针了么?” 贺白帆说:“没有,只是得敷几天药膏。” “那也够麻烦的, ”商远问, “你们剧组给报销医疗费吧?” 贺白帆“嗯”了一声:“报销。”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冲杨思思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恭喜你们, 新婚快乐啊。” 杨思思略微愣怔, 轻声说:“谢谢。” 多久没见贺白帆了呢?一时间她算不清楚,只知道是很多很多年。而今天聚餐之后,明天上午,贺白帆就要回美国了。 来的路上商远还在抱怨:白帆咋就这么着急?昨天剧组收工, 今天去墓地安葬他爸骨灰,今晚跟咱两口子聚餐,明天飞香港然后飞纽约,真是火烧屁.股,美国总统都没他忙!哎,想请他好好吃顿饭吧,他拍戏又把脚崴了,只能就近随便吃一点。 杨思思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别人等着他回去呢。” 商远扯扯嘴角:“喔,有可能哦。” 湘菜最是下饭,三人边吃边聊,从武汉房价说到外贸生意,从婚房装修扯到移民政策,两个小时倏忽而过,一大扎啤酒也见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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