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你先帮我卖个道具,”卢也说,“之前跟贺白帆做任务得了个‘人鱼之心’,放着也没用,帮我卖掉吧。” “噢,好啊。”莫东冬的脑袋又垂下去。 卢也转身出去洗漱,过了一会儿,回宿舍,莫东冬仍旧垂头坐着,双脚并拢,双手抱臂,像个拘谨的小学生。 “也子,我一直想……跟你……”他磕磕巴巴,小心翼翼,“跟你道歉。” 卢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打断莫东冬:“不用,真的。其实我早就想通了,就算没有郑鑫的小动作,我和贺白帆出了国,也一样会分手。他爸病得那么严重,家里公司又出问题,他没心思谈恋爱的。甚至,我们可能等不到出国,就分了。” 莫东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卢也继续道:“而且那天晚上是我同意你把电脑放在实验室的,是我自己考虑不周,”卢也拍拍他的肩膀,“别想这些了。” 然后卢也就上床睡觉。 翌日,四月十一号,卢也起得很早。那段时间他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 四月十一号晚上,卢也睡在实验室,睡前收到莫东冬的转账,“人鱼之心”卖了两千块。 四月十二号中午,卢也被辅导员叫去办公室,她说:“你室友出事了。但你别担心,学院会给你调宿舍的,新宿舍已经安排好了……” 四月十二号下午,卢也回到他和莫东冬的宿舍。他想去殡仪馆,但没人理会他的请求,因为他只是莫东冬的室友。辅导员递来一杯温水:“唉,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看,出事的是历史学院的学生,我们怎么能插手呢?等他父母到了,场面肯定控制不住,你就更不能去添乱了。再说,我真不知道他在哪个殡仪馆……这样吧,你先回去收拾宿舍,我叫两个男生陪你去,好不好?” 卢也没有换宿舍。 后来,他不记得过了多少天,历史学院的领导和莫东冬的导师带着一对老夫妇敲开宿舍的门。 莫东冬的长相随他母亲。他母亲背个黑色双肩包,包里面,是距离二十九岁生日还有三个月零七天的莫东冬。 是以,他没有看过莫东冬的遗体。 大部分时间他都很理智,他知道,莫东冬的确死于意外车祸,肇事司机是学校水饺店的老板。极少数时候,他会感到恍惚,怀疑莫东冬取法某部侦探小说,伪造一场车祸,借此金蝉脱壳,去深圳赚大钱了。 是啊很合理,那几年武汉的大学生都爱去深圳工作。 就算此刻站在这里,他仍然隐隐怀疑事情的真实性。保安口中的莫东冬是个书呆子,他认识的莫东冬是个网瘾青年,这一样么?差别很大啊。 卢也躬身,将臂弯里的白色桔梗花放在墓碑前面。 放下那些幻想,他知道,他唯一的可以称为朋友的人,正于此沉睡。 死亡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正如很多很多年前,他和莫东冬拎着烧腊饭走回宿舍,路过一幢幢专给院士居住的别墅时,莫东冬忽而神色肃然:“你说,院士住在里面,看着路上的学生走来走去,是什么感觉?”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 只记得莫东冬咧嘴一笑,接着说:“也子,你以后当了院士记得提携我啊,我要求不高,混个长江学者就可以啦。” 哦。好的。可以。没问题。等到三十年后,我们一个是院士,一个是长江学者,住在洪大校园的别墅里当邻居,教师节的时候,徒子徒孙蜂拥上门,我们像学术圈所有掌握权力的老男人一样,举起酒杯,回忆科研的艰辛和快乐,鞭策年轻人每周工作七十个小时,不要懈怠,不要气馁,相信奋斗,天道酬勤,总有一天大家都会像我们一样—— 可是。 莫东冬,我唯一的朋友。 既然你不当长江学者,那我也不当院士了。 *** 卢也慢慢向外走去。 阳光仍然很好,风飒飒吹,大雁飞过,扑翅的声音像从万亿年前传来。 卢也快要走到墓园门口,抬眼,看见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 贺白帆快步跑来,低声说:“怎么不接电话?” “啊。”卢也掏出手机,五条微信,三个未接电话,都来自贺白帆。 “开了静音,没注意,”他勾勾贺白帆的手指,声音很小,“抱歉。” “没事,我就是担心你,从昨天来的路上你就心里难受,是么?”贺白帆直接牵起卢也的手,用力握着他的手掌,“你想说就说给我听,不想说也没关系,来,抱一下。” 他的牛仔夹克触感坚硬,但被阳光晒着,暖融融的。卢也将脸颊埋进去,先是蹭了蹭,然后不动了,也不说话。他像一只鸟,将脑袋埋进自己的翅膀。 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 须臾,卢也痛哭出声。
第120章 出马 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痛哭是什么时候, 仔细想也想不起来,或许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哭得如此痛烈而狼狈。 眼眶变成蓄满水的壶,烧开后, 泪水唰啦唰啦地淌出来。水烧了这么多年,缓慢煎熬着他的心脏。 他实在太恨。 恨郑鑫, 恨陶敬, 当然也恨莫东冬那个从没见过的导师——为什么学生招进来了却不管不问?为什么把莫东冬逼到退学的地步?即便要退学为什么不能早点退?为什么, 不偏不倚选中那一天, 那个早晨,叫莫东冬去谈退学事宜。 所有这些“为什么”, 他找不到答案。像站在被强盗洗劫一空的房间里, 面对满地狼藉, 他徒劳喊叫, 却连回音都没有。 大概命运就是毫无理由的东西, 他所能掌控的, 仅仅是那新鲜、浓稠、冰冷的恨意。爱给人力量, 恨又何尝不可?煎熬的这些年,他依赖恨意坚持下去。 恨这个,很那个, 恨自己。 “那天晚上他和我说他要退学, 他还为电脑的事向我道歉,”喉咙间仿佛噎着一块生锈的铁锭, “我对他的态度……那么冷淡, 其实我知道我心里怨恨过他……我知道。如果他没借我的电脑,如果他没有凑巧在你爸出事那天晚上还电脑,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分手?我真的有过这样的念头。” 无数个分手后的夜幕徐徐展开,他躺在宿舍的窄床上, 睡不着,盯着一小块漆黑的夜空走神。 他想过如果莫东冬没有借电脑。 又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不是莫东冬的错。 但人在痛苦无力的时候,就总想为一切找个借口,或者理由。 “如果那天晚上我好好劝他,帮他想毕业的办法,也许他就不退学了,”卢也用力捂住眼睛,抽噎着说,“至少他给我道歉的时候我应该认真跟他聊聊,而不是那么敷衍。我确实,在几个瞬间……怪过他。可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不,那时候我已经不怪他了,我只是忽视了他,我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事……” “我配做他的朋友么?” 这句话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发问。 晴空万里,朗朗秋色,莫东冬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贺白帆的手心轻轻拢着卢也肩膀。泪水在他大衣肩头留下一片水渍,卢也哭声渐止,狼狈地擦了擦脸。 贺白帆略微低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莫东冬把你当做很好的朋友,你记得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叮嘱我们在学校一定当心被人看见。” 卢也点了点头。秋风将他两颊吹得泛红。 “我爸刚去世的时候我也常常会想——如果以前叫他做更全面的体检,也许就能早点发现?或者采用别的治疗方案可能效果更好?那段时间,只要没有事做,我脑子里就在不停复盘这些可能性。” “后来只能接受,没办法,命运就是这样安排。” “父子一场,朋友一场,总有分别的时候。” *** 两人从墓园打车回到宾馆,卢也洗了个脸,简单收拾一番,随即出发前往附近最大的超市。 他们买了些礼品,卢也将装着五千现金的信封塞进其中一箱坚果礼盒。 步行二十多分钟,便到达莫东冬家。 莫东冬的父母比他记忆里苍老不少,背驼了,头发也白,老两口站在一起,看上去倒很和谐,不像以前莫东冬说的“家里经常打架”。 “哎,都说了千万别买东西,小卢你这花这个钱干嘛呀?”莫东冬的母亲迎上来,热情招呼道,“快坐快坐,待会儿就开饭啊。” 卢也点点头:“麻烦叔叔阿姨了。” “哪儿的话!”莫东冬的父亲拎起水壶给他们倒水,“这么些年了……你们有心啊,大老远过来。” 莫东冬家位于一个很老旧的工厂家属院,屋里装潢也停留在二十年前的样子,卢也看见电视机上立着他们一家三口合照,照片里的莫东冬约莫十来岁,是个西瓜头小学生。 接下来和他想象得差不多,一大桌子菜,开了他们带来的白酒,莫东冬的父母像所有慈祥长辈一样关心他和贺白帆的婚恋状况——他们并不知道他和贺白帆的关系,只当贺白帆也是莫东冬的同学。 白酒入喉,身体略微出汗。 “你们俩长得这么俊,喜欢你们的女孩儿很多吧?”莫东冬的母亲一边说,一边给卢也夹了块红烧肘子,“阿姨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是结婚要孩子可得抓紧啊,趁着你爸妈现在还有精力帮你带小孩,再过几年,可就带不动啦。” 卢也点点头:“是得抓紧。” “唉,我有时候就想啊,东冬要是没读那个博士,可能早就有孩子了,老天爷就算要收走他,起码能给我们留个孩子……”卢也以为她要哭了,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莫父忽然放下筷子,眼睛睁大,语气认真,“去年我们找了个出马,问了问东冬的情况。” 卢也一时茫然:“什么?” “就是出马仙,”莫父解释道,“能帮忙打听‘那边’的情况……有人说是骗子,但我们感觉说得挺准。” 贺白帆说:“东冬在‘那边’怎么样?” “坐办公室啦,说是什么……文员,管账,让我们给他烧个电脑过去,你说,要是骗子,咋会想到电脑这茬?我和他妈去人家白事店里问,诶,还真有电脑。” 莫母接过话头:“还说想吃我炸的丸子,真的,东冬小时候就爱吃这个。要是骗子哪能这么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6 首页 上一页 122 123 124 125 1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