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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他终于反应过来。 如果,如果他没有在研修班意外地认识崔洪,那么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卢也大概都不会告诉他吧?仔细想来,卢也很少给他讲实验室的事情,偶尔提到实验室的同学,卢也只称呼为“有个师妹”或者“我师弟”,从不提及那些人的名字。 就像贺白帆知道卢也的师兄曾把他带去兰轩会馆,可直到昨天之前,他还不知道那个师兄名叫王瀚。 贺白帆甚至想起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天晚上他照例等卢也下班,但卢也迟了很久,说是有个师妹的实验数据总是很奇怪,他帮忙看一下。贺白帆不知道那个师妹是不是刘佳佳,但他明白,一个晚上十点还在帮师妹检查实验的人,一定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冷酷自私的性格。 所以,如果昨天他不在场,卢也大概愿意帮刘佳佳作证吧。 可惜他在。而卢也不愿——或者说不敢——让他掺和进自己的生活。他仿佛是关在玻璃罩子里的宠物,只能卢也探身进来找他,却不允许他踏出玻璃罩子半步。又仿佛他是游戏副本里那条漆黑怪异的人鱼,人鱼被书生藏在逼仄的小屋里,正如他藏在陈旧的宾馆里,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卢也的微信,电话,以及偷偷摸摸的牵手和拥抱。 贺白帆不得不承认,这感觉实在太苦涩。他曾信誓旦旦地向卢也承诺不会给他带来麻烦,可是知易行难,人又本性贪婪,近了一步,就总想更近一步;得到一些,就总想得到更多。在他情难自抑的时候,卢也是什么感受呢?大概既紧张又辛苦,一面回应着他的热情,一面如履薄冰地隐瞒关于他的所有。 可是,他明明对卢也说过,他希望自己能让卢也开心一点,轻松一点。 *** 直到傍晚,刘佳佳的事情总算初步解决。 据某个跟辅导员很熟的师弟说,学院原本想直接报警,王瀚赶来周旋一番,不知找了哪里的关系,最终某个领导发话:报警影响不好,还是私了吧。 王瀚的女朋友不见踪影,王瀚很豪气地拿出一万块钱,请辅导员带刘佳佳去医院检查身体、处理伤口。陶敬也被叫来学校,他勃然大怒,至于怒的是自己的学生挨打,还是实验室传出丑闻,就没人知道了。 这事说到底是学生的私人纠纷,学院大概也不想过多干涉,辅导员向在场的学生们了解一番情况,大家八卦几句,到了晚饭时间,也就作鸟兽散。 外面还在下雨,卢也没去吃饭,独自坐在电脑前发呆。 有人推门进来,卢也扭头,只见王瀚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他竟然还笑了笑,对卢也说:“师弟,怎么不开灯啊?” 平心而论,王瀚的长相颇为亲和,为人又热情,很难让人对他有防备心。 上午刘佳佳哀求卢也帮忙作证时,沉默的几秒钟里,卢也在想,王瀚就是故意的。 从那天王瀚请大家吃饭,哄着刘佳佳喝了白酒,到昨天他们两个单独见面,刘佳佳烂醉如泥。卢也仿佛看见一个富有经验的猎人,一步步逼近他的猎物,以赏玩的心情观察着猎物从浑然不觉变为惊慌失措。 王瀚开了灯,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师弟,你认识贺利集团的公子呀?” 卢也愣了一刹,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贺白帆。 “嗯,”卢也淡淡道,“他找我和另一个博士拍纪录片。” “纪录片?怎么,他是搞艺术的?”王瀚笑了笑,亲热地拍拍卢也肩膀,“那他最近在洪大吧?明天叫他一起吃饭呗,我来请客。” 卢也摇头:“他家里有事,今天刚走了。” “哦……”王瀚皱眉,像是不大相信,但也只好说,“那等他有空了你叫我哈。” 王瀚说完便走了,直到已经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卢也才掏出手机,重看贺白帆发来的微信。 贺白帆说:“我妈说家里有点急事,我先回去一趟,这几天可能就不过来了。刚才我跟朋友打听了一下王瀚,王家都不是好人,你一定小心他,如果可以,尽量少和他接触?(打听王瀚的时候没说你的事,放心啦^_^)” 卢也向窗外望去,雨中的校园有几分模糊,他对这所学校已经太熟悉了,即使再过一万年,如果实验室和这扇窗户还存在,望出去,洪大也还是这副模样。 可是为什么他感到有些陌生? 卢也心想,大概是因为,贺白帆走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26 00:18:04~2024-03-27 23:3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梁小烨、不是月亮、万水、42447161、小呀小花鼓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小攻 40瓶;重重似画 16瓶;泰坦上的豆子 10瓶;雨时 5瓶;是木刀里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幻觉 时近深夜, 雷声滚滚,天气预报说,武汉迎来本月最大雷暴降雨。 “轰隆”一声之后, 房间的顶灯闪了闪,再一秒, 视野陷入黑暗。 莫东冬原本正在打游戏, 副本的最后关头, 怪物血条见底, 只差一刀就能爆出装备。然而停电就发生在这个刹那,莫东冬原地愣了两秒, 随即破口大骂:“这狗屎宿舍老子一天也住不下去了!” 空调和电扇都停了, 莫东冬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然而, 回应他的只有外面的雷鸣和暴雨。 很快, 走廊里传来宿管阿姨吆喝“停电了啊”的声音。 莫东冬无奈起身, 趿着拖鞋走到卢也床边:“小也子, 你睡啦?” “没有。”卢也的声音有些闷。 “那你这是……干嘛呢?”莫东冬觉得今晚的卢也很不对劲, 刚才忙着打副本,没顾得上询问。他打开手机照明,只见卢也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 枕头丢在一旁, 姿势像只大号虾米。手机的白光打在卢也脸上,他眯了眯眼, 抓起毛巾被盖住眼睛。 莫东冬心想, 往常这个时间,卢也都在跟贺白帆发微信啊。 “你到底怎么啦。”莫东冬问。 “没怎么,”卢也说,“枕头太潮了, 枕着难受。” “没问你这个,小帅哥呢?” “家里有事,走了。”卢也说得很平静。 “啥事啊?” “不知道,”卢也翻个身背对莫东冬,“行了,我要睡了。” 莫东冬咂咂嘴,只好收起八卦之心:“那您慢睡。” 窗外雷声连绵不绝,在这种天气,没有空调和电扇,宿舍就像一只方方正正的密闭蒸笼。枕头是潮的,床单是潮的,毛巾被也是潮的,空气中似乎浮动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卢也想起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的一种酷刑,将浸湿的宣纸一张一张盖在人脸上,受刑者便会慢慢窒息而死。 这天气潮得就像浸湿的宣纸,令人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莫东冬摸黑洗了个脸,然后扑到床上。脑袋刚挨枕头,他听见卢也说:“莫东冬。” “啊?” “我想问你个问题,”卢也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回答你的真心话?” “呃,这个得看情况,你要是问我喜欢前女友还是学妹,那我确实也不知道啊。”莫东冬说完,发觉卢也并没有笑,便只好尴尬地自己笑了一声。 片刻后,卢也说:“我们实验室出了点事,我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卑鄙?你……你想象你是贺白帆,客观地回答。” “OK,OK,你说。”莫东冬心想,果然是出了点什么事。听卢也的语气,可能还不是小事。 黑暗中,卢也静了几秒,然后缓缓讲起两天来发生的一切。 “……其实后来也还是没瞒住,但我当时可能确实怕了,如果是别的地方,倒也好解释,偏偏是在宾馆。所以我给刘佳佳说‘你认错人了’,我既没承认,也没帮她作证。莫东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很卑鄙?” “啊、啊?”莫东冬听得目瞪口呆,“等会儿啊,你让我理理……” 别看这群工科生天天当牛做马的,实验室的故事还真是劲爆。才停电几分钟,莫东冬已经开始出汗了,他抓抓脑袋,老实说道:“你师妹可能会觉得你这人不行,贺白帆……应该不能吧?你和他谈恋爱本来就冒着风险,现在出了这种意外,你给师妹作证是你善良,不作证是为了自保,这有啥卑鄙的?”莫东冬顿了一下,“况且,咱们说难听点,谁知道你师妹到底跟那个王瀚干嘛了?她都喝成那样了,这谁敢随便作证啊。” 宿舍实在太热,莫东冬翻了个身,翘起二郎腿:“兴许小贺真是家里有事儿呢?你和他该联系联系,别瞎想了。” 莫东冬说完,却迟迟没等来卢也的回应。 “卢也?”莫东冬以为卢也睡着了。 “嗯,谢了,”卢也轻声说,“我想一想。” 窗外暴雨愈发猛烈,卢也缩在床上,觉得这狂风骤雨非常像台风来临,他前几天刚听贺白帆讲过在新加坡交换时遇到台风的情形。贺白帆给他看电脑里储存的照片,湿漉漉的街道,被风折断的小树,空无一人的食阁,还有蹲在街头玩水的马来小孩。 卢也和贺白帆聊天的时候,总是贺白帆说得多,卢也听得多。贺白帆的生活太丰富、太精彩了,像童话故事里没有尽头的斑斓画卷,相比之下,卢也的生活只是一张表格,碳素笔填满一行一行,都是他无聊人生的清晰规划。 卢也不知道贺白帆究竟喜欢他什么,认真想了,却还是想不通。所以被贺白帆知道他没有帮师妹作证的时候,他忽然非常非常慌张,好像做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或是脸上的面具被敲碎一角。卢也心里明白,他根本没有贺白帆想象得那么好。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譬如他根本不喜欢和硕士生讨论实验,也没耐心帮他们看论文,但他又很虚伪,他知道他应该怎样扮演一个被大家喜欢的博士师兄,所以尽管心里不耐烦,但那些事他还是做了,于是大家果真非常喜欢他、信赖他。 大概正因如此,刘佳佳才会找他作证。 那现在呢,贺白帆一走了之,是因为对他失望了吗?贺白帆透过碎掉的面具一角看见他的脸——其实有那么一些面目可憎,是不是? 这些想法,卢也没法对莫东冬说。就算说了,莫东冬可能也没难以理解。 卢也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停电之后校园网也停了,他只好打开流量,尽管他知道此时此刻并不会收到贺白帆的微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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