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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白帆缓缓伸个懒腰:“都快撑死了,吃不下啊。” “你以为小卢像你一样?”黄医生带着笑意白他一眼, “我看小卢晚上吃得不多, 你别吃, 给小卢当宵夜。” “哦, 原来是给小卢的, ”贺白帆将“小卢”两个字咬得很重, 语带调笑, “对我只是顺带客气一下?” 黄医生颔首:“当然,小卢学习这么忙,营养得跟上。” 卢也愣了一下, 既没想到贺母答应得如此痛快, 也没想到这盒蛋糕真是为他而做。他连忙双手抱起保鲜盒,对贺母说:“谢谢您, 我回……回宿舍就吃。” “听白帆说你喜欢吃甜的, 下次阿姨做蛋糕,你再过来吃啊,”黄医生轻轻拂了拂卢也的肩膀,“你这孩子, 太瘦了点。” 两人拎上保鲜盒,与贺父贺母道别。天空仍然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今夜温度骤降,秋风一刮,寒气裹着水雾扑面而来,冻得卢也打了个冷颤。 一坐进车子,贺白帆就抓住卢也的手:“这么冷?要不要开空调?” “不用,”卢也飞速抽回手,小声说,“你别乱来。”车子就停在贺白帆家门口,尽管贺父贺母没有跟出来,但卢也还是莫名有些心虚。 贺白帆低声笑了笑:“这么小心?” 卢也摇头:“你没……没感觉到什么吗?” ——贺父贺母真的没怀疑他和贺白帆的关系么?方才贺母将保鲜盒交给他们时,那叮嘱的话语,分明已是默认他们住在一起。而且,贺母对他是不是太关心、太热情了?如果他只是贺白帆的朋友……有必要为他亲手做蛋糕吗? 贺白帆大大咧咧地说:“你别太紧张了,我爸妈就这样的。” 卢也拧着眉头;“阿姨也给商远做蛋糕?” “那倒没有——商远不爱吃甜的啊,再说他哪像你这么好,”贺白帆说着说着又去抓卢也的手,指尖在他手心挠了挠,这种隐秘的亲昵向来令卢也很是受用,“你这样的孩子哪个长辈不喜欢?聪明勤奋学历高,善良谦虚懂礼貌,而且,长得还这么好看。” 卢也被他哄得不好意思:“没吧……” 贺白帆俯身靠近,趁卢也不备,啄啄他的侧脸。卢也连忙推他:“你别乱来——”就在此时,贺白帆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简短答应两声便挂掉,旋即对卢也说:“我妈让我回去拿东西,说刚才忘给我了。” 卢也转头看他一眼,抓起车门侧栏里的雨伞:“我去吧。” *** 其实卢也刚下车就意识到不妥了。 万一贺父贺母想要单独跟贺白帆说点什么、所以才找了拿东西的借口叫贺白帆回去呢?他一个外人,是不是有点碍事了? 卢也的步伐稍慢半拍,随即又恢复正常。 他继续向贺家走去。 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种心理。他明明已经很心虚、很忐忑了,却偏偏不想逃避,反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推着向前,似乎是想从贺父贺母的反应中捕捉更多的蛛丝马迹——他们究竟有没有怀疑他和贺白帆的关系?一次次叫他到家里吃饭,是不是为了试探他和贺白帆? 卢也跨过几片清浅的水洼,还没走到门口,忽地听见黄医生的声音。 她声音很大,语气似乎不大愉快:“我就开个玩笑嘛,我儿子我还不能逗着玩了?” 贺父的声音稍低,卢也只听清了后半句:“……白帆要跟你着急。” 黄医生冷哼:“你不看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子,眼睛都要粘在小卢身上了!人家小卢怎么就知道矜持——哎,老贺,你说小卢有没有那么喜欢白帆啊?” 贺父道:“都准备跟你儿子出国了还不喜欢?小卢那孩子蛮好的。” “好肯定是好,我也喜欢那孩子,”黄医生叹气,声音低了几分,“但我就怕贺白帆剃头挑子……” 贺父打断她:“别给白帆听见。” 卢也如梦方醒,抬起胳膊想要敲门,发现自己竟然手掌微颤,仿佛狂跳的心脏牵扯着手臂的经脉齐齐哆嗦。他迅速换了口气,还是敲响贺家的门——可是然后呢?他该说什么、做什么?他意识到自己大脑发木,全然空白。 贺母开门,面色稍露惊讶:“欸,小卢?” “阿姨……我来帮白帆拿东西。” “噢,白帆真是的,还使唤你跑腿呢?”贺母笑了笑,从门厅柜抽屉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碧绿缎面锦盒,“这个麻烦你交给白帆。” 她柔声说道:“这是前天我去归元寺求的手串,师父开过光,保佑我们家人平安,待会你给白帆了,叫他一直戴着,最好睡觉也别摘。” 卢也愣愣接过锦盒:“好,好的。” 贺母解释:“前段时间白帆他妹妹去香港上学,家里人顺便在那边求了签,谁想到,唉,解签师父说我们家运势不妙。” “你还是个医生呢,”贺父轻轻一哂,“这些东西也信?” 贺母瞪他:“宁可信其有嘛。小卢,那就麻烦你交给白帆,这次是我们全家人一起请的,下次阿姨单独给你请一个啊。” 卢也连忙摇头:“谢谢阿姨,不用给我请,我——” “人家科研工作者不信这个,”贺父爽朗地笑了笑,“小卢快回去吧,站着多冷。” 卢也回到车上,将锦盒交给贺白帆:“阿姨叫你戴上。” 那是一条碧绿串珠,光泽莹润,应当是翡翠质地。贺白帆用食指勾起手串:“戴这个干嘛?” 卢也说:“保平安,你们全家都有,”停顿一下,又补充道,“归元寺开过光的。” 好像还是因为什么算命大师的话?然而卢也已经记不住了——当时他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有千万只蜜蜂狂轰乱炸,所以他根本没有听清贺母的话。 他所预想过的最坏情况,也只是贺父贺母怀疑他和贺白帆的关系。 他实在没料到贺父贺母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且知道得那么确凿。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通过何种细枝末节的证据,抑或是为人父母的直觉?这比卢也预想的最坏的情况更令他惊慌,然而事态又并不能称之为“坏”——贺父贺母不但不反对他和贺白帆的恋爱,竟然还欣然接受。不,那已经不只是“接受”了,那是,“支持”。 他们支持贺白帆和同性谈恋爱。 为什么?因为他们爱贺白帆?这一切实在超出了卢也对亲情的理解。卢也确信他的母亲卢惠也爱他,但在他难熬的少年时代里,卢惠和他的交流其实十分有限,概括起来只有两个主题:第一,忍耐喜怒无常的继父;第二,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恋爱”不在卢也和母亲的交流范畴之内,至于“同性恋”,那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卢也坐在贺白帆身旁,一时间心绪翻涌,鼻腔竟然隐隐发酸。难怪刚才贺母对他说,下次阿姨单独给你请一个。因为她知道他和贺白帆的关系啊。 “卢也,”贺白帆说,“想什么呢?” 他侧过身来,拽出安全带,“咔哒”一声为卢也系上。两人的身体离得极近,贺白帆垂眸,乌黑的睫毛被顶灯映照,好像两片有生命的羽毛在卢也胸腔中飞舞,刮拂着他的心脏。 这一刻,卢也觉得,贺白帆会吻他。 然而没有。 贺白帆攥起卢也左手,轻轻一推,将那手串戴上卢也的手腕。 “干什么?”卢也有些意外,“这是阿姨给你请的,你好好戴着——” 贺白帆吻住卢也嘴唇。 车外雨势更急,急促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将一切笔直的光线搅乱打碎,而那淅沥雨声又掩盖住啧啧亲吻的声响。很意外地,夜雨和寒潮成为他们的掩体,车子仿佛变成小小一粒玉珠,藏匿于无边无际的夜来风雨之中。 恍惚间,卢也不知今夕何夕。 终于,贺白帆满足了。他低头看看卢也的手腕,语气半是要求半是哄劝:“你就戴着好不好?保佑你在实验室少挨骂啊。你不知道,你一去实验室,我在家就提心吊胆的,怕你受欺负。” 卢也望着贺白帆的眼睛,此情此景,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须臾,卢也轻轻点了点头。
第80章 视频 天气预报说, 这场寒潮将持续三至四天。 翌日仍是断断续续地下雨,天色苍白黯淡,像一块被雨水洇湿的掉皮的白墙。在这样的天气里, 大家似乎都懒洋洋的,有些提不起精神。 卢也照例阅读英语文献, 正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单词, 只听身后传来师弟拖长的声音:“老陶干嘛去了, 这周到底开不开组会?” 另一个师弟笑骂:“你特么还惦记上了, 这么想见老陶啊?” “哎,我不是实验没做完吗……” “我感觉这周不开了欸, ”又一个师妹插进话来, “昨天我在院办弄报销, 听他们说老陶去北京开会了。” “靠, 于姐你早说啊!”没做完实验的师弟顿时松了口气, “那我就不着急了, 慢慢搞吧。” ——诸如此类的对话, 每天都在实验室里上演。如果是以前,卢也多少也要跟着开心两分钟,毕竟少开一次组会, 就能少见一次陶敬, 甚至少挨一次辱骂。 然而,现在, 卢也忽然觉得无所谓了。 这是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感受, 他不好意思向任何人讲起:因为他身边有贺白帆,因为在不远的将来他就要和贺白帆一起出国,彻底离开这泡烂泥塘,所以, 当下面临的种种不堪,也都无所谓了。 不就是被陶敬骂几句吗?不就是装装样子给王瀚写论文吗?不就是再在这个拥挤的令人生厌的实验室蛰伏一段时间吗?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很久很久,而那个明亮的未来就在看得见的前方,为了离开的那一天,他可以继续忍下去,他向来擅长忍耐。 窗外雨势渐弱,几个硕士生结伴下楼去买早餐,剩下的学生也各自趴在桌上玩着手机。 卢也读完两篇论文,眼睛稍有些疲惫,便起身走到窗前。 但他并没有望向窗外,而是掏出手机给贺白帆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我回趟宿舍,晚点回来。” 可现在才是早上,他纯属没话找话。 贺白帆很快回复:“怎么了?” “回去拿衣服。” “你一个人拿得了吗?我跟你一起?” “不用,就几件外套和毛衣。”卢也知道贺白帆今晚要和纽约那边开一个线上会议,需要提前准备。 “好,那你骑车慢点啊,路上滑,还掉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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