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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发颤,不知怎的,商远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是,还没等贺白帆应声,黄阿姨轻声道:“卢也,贺白帆的手串呢?” 卢也转过身去,眼神茫然。 “我从归元寺请来的手串。贺白帆说他的在你那,请你还给他,”黄阿姨虽然声音轻,但是语速慢,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算命的说我们家这两年运势不好,家里每个人都要戴,我没想到贺白帆把他的给你,现在叫你来,请你还给他。” 商远心头一突。 他看见卢也打了个哆嗦。 须臾,在十几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卢也缓缓撸起左手袖子,小心翼翼褪下条墨绿手串,递给贺白帆。 贺白帆抬手,沉默接过。 卢也垂着脑袋,声音已经不是颤抖了,简直是瑟缩的,他说:“阿姨,抱歉……对不起。” 黄阿姨说:“你回去吧。” 卢也回头看贺白帆。 贺白帆仍旧木木的,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卢也,你先回去。” 卢也面白如纸,大家坐着,他站着,垂下的两条手臂紧紧贴住身体,显得伶仃而无助。商远看着这一幕,心道黄阿姨可是个大夫啊,难不成真信这些迷信的东西?可他又有种隐隐的感觉,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寄希望于迷信了。 商远心中默念,卢也你还愣着干嘛,快走啊。 下一秒,就在商远打算起身送卢也出去的时候,他听见黄阿姨气若游丝地说:“大家都回去吧,我和白帆在这。大家都回去吧。”
第89章 安排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 所有人都隐隐吁了一口气。 ICU门外的气氛,实在让人芒刺在背——如果贺白帆他妈是哭天喊地的,那倒也算正常, 他们还能劝一劝、陪一陪,可贺白帆他妈冷静得仿佛贺总只是染了个小感冒, 让人劝都不知怎么劝。众人排排坐着大眼瞪小眼, 场景别提多诡异了。 “哎, 小宝, ”母亲凑到商远,轻声问, “刚才那男孩儿是谁呀?长得蛮俊呢。” 商远沉默两秒:“贺白帆朋友呗。” “白帆这孩子, 也真是的, ”商母语气带些数落, “家里特地给他求的手串, 那可是护身符呀, 他怎么能随便送给外人?” 商远在心里叹气, 为什么?因为那不是外人啊。但他当然不能讲这话,只好敷衍地说:“得了吧,这都是迷信。” 商母皱起眉头:“你这想法可不行!对自己不懂的东西要怀有敬畏之心哪, 你看去年我犯太岁, 去泉州求签的时候那个师父就说……” “妈,”商远脚步一顿, “你们先回, 朋友找我。” “这都几点了,还出去鬼混!” “真有急事儿,”商远揽了揽老妈的肩膀,“不喝酒, 十二点前保准到家。” 看着爸妈上了车,商远走过马路,拐进对面的小巷。此时也才晚上七点半,但巷子里人烟稀少,只有“康宝便利店”和“白事用品大全”开着门亮着灯。也正因为人少,刚才商远余光一瞟,就发现了卢也的身影。卢也站在路边一扇紧闭的卷帘门前,高而瘦的身子纹丝不动,乍一看去,有些诡异。 “卢也!”商远喊他,走近了,说,“你……你还好吧?” 问了句废话。不好,当然不好,先不说贺白帆他爸的事,就说刚才在ICU门口当众还手串那一幕——商远真是想不通。 “你跑过来干嘛?欸呀我也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担心贺白帆,”商远抓了抓头发,“但你看,贺叔叔这么危重的情况,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阿姨叫我来的。”卢也声音很轻。 “啊?”商远愣住,“黄阿姨主动叫你来的?” “嗯。” 商远脑子转了转,回想刚才的情景。哦,对,黄阿姨好像是说了句“现在叫你来,请你还给他”——所以,黄阿姨在贺叔病情如此危急之时,特地将卢也叫来,只为了让卢也还手串? 这是几个意思?难道那手串真能给贺叔叔救命?黄阿姨她……她不至于吧。 商远一头雾水,但事关贺白帆的家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回去吧,”商远说,“我打个车咱们一起,我去找思思。” 卢也摇头:“不了。” 商远盯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你别告诉我你还准备去找贺白帆。” 卢也说:“我不找他,我就在这待一会。” “你这何必呢?贺白帆现在没心情见你,而且你也帮不上他的忙,那就回学校等消息呗,干嘛在这自找罪受?” 卢也垂着眼,抿了抿嘴唇,说:“我担心贺白帆。” 商远正想继续劝说,一阵铃声响了起来,卢也掏出手机,很简短地应了几句“我不在”、“嗯”、“嗯”。 然后他挂掉电话,对商远说:“你走吧,放心,我不去添乱。” 商远低叹道:“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商远心里颇有些为难,他想,这高材生怎么就这么一根筋呢——反正都是等消息,在这等和回学校等有什么区别?回学校至少还暖和些、舒服些。再说,再说……贺叔叔不只是脑出血,还有脑瘤。就算这次暂且转危为安,也要立即转去上海治疗,以后情况如何,都还是未知数,那么贺白帆和卢也…… 有些话太残酷,太不留情面,商远说不出口。 毕竟,卢也喜欢贺白帆,他看得出来。 唉。 “那我先走了啊,你也别待太久,早点回吧。”一辆亮着“空车”的出租车驶来,商远伸手拦下。 卢也点一点头:“好。” 商远俯身钻进后座,在车子发动的短暂两秒钟里,他透过车窗看着卢也。今晚特别冷,起了霾的空气又灰扑扑的,卢也那么瘦,站在冷灰的夜色里,给人一种单薄而渺小的感觉,仿佛下一瞬他的身体就要融进这个冬夜,像一片雪花消融于漆黑的海面。商远忽然冒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卢也是女孩儿,贺白帆是直男,那该多好啊——至少,在这个当下,贺白帆的女朋友可以名正言顺地握着他的手,陪在他身边。 可偏偏卢也是个男的,这就没办法了。 *** 前来探望情况的亲朋好友们都走了,最后,母亲叫小姨和姨夫也回家去。 只剩他们母子二人,坐在ICU外的椅子上。 此时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走廊里变得非常安静,只有护士们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各种仪器发出的不同频率的“滴滴滴”的声音。贺白帆盯着脚下瓷砖发愣,直到一位好心的护士递来两杯热水。 贺白帆舔舔干裂的嘴唇,这才意识到,他和母亲赶来医院已经将近十小时了,都还没有喝过水。 十个小时了?他感到恍惚。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者说,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爸已经进了手术室,他只能等,煎熬地等,终于等到手术结束,他匆匆看了一眼,他爸唇色发白,双眼紧闭,紧接着他爸被送进ICU,又见不到了。 脑出血。脑瘤。这是大夫的诊断。 这些词的字面意思他能理解,可是脑出血和脑瘤——他没法把这两个词和他爸联系起来。他爸不嗜烟酒,作息健康,平时喜欢养花、做饭、打高尔夫。他爸按时体检,除了血糖稍高之外,一切正常。 脑出血,由脑瘤压迫引起。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怀疑这是场骗局。 躺在ICU里面的真是他爸?他爸真是脑出血?脑出血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大夫说今晚很关键,家属最好待在医院,以方便出现紧急情况时及时联系——“紧急情况”应当是死亡的委婉说法,但死亡是什么感觉,他也不知道。 他浑浑噩噩坐在这里等待,有种荒谬的茫然,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白帆。”黄医生忽然开口。 “嗯,妈。”贺白帆微微扭头,看向母亲。 黄医生将卢也送来的手串递给贺白帆,声音轻柔而且几近冷静:“小卢送回来了,你就好好戴着,以后不要再给别人了。” “……好。” “等你爸醒了,情况稳定一点,就转到上海华山医院,你先跟着去,我在武汉处理完公司的事情也过去。如果上海和北京都没有很好的治疗方案,就去美国安德森癌症中心。” “好。” “我不了解去美国看病的程序,英语也不行,这些就靠你了。你去网上搜索信息,同时联系出国看病的中介,我先备上两百万现金。另外,你上学的事,”母亲稍微停顿了一下,既而用确凿的口吻说,“就要暂缓了。一切得看你爸的身体状况。” “好的。” 贺白帆等着母亲继续吩咐,然而母亲却陷入沉默,喝完水的一次性纸杯被她攥在手心里,已经变了形。 半晌,她轻声说:“卢也是个好孩子。咱家的情况,你可以跟他实话实说——你爸要治病,未来一两年你都不在武汉,更没精力帮他出国,这些你都告诉他,不要耽误了人家的前程。” 贺白帆缓缓偏过脑袋,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 他望着自己的母亲。母亲的神情和他很像,五官纹丝不动,目光笔直向下,宛如定格的冷光射灯。他还以为他妈和他一样无法消化这一切。 可是,在此刻,贺白帆忽然明白,混沌的只有他自己。 他妈已经迅速接受一切,并想好应对的方法。她没有哭嚎,没有倒下,甚至没有用太长的时间愣神。 她冷静接受,悍然反击。 “白帆,没有你爸,就没有我们这个家,你知道吧?”她声音细弱却清晰,语调幽微而郑重,仿佛讲述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当年婚礼上我和你爸互相宣誓过,无论遇见什么困难,决不离开对方,决不放弃对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其实最开始你外公不大待见你爸,他说做生意的人心思活络,而我呢,心眼太直,大大咧咧,他怕我受欺负。可我嫁给你爸,过了二十七年享福日子:不做饭,不做家务,你又是个省心小孩,我也没怎么管过你。我每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陪你爸应酬,或者和朋友逛街、吃饭、打牌。噢,倒是每年冬天都要吵几次架——我不爱穿羽绒服,你爸怕我冻着,非要叫我穿。” “白帆,你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七年?又能有几个无忧无虑、心满意足的二十七年?我已经享了二十七年的福,现在你爸生病了,为他辛苦几年,没什么。我要陪他把病治好,国内治不了,就去美国治,安德森治不了,就换别的医院。你爸还这么年轻,我不信他挺不过来……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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