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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芷安嫌他不是个哑巴! 直到进了车里喝了两口温水何芷安才缓过来,他辫子上的小钻石现在没剩几颗了, 程起云抓他头发的时候落了满地。程起云比他好一些,只是脸上还能看出巴掌印。 “扯平了。”何芷安嘟嘟囔囔,“我下次不来这里了,反正现在别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也知道你阳痿。你也不要再拿这个事来弄我。” 程起云开着车:“没事我也会弄你。” 何芷安真想把保温杯砸在他脸上:“你脑子里是不是只有这个, 啊?” 程起云自顾自笑了会儿才说:“也有别的。” “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我们要不要再去爬一次菲茨罗伊峰?” 副驾座上安静下来。 车窗都关着, 只有通风系统无声运转,风流过的浅浅凉意让人联想到凌晨天将明未明时透蓝的冷湖, 冰面破碎的声响似乎仍然响在耳畔。 但再一想,那其实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居然久到,隔着青春、命运与生死。 程起云没有催促何芷安回答, 他看似心无旁骛地目视前方车流,神情平静坦然,实则肩背线条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沉默中狰狞出了泛白的骨节。 他既不想何芷安忘记他们的过去,又害怕何芷安回忆过去。 过去总是伴随着伤害,更何况他始终觉得何芷安更爱曾经的自己。 程起云已经披不回无忧无惧的天之骄子的人皮,他现在浑身充斥着对命运的暴虐、扭曲的独占欲和不容拒绝的掌控欲,他想以现在的模样再带何芷安回一次峰顶。在阳光从菲茨罗伊峰的花岗岩壁上燃起的那刻,何芷安的眼里会重新倒映出他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于程起云来说很长,但实际很短。30秒钟的时间,何芷安的思绪蔓延又收回,轻而易举就说。 “好啊。” 他的头发乱了,小辫散了几支,发型现在有点不伦不类。但是因为脸蛋漂亮,这样也不显狼狈,他高瘦的身影靠在宽敞的车座上,单手撑着额角,斜倚的面孔有种刚刚追忆了什么的惘然,但整体是平静的。 和程起云的伪装不同,那是种尘埃落定的真正的平静,耳钉在他左耳上微微闪光,他看起来并不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问题。 毕竟这是他们很早,在何芷安高中毕业、他们第一次挑战攀登菲茨罗伊峰就约好的事。 程起云收回望向他的余光,僵硬的指节总算放松,他在一瞬间再次有了那种生命力从何芷安身上注入到自己心口的感觉,实际上流淌而来的并非生命力,是和这个一样鲜活的勇气。 他差点忘记,不管什么时候,何芷安总是比他更勇敢。 程起云笑他:“记吃不记打。” 何芷安磨牙:“你什么意思!” 程起云忽然又一声叹息,半怜半爱的:“……小兔子。” 何芷安觉得他脑子有病。 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忽然觉得何芷安像兔子这件事激发了程起云什么,他对何芷安的饲养欲更重了,甚至开始喜欢给何芷安喂东西吃。 程起云单方面地喂食他,盯着他咀嚼的模样,自己并不吃,何芷安一开始还乐得偷懒,后来就有点毛毛的。 他拒绝无果,趁程起云去上班潜入相邻的别墅楼,想找程起云的妈妈告状。 程妈妈因为身体不好大部分时候都待在家里休养,偏偏今天约了朋友出门做头疗,平时总是很忙的程父反倒在家。 何芷安迎面撞上他有点尴尬。 程父:“你阿姨得晚上才回来,怎么,你找他有事?” 何芷安犹豫半天,拉开正在看报纸的程父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那个,伯父……我觉得哥是不是得去看一看心理医生啊?” 当着人爸爸的面让他儿子去看心理医生,正常人都知道很冒昧。只不过两家人太熟了,程父对何芷安的态度总是很温和,何芷安也跟他没大没小惯了,才这么说。 没想到——“他不是一直在看吗?” 何芷安差点咬到舌头:“什么?” 程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现在和你在一起已经好多了,怎么,他让你不舒服了吗?” 自从何芷安毕业暑假的那场车祸,程起云的心理治疗就没停过,只不过没有和何芷安说。 如果不是他心理疾病确实一度影响到了生活和健康,即使程家再看好何芷安,又怎么会同意程起云年纪轻轻就立遗嘱,且将那时不管从任何意义上都和他毫无关系的何芷安作为遗嘱唯一受益人。 程起云一手创办的浙兴科技能与国家政府谈交易,前途不仅仅是一家能赚钱的科技公司那么简单,根据遗嘱,程起云死后所有股份拱手相让,何芷安将一跃成为浙兴的最大股东。 世界上有谁会嫌钱多? 程父程母不会,何家父母也不会。这份遗嘱最终能成立是因为程父程母爱自己的儿子,知道是何芷安在支撑着程起云活下来;也因为何父何母爱何芷安,为了让他们的安安未来的人生多一份可靠的退路与保障,他们愿意捏着鼻子原谅程起云的荒唐。 但何芷安什么也不知道,何芷安知道程起云一会儿和他分手,一会儿又跟他和好了。 他呆呆地问:“是那种正常人都会做的心理咨询吗?” 程父的表情明显是否认答案。 何芷安回过神来,当然也很容易猜到症结在哪儿,车祸,既定的命运,家破人散的结局,程起云性格都扭曲成那样了,有心理疾病当然也很正常。 程起云以前和他说过吗?何芷安居然不记得了,也许他觉得程起云是在给自己的经历找理由,又或许即使变化很大,现在的程起云在他面前仍然是强大而坚不可摧的,让他不会多想。 程父温和地说:“我跟他说说,你别担心。他现在的心理医生做得不错,以后的状态会更好的……具体哪里让你难受了?” 何芷安改主意:“不,其实也没什么,我自己和他说吧,您别提了。” 程父确认:“真的?” 何芷安认真点头:“嗯!” 程起云从公司回来后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待遇。 何芷安居然装模作样地给他做了晚饭——并非贬义,而是客观描述,他一眼就看出餐桌上的菜肴是厨娘做的,何芷安大概负责了摆盘的部分。 装着自己做好了晚饭之后,何芷安就像之前刚回国时那样黏到了他身边,问他今天辛不辛苦,有没有想自己。 穿着家居服的何芷安将黑发在脑后用皮圈松松扎着,鬓角发丝散落两缕,因为眼廓深,他垂眼时也能看出双眼皮的微小褶皱,纤长的睫毛在皮肤上遮出阴影,看起来竟有种模糊性别的柔美。 他给程起云盛了汤,用两根手指抵着碗沿推过去。 当他抬起眼睛,彻底显露出天然冷丽的双眼形状时,那种性别错位感就消失了。他的眼尾是尖窄,色泽浅淡的眼珠给人以漠然的沉静,但在他注视着程起云时,又像湖水的涟漪团团聚拢,就那样将程起云包裹在里面。 他毫无顾忌地黏糊着嗓音:“今天我有想你——” 程起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认为没有不享受的道理。 他长腿一蹬,椅子往后挪开了些位置,拍了拍自己的腿。何芷安老实地坐上来后,他双臂环过何芷安,端起对方盛给自己的汤,舀起来喂过去。 何芷安又乖乖张嘴,含住嘴边的勺子,喉结一滚喝了。 程家聘用的厨娘手艺没得挑剔,汤炖得鲜香,何芷安喝得认真,脸颊随咀嚼和吞咽的动作自然起伏。程起云间或给他挑两筷子菜,看着食物在他嘴里一点点消失。 直到喂完了一碗汤,程起云放下餐具,何芷安仍然坐在他腿上。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程起云握着他的腰,“做什么亏心事了?” 何芷安:“我有什么亏心事,我一直都很听你话,哥哥。” 程起云:“前几天不是还躲开我?” 何芷安:“我躲开你,你会寂寞吗?” 虽然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每晚同床共枕,他的躲开也只是玩闹般避开程起云的一些肢体接触,但何芷安还是郑重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程起云回应着他的视线,四目相对,他捕获到对方的关心。 年长、成熟的男人应该以包容的姿态回答这个问题,给予爱人适当的空间,程起云通晓人际关系技巧,也明白正确答案。 但。 他偏头,鼻梁蹭过何芷安的下颚,嗓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发出的:“你躲开我,我的心会痛。” 何芷安立刻就鼻子一酸,猛地俯身抱住他,手掌贴着程起云的后脑。一股脑地承认错误、还说好喜欢他,好爱他,他只是闹着玩而已。 程起云当然知道。 知道何芷安爱他,何芷安的玩闹。 他知道正确答案,所以也知道不用给何芷安距离,能坚持着爱他,何芷安本身也不正常。何芷安的爱近乎是自我奉献式的,他尽可以得寸进尺,一步一步,将人吞吃入腹。
第40章 事情发生在何芷安和程起云结婚之后。 那天何芷安突然收到一则陌生邀约, 对方想和他见面。因为程起云出差了,何芷安有点无聊,就带着安保赴约——实际上也不用带安保, 地点就定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屋, 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已经是冬天了,今年冬天难得下雪。地面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没人去扫,不影响通行, 还能看个新鲜。 圣诞节刚过,道路两旁还有没拆下的圣诞树和彩灯,都是商铺做活动摆放的。微渺的残雪从夜空飘下,因为夜空被人造的明灯映着, 也从漆黑转变为一种深蓝,能看清雪花的颜色。 何芷安判断没有危险后把安保人员留在了店外,自己进了咖啡屋。这家店的装潢是走木质调风格的,显得异常温暖, 每张桌子上有个假壁炉小灯。 他走进来之后,就知道约他的人是谁了。 ——是白非。 何芷安一瞬间很惊讶,但在那本能的惊讶淡去后,他竟然相当平静。 大概是已经和程起云在一起三年了,期间除了程起云时不时的神经质外, 他们结了婚、重爬了菲茨罗伊峰, 再没有遇见什么波折, 以至于他再度看见这个命运钦定的主角,他只觉得像在看一个人生的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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