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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寒,你放开我,我还有课,我要走了。”纪清雨低头躲避着傅寒。 “好吧,”傅寒似乎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揉了两下纪清雨的头发,“我过段时间才回学校,家里事情很多。” 跟我说干什么,纪清雨移开视线不去看对方,心里却仍旧念着那些伤疤。 “等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傅寒理了理纪清雨散开的头发,拿起发圈,重新拢了拢,扎成一个小揪。 “你快走吧,我也走了。”纪清雨站起身,脚步飞快。 “喂,你的饮料,校服,吉他,都不要了?我都笑纳了?”傅寒笑出声,闷闷的声音让纪清雨有些自暴自弃,他不敢回头,只是快步往前走。 “你拿着吧,我不要了!” 年少的时光浮着一层金色,如同隔着雾气的水面,光线落下来,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实。 纪清雨眨了眨眼睛。 房间里暗淡无光,他有些恍惚,胸口剧烈地跳动,那些金色的光影消失了。 一只手抚摸他的眼角,托起他的下巴,固定住不让他逃脱:“又在发什么呆呢,回答问题。” 傅寒的话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倾盆而下,让纪清雨瞬间清醒了。一切都变得像一场失真的舞台剧,纪清雨觉得心口生疼,眼前模糊。 原来这些天傅寒心情不好就是这个原因,原来那天纪燃所说的大礼就是这件事。如此荒谬的话,为什么傅寒会深信不疑。 寒风顺着天台掀起白色的纱质窗帘,阴冷的负面情绪从身体里钻出来,他艰难地调动视线去看对方。 傅寒挡住纪清雨的眼睛,钳住他的后颈。他低头吻他,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氧气都掠夺,异常凶狠,毫不留情。 纪清雨剧烈挣扎。 “对,”他找到机会,猛地推开傅寒,大口大口喘气,眼眶红了一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是有过孩子。” 傅寒的身形晃了晃,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手攥紧成拳,声音低哑而沉闷,像是在审问十恶不赦的罪人,“所以,你不仅被人标记过,甚至还给他生过孩子?辍学也是因为那个人?” 傅寒冷笑起来,纪清雨的手腕很痛,他在想或许不仅仅是扭挫,也许伤到骨头了。 骨骼中的刺痛微不足道,还是傅寒的话更伤人一些。 闷钟在纪清雨心里敲了一下,让他心头一震,同时他也觉得异常讽刺,傅寒这样不可一世的人,原来也有错的如此离谱的时候。 纪清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他顿了两秒,不知道为何,非要给这捧沸腾的油锅再添一把火,“对,我爱他,我和他蜜里调油,海誓山盟,要不是因为他抛下我,你以为我会跟你在一起吗?!” “我,我品格低劣,我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不是知道好多年了吗?” 一楼的宴会厅觥筹交错,音乐的声音轻缓地传上来,人们笼罩在一种亢奋愉悦的环境中,甚至能听到些嬉笑打闹。 一切都像染着碎钻的浮沫,恍若幻觉般失真。 傅寒的影子藏在房间黑漆漆的阴影里,如同失去魂魄的鬼魂。 纪清雨没力气了,他想,说到底,他和刚刚跑走的那位omega又有什么区别呢。对傅寒来说,不过都是没有感情,玩玩而已。 他的心里涌现出一种巨大的悲恸,几乎让他支撑不住。 纪清雨转身想走,傅寒却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黑暗里,傅寒完全没有意识到纪清雨的手腕已经肿胀起来了,纪清雨也并不想提醒他。 “所以是什么时间?”傅寒非要刨根问底。 “你在说什么?”纪清雨的额头上疼得冒冷汗,他不想回答,微偏过头去。 傅寒抓住纪清雨的手愈发用力了,他将那只手按在墙上,整个人俯下身来,克制不住地怒吼道:“你是什么时间和那个人有了孩子?!” 时间,啊……是什么时间呢。 纪清雨去回想。 他知道自己怀孕时是人生的最低谷,林英生病,纪燃威胁他,学业无法完成,歌被人抢走,嗓子坏了,然后,他在打工的时候突然晕倒,毫无预兆地得知自己怀孕。 那时他是什么心情呢。 几乎是天塌下来一样,什么都没有了,老天还要落井下石。 他沉默下来,紧抿嘴唇,一个字都不想说了,可是傅寒依旧不依不饶,几乎是硬要逼出个结果。 傅寒攥着纪清雨的手带着种狠劲,眼神中的怒意强烈而明显,似乎下一秒就要迸射出来。 “这还重要吗,傅寒,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纪清雨的额角渗出些冷汗,嘴唇因为痛苦变得苍白,他的话就像一排锋利的小刺,梗在傅寒的喉咙里,让他短暂地失声。 “重要,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傅寒顿了顿,带着种不容违逆的语气继续,他是永远的上位者,说一不二的主人,在他心里纪清雨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傅寒毫不理性,身上的青梅味涌进纪清雨的鼻腔里,纪清雨居然从中嗅出了些难以抑制的悲伤。 大概是他伤怀太过,出现的错觉。 “是什么时候?”傅寒的眼睛黑漆漆的,身上的怒火几乎要把纪清雨吞噬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第一年,第二年,还是……第六年,是你辍学以后的第几年?!” 纪清雨垂下眼睛,平淡地笑了,“……是第六年,我和你有婚约前不久,不过你也不用太生气,我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我没有留下她,也不会危及到傅氏的利益。” 傅寒的眼睛漆黑暗淡,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似乎要把纪清雨的手腕生生捏断。 “第六年,”他不清不楚地吐出这三个字,又在嘴里再次重复了几遍,之后笑了,饱含讽意的冷笑,“纪清雨,我以为结婚后你会有所好转,结果你果然还是和六年前一样品行低劣。” 如此轻慢的语气,纪清雨侧过视线,轻轻笑了一下,一只手把他的心当成团废纸,攥皱又丢弃。 其实是第一年,是他刚辍学的时候。 傅寒不再问了,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无言。 还是纪清雨率先反应过来,他不顾疼痛甩开对方,傅寒站得并不稳,呼吸在黑暗中有几分颤抖,高大的身影向后退了两步。 纪清雨狼狈地跑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不敢看傅寒的眼睛。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终于支撑不住,跌跌撞撞地靠在墙边,缓缓瘫倒下去。 楼梯转角往外望去,有一面近十米高的落地窗,夜凉如水,纪清雨向外望去,绿影在灯光下摇曳。 夜晚一颗星星都没有,树下有个模糊的人影,纪清雨模模糊糊地看过去,发现是傅云生。他似乎在和什么人争吵,然后又迅速把对方抱在怀里。 太黑了,只有傅云生的脸在车灯下一晃而过。 纪清雨不再感兴趣了,他将后脑勺重新靠在墙上。 他的意识飞得很远,又想起他的孩子,那是个女孩。纪清雨失去她的时候,一天一夜身体都像失灵了一样,只能仰头盯着天花板。 那时他不知道未来还有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复一日的打工、医药费、还债,还有纪燃的不定时问候。 那时,他躺在医院里,周围熙熙攘攘是接生的人群,孩子的哭声和家人的笑语。 他的手攥住床单,窗外的光线刺目地落下来,阳光照得他的身体暖洋洋的,他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他想,她不降生在他的身边,其实是件好事,她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试图说服自己。 应该是件好事吧。 那种痛苦比现在强烈百倍,纪清雨觉得自己之所以对很多事都麻木,或许就是因为当年的痛苦超出了阈值。 * 他独自呆了一会,又朝楼下走去,纪燃正在宴会大厅的门口,往外望着什么,他手里还端着杯酒,眼睛里裹着浅淡的厌倦。 纪清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灯光下纪德庸正和那位演员脉脉含情,纪燃的眼睛是空洞的,内里什么都没有。 纪清雨扶着墙壁,他拿起侍者盘子里的鸡尾酒,穿过大厅径直走到纪燃面前。 纪燃意识到什么,缓慢回头,没反应过来,一杯酒从头到尾泼到他头上,他闭了闭眼睛,黏腻的酒液滑下来,湿漉漉地打湿他昂贵的白色西装。 纪清雨握着酒杯,素净的脸上带着悲意,他像一捧快要碎掉的月亮,在瓷器倒映的水面下落下一声叹息。 优雅的乐谱突然变奏。 周围人愣了几秒,有声音低低地传过来,惊叫和议论声在人群中散开。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看来结果不是很好。”纪燃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歪了歪头笑起来,他难得的狼狈,水珠挂在他的发梢上,一滴一滴落下来。 “哥,我有时真的可怜你,你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怎么样,这种滋味是不是特别不好受?”他看起来并不生气,反而有些怜悯的意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人说打蛇要打七寸,捏人要捏软肋,这句话果然没有说错。” 纪清雨没什么表情,他心里挺平静的,一部分酒液滴到他的手上,黏腻得让人难以忍受,纪燃还在笑,他觉得毫无意义,放下杯子径直离开了。 京市开始降温,晚风带着凉意,街边的木芙蓉被风吹落许多花瓣,他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最后还是拦了辆车去了医院。 除了值班的护士几乎没有人在,纪清雨一个人坐在林英的病房前,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林英仍旧是那副样子,躺着病床上,安静地好像睡着了,窗外的白色灯光浮起一层倒影。城市中灯火璀璨。 床头的植物换成了新的,一株小巧的仙人掌。 “妈妈,当年你选择生下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纪清雨有些不解地喃喃自语,他的视线不聚焦地落在林英熟睡的脸上。 那样的环境,被纪德庸强迫,一个人卖鱼才能拉扯大他,为什么林英还会有勇气生下他。 “其实我骗了你,”纪清雨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绞在一起,发丝柔软地散落开,在眼侧轻飘飘地晃动着。 “我和傅寒一点也不好,我不喜欢结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一直在寄人篱下。我好想回到十八岁,或者十六岁,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纪清雨的声音还是平稳,眼神有些不聚焦。 他独自坐了一会,身上的礼服有些单薄,寒意顺着缝隙钻进他的身体。他打了个喷嚏。 林英身旁的心电图有节奏的跳动着,一切还是原样,纪清雨起身,他的手按在玻璃上,氤氲出一层水一样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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