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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没说过谁的是非,因为他觉得被说的人会难过。 “我不明白他,”叶满摇头说:“现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这样。” 韩竞说:“他可能在反复试探你的底线吧。” 叶满:“什么?” 韩竞:“试探他能不能占你便宜,欺负你。” 叶满:“可能吧,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我。” 韩竞:“还有一种可能,和喜不喜欢无关,有的人只是单纯享受欺负的快感,讨厌排挤一个人时,更容易让他快速融入集体。” 叶满沉默下去,眼神有点空,像在努力消化。 韩竞:“你怎么和他相处的?” 叶满:“我……那时候我年纪不大,别人对我吐漏真心的时候,我就也……” 韩竞:“我猜猜。” 原始森林里虫鸣此起彼伏,叶满陷入过去回忆的时候,就忘了自己在哪里,他又变成那个十来岁阴郁笨拙的少年。 他茫然看着韩竞,听到他说:“你会不惜坦露自己的伤痕来努力安慰对方。” 叶满张张唇,却没说话。 韩竞:“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那都是你交给他的欺负许可和把柄。小满,以后不要用自己的伤去治疗别人的病。” 叶满眼眶渐渐红了,从来没人有耐心对他说过这些。 他想把韩竞教他的都记录在自己的本子上,即使以后他们分开,叶满也能靠着那种话活下去。 他乖乖地应声,说:“嗯。” 他继续了下去。 一开始真的很好,班上的同学都蛮喜欢叶满,不认为他腼腆爱害羞是小家子气,反而觉得可爱,喜欢逗他,语文老师也喜欢他的文章,选他当了课代表,情况似乎和初中不太一样了。 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朱鑫……就是那个男生对我的态度更加恶劣了。”叶满说:“高一期中考试,分考场时,我和朱鑫是同一个,而且是前后桌,他开考前让我给他传答案。” 韩竞:“你传了?” 叶满有点尴尬:“想传来着。” 他缓缓垂下眼睫,那长长密密的睫毛把眼眶里细碎的羞耻给遮挡住了,他说:“我理科不好,物理很差,一张卷子上,没几道题是会的。” 韩竞弯弯唇,说:“不会,所以没传?” 叶满抿唇,“嗯”了声,说:“那天他对我打了好大脾气,冲我翻白眼,还说我很虚伪。”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变了,最开始变化不太明显,但叶满非常敏感,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奇怪,但是他生性多疑又不愿意相信自己,所以一直战战兢兢,努力和所有人说话,甚至有一点讨好,他再也不愿意回到初中、小学那样了。 朱鑫也在努力和所有人做朋友,他想和周秋阳做朋友,但周秋阳一直和叶满在一起,班上的人很快都有了自己的同伴,好像也没有和朱鑫关系特别好的,他大多数时候要主动去和人结伴,特别夸张热情的样子。 “我上学那会儿,不知道‘霸凌’这个词,其实到现在,我也不太确定自己那三年到底有没有被霸凌。” 叶满慢慢地梳理自己狂涌而出的记忆,那些人的脸在自己脑海中一一闪过,即使已经过了十来年。 “他们都不理我了,我努力对他们笑他们也不理我,”叶满说:“某一天我发现他们都远离我,连班上我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都开始用不好的眼神看我,只有周秋阳还和我玩。” 他不知道怎么办,他每天都不安,每天上学之前他的心都悬着,像针扎一样疼,又难堪又害怕。 他为什么那么怕?他也不明白,明明没人打他。 “我们就是不和他说话就是针对他了?” “天啊,真搞笑,他还找你们问原因?精神没问题吧?” “看见他就烦,你们不烦吗?他只是坐在那里我都生气。” “看他那样子吧,不男不女的,也不知道被没被人玩过,你想玩吗?” “我们班叶满卖过,给钱他就给你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 充满烟味儿的男厕所里,叶满躲在隔间,脸火辣辣的疼,他没敢出去,他不敢出去。 厕所里有好多别的班的人,别的年级的人,班里那些男生大笑着喊叶满的名字,用最肮脏的语言去侮辱他。 而在班里,当着叶满的面,他们又什么都不说,只互相用眼神沟通,脸上挂着奇怪的笑,没有实际的冲突,所以又好像不算霸凌。 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就像小时候被爸爸打得到处躲藏的孩子,他觉得自己丢人,他恨自己,他觉得特别羞耻,他讨厌自己的名字,那段时间听到人叫这两个字都觉得恶心,是的,他本质上和别人一样讨厌自己。 “你去问他们原因了?”韩竞问。 叶满:“我以为、像小时候那样,有问题直接问,真诚道歉就好了,就像对父母那样,我也只会那样,但不管用。” 叶满问周秋阳,周秋阳也不清楚,但他为了叶满去问。 “他们说你在背后说他们成绩不好,说他们家境不好……怎么可能?” 对啊,怎么可能? 知道他们误解了自己什么后,叶满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去道歉,所有人都笑着看叶满,说说了也没什么,但是他们互相对视,明明在交流,就像彼此在看一个笑话,看一个罪犯给自己开脱。 叶满很怕别人彼此的心照不宣,自己是个被排除在外的笨蛋,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爸妈冷暴力他时互相的眼神对话,他很慌,很怕。 叶满试图和他们和好,给他们买奶茶,没人收。他对他们笑,试图和他们交朋友,他的脸笑僵了,他脸上肌肉很酸,被拒绝后又很疼,他崩溃地用力抽自己耳光,可他看起来更不正常了…… 更令人困惑的是,那个人还表现得和叶满关系很好,他和整个班每个人都很好的样子,所以…… 没有人听叶满说话,他解释什么都徒劳,或者说,他们知道误解了叶满,但并不在乎,他们只是不和叶满说话了,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叶满啊,他太胆小了,他不想继续了。 他反抗过,初中的时候,面对外界恶意他真的反抗过,结果就是什么也变不了,他知道一切都不会变。 叶满很无力,他觉得自己被孤立,可孤立他的人并没做坏事,他们只是不和自己说话而已。 隔壁班的两个朋友也知道了,偷偷问叶满怎么回事,因为隔壁班的人也开始讨厌叶满。 叶满不知道,他不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哦,对了。除了周秋阳,班上还有一个男生例外,他喜欢叶满,最初开学时他们坐前后桌,后来分开,他从来都笑着和叶满打招呼,有时候会偷偷给他带奶茶,叶满每次早上去学校,看到桌上多了一杯没名字的奶茶就知道是他送的。 “中学时候的追求?”韩竞插了句嘴:“还有联系吗?” 叶满:“有微信,没联系,听说他考上了985,应该过得挺好。” 韩竞点点头,没说什么。 那样的环境里,叶满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他要把脑袋学疼了才能勉强保持成绩不下滑。 他开始在本子上写下一些激进的话,非常中二,比如“你是废物吗?”、“出人头地断情绝爱”之类的。 现在想起来,他都尴尬得想一脑袋撞死的程度,可那时候确实是能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 对抗——叶满觉得,自己在和命运对抗,在与世界为敌。 他开始偏激地认为别人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学习不好,是因为他没有钱,没背景,没利用价值,他拼命去学,努力调整自己,只希望自己可以被人利用,那至少他有一点价值…… 对抗是不健康的,但是那时只有对抗才能让叶满继续走下去,他找了一个虚幻的敌人,以为打败它就能获得尊重。 然而爸爸入狱了,他勉强维持的世界平衡崩塌了。 有一天,他走上了天台。 “那天我想跳下去,我不想回班里了,”叶满说:“老师们也不喜欢我了,我是语文课代表,语文老师开始不让我收作业,找了别人。同学们也都知道了我爸是杀人犯,我的头每天都好疼,睡不着觉,我想跳下去。” 叶满眼泪吧嗒吧嗒掉,呼吸急促:“哥,我想跳下去,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活着好难啊,没有把百草枯带在身边我好后悔,不知道跳楼死得快不快。” 韩竞迅速扶住叶满的肩,那个已经二十七岁的青年用力缠上了韩竞的脖子,哭泣着说:“好多次,我都想跳下去。” “小满。” 贵州,曾经被称为黑洋大箐的地方,有无数的神秘未知,此时一些隐藏多年未知的秘密正在这里被发现、拆解,有黑色的血水从心里流出。 韩竞揉着他的头发,低低说:“没事了。” 叶满哭得很厉害,他还在情绪里出不来。 叶满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一直憋在心里。周秋阳是那种朋友,他是那种什么都可以包容叶满的人,但是其实不太会安慰人,也不太了解叶满经历的事,因为叶满不会和他说自己不高兴的事,不会倾诉自己的困境,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后来我知道了。”叶满低低说:“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韩竞:“为什么?” “快要毕业的一个晚自习,忽然有一个女生气势汹汹冲过来,用手指头指我的鼻子,很生气地问我,为什么骂她。”叶满紧闭双眼,说:“老师同学都在看着我,没人说话,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高中三年都没和她说过超过三句话,不可能说她坏话。” 韩竞:“为什么?” 叶满说:“她转头看了朱鑫,说是朱鑫告诉她的。” “他好厉害,好有毅力,”叶满说:“他每天都在编造我的话,对所有人都编了一套所谓的我说过的坏话,那些话很难听,他还把我安慰他的那些隐私全都说了出去。” 高中毕业了,没人给叶满写同学录。 路上遇见曾经很喜欢他的语文老师,叶满笑着打招呼,语文老师眼睛看也没看他,直接和周秋阳说话,关心他考得怎么样,从头到尾,叶满都是个透明的笑话。 那个场景,这么多年一直在叶满的梦里出现,他好想问问老师到底哪里有误会,可没必要了,一开始他觉得是误解造成偏见,解释就好,但其实那些事情堆积太多,解释与否对那些讨厌他的同学来说都不重要,他们不会在乎真相,叶满也已经不想辩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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