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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我没问。” 罗均豪:“其实当时你朋友想把他带上岸的,但是那个人拉着车不放手,他一手拉着车,一手拉着你朋友,两个人一直往下沉。” 叶满听得胸口气血翻涌。 “为什么?” 他硬邦邦地问。 罗均豪说长句子时几乎全用粤语,但那独特的韵律更让人体会清晰:“当时没人知道什么情况,有两个当地人游过去要把他们带上来,但是又返回了,我听他们说,他是水鬼,一直拉人下水,他们刚刚上岸,你就跳下去了。” 叶满:“……” 罗均豪:“我的无人机拍下了全过程,但是雨大,又没录到声音,我可以把视频传给你。” 车开到住院部楼下,叶满没有上去。 他打开手机里的视频,趴在方向盘上,咬着指头看。 画面不太清晰,叶满只能看清经过,从韩竞把那个人拖出来,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开始往下坠,韩竞好像说了什么,想要游开,这时候来了两个当地人。 几个人好像纠缠在了一起,可原因看不清楚。 韩竞把当地人推开,那两人迅速离开,这时候,韩竞忽然没了意识似的,不再游动,那个人爬上了韩竞的背。 叶满和他的眼神对视上了,隔着屏幕,那人仰头,看向无人机画面,他的脸上是笑着的,他咧着嘴,眼神里满是无所谓,在那种情况下,他对笑极渗人。 很快,叶满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在生命线上挣扎时,对方到底在干什么,他一直在笑,扒着叶满往下按。 叶满心惊肉跳,他觉得自己背了一只水鬼上岸。 他惊恐地放大视频,想要看清他的笑的含义,忽然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手机界面忽然跳了,安静的车里开始突兀地响铃。 他心脏突突地跳得不详,看着屏幕上出现的视频邀请。 他捂着跳得难受的心脏,点击接听。 但是他点了好几次,都没接起来。 县城医院住院部楼下信号非常弱。 他跟韩奇奇说:“奇奇,你先睡。” 他给韩奇奇点了一盏灯,降下一点车窗,摸摸它的脑袋,下了车。 他进了住院部,一路顺着楼梯往上走,找信号。 但是楼里信号也不行。 这么一路走,他上了顶楼。 刚刚自动挂断的视频又响了起来,叶满走到天台边的水泥台上坐了下来。 他理智里是知道不能接听的,他什么都懂。可今天的事让他觉得自己那样恶心,他成为了爸爸的翻版,他的人生太糟糕了,他想看看有没有更糟糕的,让他更加痛苦的。 那是一种自我虐待的趋势,像叶满这种人根本没法理性控制。就像他从前人生里的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经历的所有环境都是坏的,而是是他主动推动、让环境变得更坏。 这里信号满格,他点开了视频通话。 刚刚点开,他的手就僵住了。 果然,视频里不只有妈妈,还有那个两个月前差点把自己砍死的男人。 他已经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照片全部删除,即便如此他还是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像噩梦一样。 他的身体应激一样,开始只配困难,大脑像有热油滚过,又麻又胀。 他又开始习惯性的提心吊胆,他的心脏被针扎着,恐惧到呼吸立刻开始急促。 “你在哪呢?”妈妈笑着打招呼。 她笑容很勉强,很小心翼翼,眼睛往下看,有些闪躲,从小到大叶满见过很多次她这样的模样,她非常紧张。 而她的身边,那个男人表情冰冷,他的眼睛上翻,露出一点白眼球,异常薄的嘴唇紧紧合着,像是两片锋利的刀子。那是她紧张的来源。 他不言不语地看着镜头,就像幼年时的每一次、每一天做错事时候的样子。 叶满吃饭漏了饭粒、叶满吃肥肉吐了、叶满弄掉了一根筷子…… 他就喜欢那么冷冷盯着叶满,让他反省,反省他做了多大的孽,要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今天一天太累了,经历了死里逃生,又打了人,他整个人非常混乱。 叶满淡淡地说:“在南方。” “怎么跑那么远去了?”妈妈说。 “□□崽子,我操你妈!”男人从喉咙里发出轰隆隆闷响,他的牙咬合得异常紧,声音就从他黑黄的牙缝儿逼出来,发狠、暴戾,仿佛有无数的刀尖就在藏在叶满脚下,他但凡动一下,就会坠入刀林。 叶满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和自己相处了将近三十年的、父亲的角色。 强大的压力下,叶满又开始无意识走神,他笨拙地想,上辈子他和这个人一定有生死之仇,所以这辈子才会做这样的父子。 这个念头最近两年越来越坚定,他越来越相信了。他越来越认定自己和这个人前世仇恨太深,要用这样的关系受惩罚。 “你能把工作弄丢了,你怎么不把自己弄丢呢?” 男人坚硬的手指指着叶满,叶满觉得自己的眉心开始疼,因为对面那个人很喜欢戳着小叶满的这里,一遍遍说:“你服不服?□□崽子你服不服?” 那个被叶满赶走的小男孩儿又回来了。 他悄悄走上楼,来到叶满身后,幽灵一样看着他。 叶满看向妈妈,木木地说:“没什么事我挂了。” “你敢挂一个试试,我操你妈的!你敢挂我宰了你!”男人眼神很冷,他薄薄的嘴唇极大力地翻动着,用最肮脏的话来骂自己的孩子:“我操你妈,妈了个逼的,你这个废物!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叶满点了录屏,换了个姿势,撑着腮看屏幕,挑眉说:“你继续骂。” 他没想挂电话了,每次在电话里他骂自己时,他都有一种奇特的心理,他自虐地想听下去,听听这个人到底能骂自己到什么程度。 “你连这么稳定的工作都能让自己作没了,我们从小到大太惯着你了,你以为社会上的人都得惯着你是吧?”爸爸恨得直咬牙:“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大学白念了,书都白读了。” 叶满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正堵着,很像棉花一样的东西,就塞在天灵盖那里,让他的脑子很难转动,很难思考。 那感觉很像秘密空间里着了火,四处没有出口,闷着、闷着、就要爆炸,可他炸不出个豁口。 与此同时,巨大的焦虑伴随而来,那样暴戾的声音正在迅速污染他的精神。 “是,我是废物。”叶满手臂半撑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手机,垂眸看着屏幕,心平气和地说:“我对不起你们。” 他的身后,站着的那个小孩影子与他异口同声,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平静地说着:“我该死。” 妈妈意识到叶满正在拱火,立刻插话:“叶子啊,不是我们生气,是这件事你就不该管,他们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叶满心口重重一锤,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握着手机的手倏然收紧,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公司几个同事。爸妈不应该知道他单位在哪的,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爸爸俯视着手机,大骂道:“我们还能怎么知道的?我们多大岁数了,还要为你的工作操心?我们去求你领导了。” 手机里的男人用那只从小打叶满的手啪啪啪在自己脸上扇了几巴掌,龇着牙说:“这张老脸都不要了,我和你妈为了你,今天就差给人跪下了,求爷爷告奶奶给你一个工作,别让你饿死。” 叶满的眼泪从脸上滚落,他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他觉得爸妈可怜,可又觉得自己整个已经崩塌了,他们把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也给亲手毁了。 他问:“你们找了谁?” “你们副所长,你们所长跟我们说了事情起因,说他管不了这事,”妈妈连忙说:“他人挺好的,我们给塞了五千块钱,只要你给他道个歉,他就同意让你回去了。” 叶满焦虑地拧自己的腿,说:“我为什么要道歉?” 爸爸的声音霹雳一样炸响:“你以为你是个英雄啊?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个废物,你什么事都想管,你有那个本事吗?你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还得我们去替你做人情!要是那人再狠点,我们就要给你收尸了!” 妈妈也在一边应和,一副叶满不听话的无奈。 他们总是用这种话恐吓叶满。 比如小叶满不小心跌倒了,疼得坐在地上哭。 妈妈皱眉斜他一眼,不耐烦地说:“眼睛不知道看哪了?” 爸爸喝着酒,冷嘲热讽:“心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就这样走路都摔的,以后干什么都干不好,肯定废了。” 他抬腿就往叶满身上踹,龇牙咧嘴恐吓道:“给我憋回去!再哭一个你试试看!” 没人扶叶满,叶满浑身疼地爬起来,努力憋住眼泪。 他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可他造成的问题好像如此庞大、难以承受。 小时候,也没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 他又走神了。 回过神来听到妈妈在说话:“我们没说你做错,但是你也确实太冲动了,怎么这么大了还不懂事呢?因为你工作的事,我和你爸一晚上一晚上地睡不着觉。” 叶满:“为什么?” 妈妈自顾自说着:“赶紧回去上班吧,我们跟你领导都说好了,你的同事我们也都一个不落送了礼,请他们关照你了。” 也就是说,整个单位都知道了……熟的不熟的……都收了爸妈的“礼”。 “为什么?”叶满麻木问。 “什么?”妈妈问。 叶满:“为什么要找到我单位去?” “咔哒”一阵打火机的声响后,爸爸用力的吐烟声响起,接着,他的语气变得不那么狠厉,轻飘飘说:“我们贱呗,我和你妈没做明白父母,我们没本事,因为我们贱,做人父母的最贱。” 叶满痛苦极了,他觉得和爸爸说不通,他每次和他沟通时都有一种强烈的无力,对面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棵无法撼动的擎天巨树,他拼命去努力,拼命去扭转,但是他不动,一动不动,他安排着叶满的一切,让他像狗一样听话。 他觉得社会是像并未参加工作过的他想象中一样运行的,他以为领导和老师是一样的,社会和学校是一样的,叶满和小时候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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