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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服务生走回来,说:“他们可以帮忙翻译。” 外语信在叶满那些信里都放在最后面,因为他看不懂,自然也无法估量它们的价值。 谭英的信是这些里面最特别的。 但是,真正写进信里的心意,其实不分高低。 叶满在那个下雨的悠闲下午,又解锁了一封小红花文件夹里的信。 —— 越南1999,发信地址河内。 发信人的名字太长,我实在不太明白字母上还带小符号的字,看起来陌生又复杂,通过交谈知道Nguyn是姓,翻译成中文是阮,发出人收信人都姓这个。 Minh Hng是发件人,为了简便,我称呼她为阿姮。Vit Hà为收件人,我称之为越河。 这是一封家书,带着怨气和期望的书信。 是1999年,一个女孩儿写给去美国留学的男朋友的信。 我向他们坦诚了我的记忆力不好,所以他们不介意我录音,于是信的内容我大概可以通过反复听录音、摘除他们的一些口音和重复,用自己的话还原出来大概意思。 1999年,阿姮第三次写给远去美国读书的男友越河,说自己生病了,希望他能够回来探望,或者写来一封信也好。 但显然男友始终没有回应,所以阿姮的信怨气十足。 她指责男友忘记约定、背信弃义,又苦苦哀求他能回来。 关于爱情有很多不同种类的表达,却往往导致相同的悲剧和痛苦,但我不懂那是爱情虚假的错,还是不同人执着出来的恶果。 反正,爱情太过单一,且不是一个牢靠的东西。 当然,我说的是“爱情”,并非爱,一个人的爱可以延续很久很久,譬如信里的阿姮。 …… 我今天又去看了木偶戏,牧童在吹笛放牛,我呆呆看着它,觉得它很像你,我笑着转头跟你说,但是你不在我身边。 我忘了你离开了,慌张去看牧童,戏台上已经空了,牧童也不见了。 我走进水里去找牧童,到水下翻了很久,可为什么你要躲着我? 开端时,明明是你对我说要在一起,叫我一定要等你,可为什么你离开后就把我忘记了? 我给你写了三封信,你全部不回,他们说,你已经在美国结婚了。 我生病了,有时候会疼到晕倒,但我还是在春天的时候种下了向日葵,等着你回来时能够看到,我一遍遍晕倒在向日葵田里,醒来后继续耕种,可向日葵已经开花了,你还没回来。 你可以回来看看我吗?妈妈整天在哭泣,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我也要离开家里,去遥远的地方。 我还是喜欢看木偶戏,我的第一场木偶戏是你演给我的,我们十岁那一年,你站在幕后的水里,操纵着牧童向我走来,惹正在哭泣的我笑。 你演得那样好,比你的爸爸和爷爷都要好。 每一次看到牧童,我都会觉得那后面的人是你,可是,水里谢幕的人里面都没有你。 他们都告诉我你已经在美国结婚定居,不会再回来了,可我还在这里等待你。我等了你一年,你没有讯息传给我,我偷偷去你家里,看到了一个月前你寄给家里的照片,照片里,你和别的女孩儿正在拥抱。 我决定开始恨你。 我希望你不要幸福,每天过得疲惫痛苦,你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人,我要用最恶毒的诅咒咒骂你…… 她骂了整整两页纸,字体凌乱潦草,用词激烈,像是人心情激愤时写下来的,她看上去太过愤怒,表达恨意的内容远远多于了爱。 这一部分越南人并没有太多翻译,可我只是听了一点,就觉得心绪起伏剧烈,我好像看到了那个糟糕的男人抛弃恋人的画面,觉得他活该被骂,辜负人心要吞一万根针。 可信的最后,她忽然又说—— Vit Hà ,请求你回来看看我,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回来。 我又种下了向日葵种子,从白天种到了黑夜。 我躺在泥泞的土壤里看天空,泥土在一点点把我埋葬,天空空荡荡,没有星星。 天空抛弃了星星,但我没有放弃爱你。 这是信的最后一句话,阿姮还是爱着他。 可她的信是没到越河的手里,还是被他随意处理掉了呢? —— 东兴口岸有好多头戴绿帽的越南男人和身穿奥黛的越南女人,穿梭推销,那种语言氛围让人有种身处异国的错觉。 两个人在口岸散步,聊了聊信的事情,叶满就开始拍照。 毕竟他很少有机会到国门处。 他的脑袋里还想着那封情绪浓烈的信,太浓烈的情感经常会对叶满产生持续的影响,让他情绪低落。 中越友谊桥上行人络绎不绝,一半在国内,跨一步就是越南。 叶满没上桥,只在细雨里拍摄。 直至他发现周围的人已经少了,越南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少,天色一点点暗下,大桥上亮起了灯。 中国国界出入境大楼灯光已经亮起,对面越南还暗着。 于是江水的一半亮着,桥的一半亮着,世界的一半亮着,无比震撼,叶满从未这样清晰地看到过自己国家的边界。 “去吃饭吧。”韩竞说走进了他的镜头。 叶满低头看看手机时间:“才五点多,你饿了吗?” 韩竞给他看手表:“六点多了。” 韩竞的机械腕表很帅,也很准,叶满定睛看过,嘀咕道:“手机坏了。” 韩竞:“没有,是这里离越南很近,自动跳了越南时间,越南时间比北京时间晚一个小时。” “好神奇……”叶满嘀咕了声,说:“走吧。” 夜里还是下着雨,回到酒店,韩竞继续教叶满防身术,韩奇奇继续虎视眈眈,跟个教导主任似的。 练了几个小时,叶满趴在床上不想起来了。 他侧头看手机,翻着新消息,钱秀立今天没给他写诗,早上晚上都没有。 叶满松了口气,觉得心理负担轻了不少。 吕达给他发了几张图片,是他的工作照片,照片里照到了电脑,上面应该是他的原创段子。 叶满微微睁大眼睛,侧躺着,放大看。 还是吕达的影子,他对个人特色太照明,传统中国文化带来的奇妙幻想和深思、出其不意的笑点,他永远不会枯竭,好像走到哪里都能创作相关的题材。 叶满初中时就想,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和他一起工作,现在他竟然真的认识了吕达。 “看什么呢?”韩竞把矿泉水给他。 房间里灯光明亮,雨水簌簌落在窗上,世界安全宁静。 叶满看得入神,没听清韩竞说什么,眼珠也没挪,就含糊地应了声:“嗯。” 韩竞收回水,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订在叶满的脸上,眸色幽深。 叶满看完一张,又往下翻,还没细看,身侧的床垫忽然凹陷了一块下去。 他还有点气喘,额发湿着,抬头看韩竞。 “和谁聊呢?”韩竞一条长腿半跪在床上,边靠近边问。 叶满心脏突突地跳起来,下意识平躺下,手机从掌心滑了出去。 脑袋边上的雪白被子轻微凹陷,叶满的唇被吻住,他熟练地闭上眼睛,房间里就彻底静了下来。 韩奇奇趴在床下睡着,小小的影子被床上交叠的黑影遮住,很久很久才重新出现。 粗糙的指腹蹭过叶满难得血色充足的嘴唇,韩竞低眸看他,语气有些强硬:“说话。” 叶满被他亲晕了,心脏一震一震地抖,捂住嘴懵懂地盯着他看,半晌才接上之前的话。 “吕达。”叶满连忙说:“他的工作照片。” “旅行还没结束呢,”韩竞翻身在他身边坐下,说:“你现在就想去工作?” 叶满:“没有。” 他抓了抓头发,侧身看他,韩竞长得很长,于是他的视线范围只能到他的肌肉流畅的小臂处。 他无意识地盯着韩竞的胳膊看,轻轻说:“暂时还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就想一直跟你旅行。” 叶满现在对韩竞过于真诚,真诚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心里舒坦到不行。 韩竞勾起唇,说:“去越南转转?” 叶满:“去那封信的发出地址吗?她不是谭英,那样的信也不会有人在期待,我想……它对主人是没价值的。” 韩竞:“也可以只是去走走,不是去每个地方都需要目的。” 叶满游神中:“你说得对……” 他仔细思考韩竞的话,过了会儿,又说了一遍:“你说得对。” “找个旅行社办加急签证,等节后我们过去,”韩竞看叶满漂亮的大耳朵看久了,有点手痒,伸手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说:“待个十五天?” 叶满捂住耳朵,问了最关心的:“那边物价贵不贵?” 韩竞:“不贵。” 提起钱,韩竞开口道:“你要是同意,我就开始弄慈善基金会的事。” 叶满:“你怎么办都行。” 呆了一会儿,他蜷起身体,轻轻地说:“我没有同不同意,我对慈善基金会只懂个皮毛,但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用处了,你想怎样做都行。其实我也不是不需要钱,只是现在我没有想很多事,就想跟你一起旅行,或许以后会去北京工作,或许去做些别的,我都能养得起我自己,那些钱就去做点好的事儿,这样挺好的。” 韩竞说:“我知道的,以后的事不用想,咱们活在现在。” 叶满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叶满今天睡得很早,这一闭眼睛就懒得睁开。 韩竞给他盖上毯子,走到窗边。 酒店里灯光明亮,房内景象清清楚楚投射在玻璃上,自己床上,叶满正安安稳稳睡着。 这是从侯俊过世后的多年里,他第一次和人同行、日夜相处、生活这么长时间。 他拉好窗帘,走出房间,向朋友咨询慈善基金会的事儿。 “你怎么突然想起搞这个了?”北京,某高档住宅区,李斌推推小眼镜儿,斯斯文文把血淋淋的牛排从锅里放进盘子,又慢条斯理擦擦手,说:“有特定的公益目标吗?” 韩竞看那块牛排看得直皱眉,说:“暂时没定。” 李斌:“理事会成员数不低于五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一会儿我把详细信息发你,你筹备好了我给你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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