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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做那份卤味就好了,惹她哭了,可她对我说了好几次谢谢。 我做了一件又坏又好的事。 —— 叶满佝偻起来,弯腰,双手捂着脸,深吸一口气。 “哥,”寂静的客厅里,叶满的声音响起:“她给我唱了一首歌。” 韩竞:“什么歌?” 叶满嘴唇哆嗦了一下:“很诡异的一首歌。” 他努力回忆,事实上那歌曲给他的强烈印象不需要太费力就让他轻易想起。 “爹啊,娘呀,人家屋里有杀人的刀,有煮人的灶……你下贱的女儿,在人家脚下踩,在人家手中捏……你逼着活人,跳进死人坑。” 韩竞眸底闪过一丝讶异,再次看向桌上那个不起眼的保姆留下的点心。 如果像他想的那样,那她应该是相当厉害的一位女性。 “这是哭嫁歌。”韩竞说:“以前在路上跑时遇见过哭嫁风俗,听过类似的歌。” 叶满:“……哭嫁歌?” 韩竞:“她能从过往生存环境挣脱出来,一定是相当厉害的角色。” 叶满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走这一路上,我见过了好多不同的人生,你以前在路上是不是也这样?” 一直无声注视他的韩竞:“嗯。” 叶满说:“你会不会因为别人的经历感到难过?” 韩竞说:“不会。” 叶满眼睫扇动,放下手,转头看他。 韩竞与他对视,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修行。” 叶满一怔。 韩竞:“每个人的人生都只能自己度过,无论好坏。” 叶满不是第一次听韩竞这样说,现在他好像完全理解了。 就好像没有人能够代替他经历痛苦和孤独,他也没办法代替别人去走完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修行路。 “我还是觉得大部分女性一开始出生在这个世界就不公平。”叶满轻轻说:“就像一直处在斜坡上,杜阿姨是这样,我妈、姥姥也是这样。” 他有些着急和无力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她们好像生来肩上就扛着那些工作的,要每天做饭家务生儿育女等等等等,因为生来就扛着,所以这些工作是隐形的,没人觉得会累,在那些工作的上面,她们还得做和男人一样的工作,这才算有价值,再在那基础上,还得做出比男人更大的成就,才能得到认可、获得一点公平。” 韩竞撑着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这个坡不是自然有的,是积年累月被一点点踩出来的。” 叶满呆呆地说:“如果把坡填平就好了。” 韩竞说:“好。” 叶满一愣,随后目光奇异地看他,韩竞并没有反驳他,而且还在赞同他。 要是自己以前的一个朋友肯定会说那是“你给捐点钱呗”、“我们也很辛苦,别说这些消耗我们的精力”、“别太圣母了行吗?” 他会习惯性反驳叶满的每一句话。 韩竞真好,无论他说了什么大话都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抵达一样。 “饿了,”半晌,叶满终于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说:“你饿吗?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韩竞收敛神色,懒洋洋地说:“腿麻了。” 叶满坐近一点,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双爪捏捏。 下一刻,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叶满猛地跌进他的怀里。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他还没从刚刚的惊吓里回过神来,韩竞粗犷硬朗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交错。 没有任何语言沟通,叶满垂下修长的脖颈,对着他的侧脸落下一个吻。 亲吻的时候,悸动得呼吸都在颤。 韩竞呼吸也有点重,一偏头,捉住他的嘴唇。 那个吻开始得充满被吸引产生的欲望,结束时变得和缓、缱绻。 叶满眼里有一点点水光,他低着头,抿抿唇又松开,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韩竞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为什么?” 因为亲得好舒服,忍不住想象了不同年龄的你亲我时的样子。 叶满从他身上站起来,随口说:“就是想看看以前的你,但想想,那时我应该是个小孩儿。” 毕竟他们差九岁。 韩竞:“……” 韩竞这一晚上都有点寡言,坐在副驾驶低头看手机、发消息,挺忙的。 车在石牌村停下,叶满拿着信走进去。 晚上八点多,这里仍然很热闹,理发店里有人在剪发、超市有人在搬货,外卖员带着炸鸡匆匆从污水流过、油渍淌出的怪物肢体影子上踩过。 叶满躲避过一辆电动车,但躲避空间很小,这里的路很窄很窄,仰头看,握手楼之间几乎毫无空隙。 他又往里面走了大概五分钟,出现了一家营业的猪脚饭店面,透明橱窗里面的男人正戴着口罩和手套忙碌着。 这么多天了,这里终于开张,叶满有些紧张,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您好,”他隔着玻璃,从小小窗口对里面的人说:“请问这里是吴敏宜的店吗?” 里面的男人擦了他一眼,那双沧桑的眼很冷、很凶,让叶满一刹那被冻住了。然后男人继续剁猪脚。 笃、笃、笃——频率机械而冰冷,刀光闪烁,煮得软烂的猪蹄应声粉碎。 配上他那不带丝毫情绪的眼,让人有种杀人魔即视感,叶满头皮发麻,他想象力丰富,已经在脑子里演电影了。 “租房?”男人沉沉地开口问。 “不、不是,”叶满一抖,赶紧拿出信,像一只诚诚恳恳的乌龟揣手举起,老老实实交代:“我、我想问问……” 男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欠身往玻璃外面看,仔细看。 外面如寻常一样行人穿梭,电动车嗖嗖地穿街过巷。不寻常的是,一个北方口音的青年来到他家的店门前,拿出了一封老信。 上面的字迹是他的爱人的,他无比熟悉。 他立刻知道这是写给谁的信,她的爱人只给一个人写过信。 ——谭英。 “老婆,你过来一下。”男人向后面喊,说的是粤语。 叶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里面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有些胖,其貌不扬,但看起来很面善,比这个凶巴巴的男人和善太多。 叶满下意识站直身体,开口道:“您好,请问您认识谭英吗?” 一脸疑惑走过来的女人明显愣住,随后上下打量叶满,隔了会儿,开口道:“你是她什么人?” 叶满:“我……不认识她。” 这是一家夫妻店,俩人经营着猪脚饭,收租,如果是租客来吃,他们会给打个折,不大的店里拥挤地摆着五张桌子,有两个客人在吃饭,很清净。 叶满局促地坐在最里面的实木茶桌前,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回头,冲找过来的韩竞招招手:“哥,这里。” “你的朋友吗?”吴敏宜泡着茶,说道:“请坐。” 桌子不大,上面摆了茶具,茶香扑鼻。 这会儿没什么客人,那个剁猪蹄的男主人也过来坐下,摘了口罩,叶满看见他右脸上,从嘴角到颧骨那条粗长狰狞的疤痕。 太触目惊心了,叶满甚至怀疑,他的脸是否曾经被人用刀完全豁开过。 但除此之外,尽管年纪大了,叶满也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模样不错的男人。 他坐在女人身边,不说话,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四人相对而坐,叶满很不自在,因为他和那个男人正好面对面。 茶被放到面前,叶满连忙拿起来,喝了一小口,遮掩自己的紧张。 “原来是这样,”女人拿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向叶满,笑着说:“刚刚还以为你是她的儿子呢。” 叶满:“……” “阿祖,他们长得有点像对吧?”她跟丈夫说:“很靓。” 叶满的脸越来越红了,握着茶杯假装喝水。 男人摇摇头,说:“忘了。” 吴敏宜叹了口气,说:“是啊,你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她了。” 也就是说,他们后来也没再见过谭英吗? 吴敏宜把信放下,说:“你买到了谭英的信,想要还给她,所以一直在旅行,对吗?” 叶满觉得自己很冒犯,他说:“因为觉得这些信不会是她卖掉的,看到这些在市面上售卖,觉得很不好……我刚刚好什么事都没有,就想着还给她……” 吴敏宜:“谭英不会卖信的,她是个很重情的人。” 叶满点头:“我也是这样想。本来这场旅行的理由是有些牵强的,但这一路走来,我找到了几位写信的人,又被他们拜托了些事,我觉得我应该继续找下去。” 吴敏宜给叶满喝空的茶杯里倒水,说:“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和我联系了,我知道这封信她不会收到,只是想要告诉她这个消息,无论她知不知道。” 叶满一怔,这是第一个,叶满遇见过的谭英有明确告别的人。 叶满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清香茶水泛起涟漪,茶雾氤氲起晦涩湿气。 “老板娘,我们结好账了。”门口,有客人打招呼道。 吴敏宜应了声,放下茶壶,说:“那时她的肝肾功能出了问题,变得很瘦,常流鼻血。” 叶满下意识追问:“很严重吗?” 他语气有些紧绷,一路走下来,他对谭英的感情不知不觉中变深。 “不知道,”吴敏宜摇摇头,说:“她并没有告诉过我,我想带她去医院治疗,但她只想去她说的很远地方。” 叶满:“那是哪里?” 吴敏宜:“我猜她应该没有一个确切目的地。” 叶满:“……” 她也不知道。 寄出一封明知不会被接收的信,那该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叶满失神地说:“她因为病了,所以离开。” “只是一部分原因。”吴敏宜说:“那时她遇到了一件事。” 叶满:“一件事?” 吴敏宜把他刚刚喝光的茶水再续上,说:“你应该已经大概清楚她在路上的原因了吧?” “我……不太确定。” 叶满捧起茶碗,韩竞看了他一眼。 “是因为被拐带的孩子吗?”叶满小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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