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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满坐在他们中间。 年少时他也是看着吕达这样唱歌,坐在阴暗的网吧里,把他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 他怕错过这次再没机会,用手机录,可他醉了,手机没拿稳,差点掉到地上。 一只手敏捷地捞住,递还给他。 “汤硕。”叶满准确无误叫出青年的名字,紧张害羞地说:“我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们,一会儿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汤硕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高度近视,眼睛有些变形,额头的头发也有点秃,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帅得清清朗朗,有很多姑娘喜欢他。 “没问题,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我们,时间过了那么久,我们也散了很久了。”他温和地笑笑,略有深意地说:“吕达是因为你才回来的。” “小满,”韩竞“恰巧”路过,把他的酒拿开,放下一杯果汁,说:“喝这个。” 叶满仰头看他,醉酒动荡的世界里,他只看得见韩竞,也只记得住韩竞了。 “韩竞,”叶满说:“我比你小九岁。” 韩竞眸色转深,撑着叶满肩后的沙发,把他拢在身前,欠身看他。 “什么意思?”他姿态慵懒痞气,有些挑衅的意思。他现在对年龄很敏感。 叶满睁着猫似的圆眼睛,特别认真,好像经过很多次深思熟虑才说出这句话,他说:“以后我给你养老。” 韩竞:“……” 鲁长安竖着耳朵听八卦,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韩竞注视他的眸子,语气有些危险地说:“养老?” 叶满仰望着他,眼睛里聚着明亮的光,自以为很小声地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香格里拉你为我转经那一天就开始喜欢你了。” 韩竞的情绪轻而易举被他安抚。 叶满还在犯规,可爱地说:“你别告诉别人。” 所有人都听见了,但叶满酒量不行,早就断片了,根本无暇留意别人。 他倒在韩竞怀里,沉沉闭上眼睛。 27岁生日的最后几分钟,叶满从韩竞怀里醒过来,身上穿着睡衣,清清爽爽。 卧室里很安静,外面也没声音,客人们都已经走了。 他口渴,努力爬起来,要下床,然而手脚无力。 小台灯忽然亮起来,韩竞把床头的水杯递给他。 他一怔,握着水杯的手顿住,困惑迷茫地望向躺在身边的人。 他身边怎么会有人?谁递给他的? 看清韩竞的脸,他终于反应过来,心落了地。不是坠入孤独虚无,而是切切实实被托住了。 他喝醉了醒过来,有人陪他,给他倒水……这是以前只存在幻想的场景,大多数时候醒来,他只有自己。 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酸楚、疼痛、快乐、悸动……他这个人是混乱的,很难分清疼痛和快乐,但他恋痛,所以这样的滋味儿很上瘾。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他抓抓头发,呆呆地说:“吕达呢?” 韩竞:“他们回去了,放心吧。” “我都不记得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叶满继续喝水,水是温热的。 韩竞轻微打了个哈欠:“没事,都收拾好了。” 叶满躺下,闭上眼,隔了会儿,他说:“哥,我没跟你说过,我在香格里拉转经的时候就喜欢上你了。” 醉酒情绪起伏大,叶满忽然有点委屈,带着鼻音说:“我忽然间就感觉这一生很短,太短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有限的。我真想……真是希望,能早一点遇见你。” 韩竞的手轻轻覆在叶满跳动的心脏上,低声说:“我早就这样想过很多回了。” 韩竞知道自己正被这个人爱着。他从来没有执着过“爱”,他觉得爱与被爱是顺其自然的,他拿得起放得下。 但这会儿他忽然察觉了自己的异常,他开始纠结,开始放不下,开始想要被更深地爱着,想要这个破碎的人全部的感情。叶满是支离破碎的,假如他是一块块被打碎的镜子,那韩竞希望那每一块碎掉的镜子里都有自己。 他开始被叶满感染得变得浓烈、执着,不知不觉更加霸道,想要他梦里也有自己。 年轻时他能跨越山河去见恋人,也能在对方说分开时说放下就放下。 现在叶满要是说分开,他会用尽手段把他留下,跟他纠缠。 时间滴滴答答走过零点。 叶满翻了个身,面向他,好奇地开口:“嗳,假如我们在很久以前就遇见,你希望是哪个阶段?” 韩竞:“你很小的时候,我路过你家门口,把你绑上车。” 叶满做梦了。 一个混乱的梦,梦里他在家门口玩,忽然开来一辆车,他被人贩子拐跑了。 他大声哭,哭啊哭,然后看见开车的人是韩竞。 他立刻安稳下来,问韩竞:“你抓我干什么?” 韩竞说:“抓你去无人区陪我。” 他跟着韩竞一起上路,卡车开在长长公路上,年幼的他觉得自己是侠客,在冒险。 他问韩竞:“我们什么时候到无人区啊?” 韩竞说:“前面就到了。” “说什么呢?”韩竞轻声问。 梦和现实交错,叶满睡着的眼珠不停转动,对正开车的韩竞说:“那个人是谁啊?” 韩竞说:“那是侯俊。” 叶满好奇地看着站在路边、卡车飞速掠过的人,说:“你怎么不停车?” 韩竞说:“他已经死了。” 叶满死死盯着后视镜,后视镜里出现一辆红卡车,以非常快的速度冲上公路,向侯俊碾去。 那个他看不清脸的影子顿时卷入车底,血肉模糊。 他猛地挣扎一下,惊恐叫到:“韩竞!” 韩竞把叶满额头的发撩起,试他的体温,说:“我在。” 叶满盯着那辆车上下来的人,那是个不像人形的怪物,它有四五米高,身体和米其林轮胎一样一节一节,他转头看向自己,那肥胖的脖子上有一条清晰地黑色纹身——双头蛇! “韩竞……”叶满醒不过来,喃喃道:“你别哭啊。” 韩竞怔住。 小小的手压在韩竞的手上,他说:“我会帮你的。” 韩竞的手压在叶满的额头,哄道:“小满,我没哭。” 韩竞几乎不哭,他爸妈说他小时候就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很少哭。 有记忆以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次是母亲过世,一次是找到父亲遗体时,一次是因为侯俊,还有一次,叶满在他面前生生从大楼跳了下去。 叶满说:“我会帮你的……”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 韩竞好端端在他眼前,黑眼珠被阳光照得透亮,那张高眉深目异域特点的脸帅得他呼吸一顿。 姥姥说:做梦胡捣鬼,出了太阳化汪水。 梦是假的,太阳照在身上就化掉了。 他头发微微乱,圆眼睛弯起月牙儿:“早安。” 韩竞慵懒地和他对视:“我一会儿要去找鲁长安,你和我一起还是自己玩?” 韩奇奇扒在床边摇尾巴,等叶满起床。 阳光均匀地晒在大床上,毛毯的绒毛闪着光。 “你们要工作,我不去了。”叶满说:“我想回回血。” 韩竞听明白了,昨天透支了叶满太多精力,他必须得缓缓。 “好。”韩竞说:“这边的事处理好了我们就出发。” 叶满点头。 韩竞像是只是为了等他醒过来才留下的,他醒后拿了手机就出门了。 叶满喂了韩奇奇,又爬上床,接着睡。 中午十一点左右,他又醒过来,房间里阳光大盛。 他睁开眼睛,一动不动,感觉阳光的能量正进入自己的身体,像一个个小光团被吸收,让他每一寸骨骼都酥酥软软。 韩奇奇趴在他床边,正和花姐送它的玩具玩,一惊一乍,精力充沛。 他回想昨天的事,仍然觉得不真实,他竟然和吕达他们一起过了生日。 又磨蹭一会儿,他爬起来,去厨房把昨天的菜热了一遍。 韩奇奇快乐地跟着他跑来跑去,昨天的蛋糕还剩一小半,叶满给自己切了一块儿,开始拆礼物。 鲁长安的……叶满手一顿,盯着里面的东西,里边的东西也歪头盯着他,良久,他打开包装盒子,扯下一只腿。 鲁长安送了他一只烧鹅,烧鹅非常好吃,他吃了半个鹅腿,半个给韩奇奇。 剩下的他放进冰箱,等韩竞回来一起吃。 小狗趴在地上,锋利的牙嚼骨头,甩尾巴甩得非常欢乐,叶满坐在沙发前的地上,蜷着腿吃蛋糕,一人一狗面对面吃,午后时间很平静。 他把礼物都拆了,除了吕达,他们送的是香水、手表、耳机、围巾,都是奢侈品,他上网查了价格,攒攒钱还得起。 吕达的……是一把马头琴。 看得出那把马头琴并不是新的,它被人用过,但保存得很好。 他小心拿出来,一张卡片从缝隙掉了出来。 “小叶,生日快乐。它是十几年前你见过那把,给我带来很多幸运,我把它送给你,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梦想。”——吕逸达。 叶满抱着那把琴,仰头看琴头上那只紫红色骏马,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乐器是通过吕达,年少的他坐在烟雾缭绕的网吧里,瑟瑟缩缩、孤独迷茫、充满恐惧,他靠看他来逃避现实,幻想以后能为他工作。 多年后,他收到了那把自己渴望的乐器,就像年少时的他趴在网吧的桌上做了一场大梦,梦醒后他坐在异乡的豪华宅邸,怀里抱着那个屏幕里人的琴。 马头琴的声音如此悠扬抒情,仿佛灵魂最身处的低吟。 他轻轻拉动琴弦,被破碎的调子惊醒,他一时恍惚,分不清是自己梦到了过去,还是没长大的自己梦见了现在。 苍白少年从脏乱的网吧中惊醒,猛地抬起头,与多年后的自己对视。 他张张嘴,问道:“你变好了吗?” 你变好了吗?叶满。 那本装信的文件夹上贴了越来越多的小红花,他好像是变好了吧…… 收好马头琴,他打开手机,想跟吕达道谢。 还没翻到,他看到了最上面的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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