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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吸引,长久停留在上面。 “那是我的金兰姐妹。”老人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他侧身看过去,早晨阳光正从门口晒进来,恰好落了一条分割线在老人身上,胸口向上在光里,向下在黑暗里,就仿佛黑暗即将将人掩埋。 叶满心里莫名不舒服,走过去,把她拖进了阳光里。 “唉、唉,”老太太连连摆手,笑眯眯说:“你也喜欢这样,小英也是,冬天只要有太阳她就让我晒着。” 叶满一怔。 他侧头看向一旁,仿佛看见一个窈窕身影正站在身边,同他一起扶着轮椅。 “我们一起上战场,在金兰谱上签了名,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哪一个牺牲了,剩下的人要帮着照看家里的老人。” 金兰同契。 叶满有些震撼,那是战争年代,她们缔结这样的盟约,是已经准备好了牺牲的。 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可再次提起时,老人的脸上仍挂着令人胆寒的恨意。 叶满那时候好像一下就明白了,在梅里雪山,谭英为什么会对日本人那样排斥。 “她十六岁参加革命,打过日本人,抗美援朝时,又从福建调去了朝鲜,这一辈子没有结婚。”叶满看着手上的那个学生用透明文件袋,轻轻说:“她跟我讲了很多事,以前的,现在好像已经被很多人忘掉的事……本不该被忘记的事。” 那个上午,他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听着老人的故事,呆呆看着照片里年轻时她的模样。 那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编着两个粗粗的麻花辫,与轮椅上这位老人隔着时光对视。 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仿佛在对视间回溯,岁月里熟悉的脸孔一个个出现又消失、销烟四起,最后血的史书落下,被海岛的阳光晒成金灿灿的光点,坠落在苍老褶皱的手上、花白的发上、混浊的眼球里。 时间把她留在了这里,那些人大都已经消失了,明明活了很久,可这个世界开始变得那么陌生。 “这个是那时候签的金兰谱。”老人从柜子里面翻出这个东西,珍惜地打开,给叶满看。 那是叶满第一次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小心地捧在掌心看,大概因为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所以金兰谱只是用一张红纸匆匆写下。 里面有誓言,有结义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家庭成员。 字很漂亮,写的人文化水平应该很高,叶满慢慢念着:“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一人战死,共奉椿萱……” “是政委帮忙写的字,”她兴致勃勃,指着照片给叶满认:“这个是大姐,她姓方,方慧珠,她没从战场上下来,是四川人。这个是二姐,齐红梅,也是四川人,我只知道她后来嫁去了北京。这个是我,这个是四妹,莫青,广西人,她长得最美。这个是五妹吴素芬,湖南人,她年纪最小,我们最疼她……” 她把每个人记得清清楚楚,然而岁月流走了,祖国变化翻天覆地,她们早就断了联系,各自离散,甚至不知生死。 金兰谱,那是老一辈人的精神传承,在现代,或许以后只能在博物馆能见一见。 她又翻出那仍保留着的唯一封信给叶满,那是四妹发来的,信打香港来。 叶满看着看着,发觉老人没了声音。 他抬起头,老人又睡着了。 只是这一次她睡得很短,只是稍微打了个盹儿,几分钟后,她望着墙上的照片,似乎有些怔忪,喃喃说了一句话:“要是照片上的人能走下来该多好。” …… “那孩子跟我说,他早就想去找一找外婆该认识的人,他想让外婆见见。”叶满垂眸说:“中午,他从柜子里偷了这两样东西给我,我想替他去找找。” 韩竞:“我和你一起去,但是……” 叶满没说话。 韩竞:“能不能等几天?我的港澳通行证过期了,得换证。” 叶满低着头:“我自己去可以的。” 韩竞:“我和你一起。” “哥,我不能老是绑着你一起做事。”叶满心平气和地说:“这一路遇到了很多人,跟着谭英,也有你陪着,我好像储存了点勇气去面对这个世界。” 韩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独立面对世界试试。 但这一路上大多数事情韩竞并没有插手,都是叶满独自面对并解决的,他一直不动声色了解他,在旁观着他的变化,也逐渐被他吸引,直至真的爱上。 他现在被叶满拒绝,莫名有一种被老婆抛弃在家的不适感。 他没立刻回答叶满,他没做好分开的准备,上一次他和叶满在冬城分开,叶满冷了他几天,直接把他甩了。 虽然理性上知道这不太可能,但上次叶满的断崖式分手还是让他产生犹豫,他并不是能时时猜到叶满的心思,冬城分开那天早晨,叶满抱他的力度一度让他觉得对方特别喜欢自己来着。 有前科的叶满枕在他肩上,侧头看他。 “老公。”他叫这个称呼时,韩竞总会被吸引心神。 漆黑幽深的眸子垂下看他,仍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工作,已经推了很久了。”叶满说:“我在香港最多能留七天,等回来后,我去西宁找你。” 韩竞不愿意:“我们很长时间没分开过了。” 叶满安抚他:“只有七天,你的港澳通行办下来那天我都回来了。” 韩竞:“……” 他抬手,有些粗糙的指腹捏住叶满的脸颊。 最近叶满脸上长了些肉,半张脸被捏起来,小包子似的。 “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韩竞淡淡说。 叶满心口好像被撞了一下,笨拙的他模模糊糊意识到韩竞好像现在很在意他。 “我舍不得你啊,”叶满被掐着脸,含含糊糊地告白:“我爱你。” 韩竞锐利精明的眼睛仔细观察他少顷,松了手。 “把狗留下。”他退了一步。 叶满笑:“我本来也带不过去啊。” 韩奇奇正好奇地看着远方海洋,两只大耳朵软软搭着,丝毫不知道自己变成了狗质。 叶满有些不舍,摸摸它的小耳朵,试图让它立起来,自己的耳朵却忽然被咬住。 韩竞咬住了他的半只耳朵,用尖牙慢慢磨,他的耳朵很敏感,这太刺激了,叶满紧紧闭上眼睛,浑身发抖。 “韩竞……”他小声挣扎。 韩竞嘴唇贴着他的耳朵,热气争先恐后扑上他冻得冰凉的耳尖,警告道:“如果敢失联,我就……” 叶满认真说:“我就自己跑去无人区,在身上刷好芝麻粒和孜然喂狼。” 韩竞不再说话,捏住他的下巴,让他偏过脸,堵上了他的嘴唇。 他们相互依靠着接吻,太像叶满只在梦中才能出现的限定的不孤单场景,可他清楚这是真实的。 他没有闭上眼睛,急切地抓住韩竞的衣袖,主动去亲。 星空与海洋美丽得仿佛梦中的布景,世界宽广,映在叶满的眼睛里,地缚灵离开了那个小小出租屋,npc开始体验真正的世界,并与一位真实玩家相爱了。 他们牵着手离开那里,身后波涛声依旧。 走出几步叶满停下,侧身回头望,那个高挑的背包客坐在他的身后,静默望着海洋,长发在风中飘动,被星光染成银色光晕。 她爱写诗,虽然叶满没读过,但她本身已经是最美的诗。 流星滑落天际,他追到这里,看到了她的背影,这是最后的音讯。 再见,谭英。 他们回到渔村,经过外婆家的门口时,灯亮着。 孟腾飞正坐在窗前学习。 叶满敲了敲门,打开时,里屋传出外婆的声音:“是小叶来了吗?” 叶满应了声:“是我!” 韩竞在门口站着,侧头看向房间里,外婆已经准备睡下,身上穿着里衣,躺在床上。 叶满半蹲在她床前,说:“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岛,就不过来跟您告别了。” 外婆叮嘱着说了些话,只是大概忘记叶满是异乡人,说起了叶满听不懂的福州话。 叶满认真听着,没打断,只觉得那腔调很好听,像是一些古老神秘的神仙启示和教诲,从来没有长辈曾这样用心教他、嘱咐他。 外婆拿起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用福州话说道:“不要怕,慢慢走,天公疼憨人。” 真奇怪,那句话叶满竟然听懂了。 他低下头擦眼泪,外婆已经睡着了。 明天早上要离开了,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得回广东,去深圳,从那里出关。 夜里叶满睡醒起来,看韩竞还没睡,站在窗边,身材高大。 天上星星很亮,即使没开灯,也足够叶满看得清他。 他揉揉眼睛,叫了声:“哥?” 韩竞肩膀动了一下,但只一下,没回头。 叶满穿着拖鞋下床,走到他身边,往窗外看,外面是黑色的海洋和高高矮矮的屋顶。 “哥,你在看什么?” 韩竞没回他。 他困惑地转头看他,竟然看见韩竞闭着眼睛。 他笨拙的脑子卡顿了好几分钟,就那么静静盯着他,然后轻轻弯起唇。 “啊……梦游了。” 叶满喃喃自语,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试着牵起他的手,没反应。 叶满闷笑道:“几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你梦游。” 韩竞一动不动。 叶满撩起自己的衣裳,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韩竞的手温热,海岛夜里冰凉,只是出来站了一会儿,皮肤就变凉,只有叶满心口是热的。 他向韩竞靠近一步,足尖顶着韩竞的,垫脚,在他耳边说:“我知道梦游的是我,别逗我了。” 韩竞好像完全听不见。 被他碰着的地方隐隐发烫,叶满喉咙发干,站在原地仰望他,星光挥洒在他异域的深邃五官上,越看越觉得迷人。 他忽然抬起手臂,勾住韩竞的脖子,扑进他怀里,软软地说:“哥,我想亲。” 韩竞被他撞得退后一步,可还是没开口。 叶满抿唇。 他退开,牵着韩竞的手,往床边走。 这次挺顺利,韩竞没什么抗拒,坐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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