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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阴了。”叶满仰起头,看着那片云,分享了一句玩笑话。 “天晴着。”那个藏族老人笑着指指不远的地方,说:“只要云飘走,或者你走出这片云。” 叶满张张嘴,却没说出话。老人就要离开了,抓着叶满的手,向他手心塞了样东西。 叶满愣住,仰起头看她,看到她带着笑容的脸,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祝福你吉祥。” 叶满弯唇说:“祝福你健康。” 椅子上又剩下他自己,流水一样的人打街上过,像是一条条虚影划出的线痕,身旁坐下的不再是朝圣者,而是短暂歇脚的游客。 高原的风把叶满的嘴唇吹得干燥开裂,他低头展开掌心,那里是两张一元钱的旧纸币。 “去喝一杯奶茶吧。”那个康巴老奶奶分别前对他说。 他抬头看向街道斜对面的店铺,那是一家藏茶馆。 这种茶馆在拉萨到处都是,不过叶满没有进去过。 打褶儿的布帷在风中波浪一样浮动,白色香布下的门帘开开合合,人们进进出出。 他攥着钱,从椅子上起身,走向马路对面。 一杯奶茶只需要一块钱,康巴奶奶给他的钱还有剩余。 他将那一块钱展开在手上,觉得沉甸甸的,那八千万的银行卡也在他手上,可他却觉得轻飘飘。 如果他现在买房买车,开始挥霍这些钱,把这些钱给到一些人,换取他们的陪伴,自己会快乐吗? 不会的。 叶满清清楚楚,他只会越来越空虚。 藏茶馆里有一股子奶味儿,长条的桌子前挤满了人,他们或是一些背包客,或是一些本地人,乌压压一片,互相交谈着。 那些嘈杂的声音传进叶满的耳朵,只剩下嗡嗡响,他难以融入人多的地方,只觉得孤独。 他躲在人群中快速喝那一杯甜茶,入口醇香,但是不懂品味的他如同牛饮,直接几口就咽了下去,准备起身离开。 “奶茶还喜欢吗?”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接着一个壶出现,将奶茶续了杯。 叶满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一张眼熟的脸。 “吉、吉……” 叶满忘记他的名字了,卡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说:“是你……” 那个英俊的藏族年轻人显然也很惊讶,他高兴地欠身打量叶满,说:“你还没走,太好了。” 有时候,叶满觉得,人生一世就像一场走直线的旅途,路上只有自己。 幼时亲人陪着走一段路,那是陪伴他最久的,接下来的路上,偶尔会遇见人,他们陪他走一段路,因为各种原因分别,最终那条直线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前行。 叶满不会忘记每一个认真陪伴过他的人,即便他从来想不出来那些人因何缘故在这样平庸的他身边停留。 就比如陪他坐在拉萨街头几分钟的康巴奶奶,比如在冬城遇见的那个叫做韩竞的青海男人。 再比如这个放下奶茶,追出来和他说话的藏族青年。 “那是我姐姐的店铺,我来帮忙。”吉格开朗地说道:“真没想到还会遇见你。” 叶满礼貌地笑笑。 “你的工作完成了吗?”吉格与他并排走着,他还记得叶满是来出差的,说道:“我没有看到你的同事。” 拉萨的风有点大,迎面吹来,把叶满的防晒衣吹得紧贴在身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真空袋里被抽干空气的干萝卜。 叶满继续向前走,说:“他们已经离开了。” 吉格摸不着头脑:“那你怎么还没走?” “我弄丢了自己的工作。”叶满没精打采地说。 他就像这个充满自由与信仰的高原城市,耀眼日光下的一个阴影,没有价值、充满负能量。 “开心一点,”吉格走到他面前,于人群中逆行着与他说话,他并没多问他的工作,笑容明媚:“我带你去抱小羊吧!” 拉萨的街头人来人往,青石地面被朝圣者的信仰斟上了灿烂的光,叶满望向那个青色藏袍沾满阳光的青年,想不通他为什么跟着自己。过于边界敏感的人,不会理解与陌生人同行。 叶满不喜欢小动物。 他不敢和它们产生情感,否则会发生不幸。 就像小时候自己养的兔子,每天尽心尽力出去拔草喂它,看着它一点点变大,一次他出门拔草,回来发现爸爸为了请朋友吃饭,把它宰了,叶满紧紧抱着草,只看到了满桌人的大快朵颐和一张血淋淋的皮。 就像小时候自己养过的小猫,每天它都忠诚地跟在自己的身后,因为一次小叶满不爱吃饭,爸爸抓起趴在叶满腿上那只猫,狠狠摔在地上,叶满就那么看着它一口一口吐血,直至没了生息,他却木呆呆地用力扒饭,连碰它一下都不敢。 所有他投入感情的,都会离他而去。 不接近就不会难过。 小羊真的很可爱,不像他们那里的羊是白的或者黑白花的,这里的小羊毛很长,耳朵很大,身上是棕色的。 很小,还不到叶满的腿弯,被拴在一家旅拍的店门口,就离茶馆一个转角的距离。 吉格向店里忙碌的人打了招呼,解开小羊的绳子,两只大手托着羊肚子,放进叶满的怀里。 叶满很久没抱过小动物了,手脚僵硬,不知所措地说:“谢谢。” 而后他低头看小羊,那只小羊也充满信任地看他,像是在说“这个卷毛也是一只羊”。 拉萨的街头有牵羊的人,就像平原城市里的人们牵宠物狗一样寻常。 叶满甚至看到有朝圣者带着小羊在向大昭寺方向一步一叩首。 因为这只过分可爱的羊,他没能及时拒绝和扎布吉格同行。 天很蓝,叶满坐在街边,双手捧着小羊的脑袋,将鼻尖轻轻贴上它的。 啊……他好喜欢小动物…… 他的宽筒牛仔裤一直没过帆布鞋脚面,走路不会踩到,但蜷腿坐下时会轻轻落在地面,他穿着旧旧的宽松防晒衣,拉萨的风将他的发吹得蓬乱,坐在白墙脚下,他就像一个高原上的流浪汉。 小羊的两瓣蹄子踩在他的右脚上,威风凛凛。 “我在北京读美术学院。”吉格舒展长腿,放松地说:“我喜欢画画,以后或许会做一个流浪画家。” 叶满垂眸看着那只漂亮的小羊,风过时它脖子上的铃铛会轻轻响,天很晴朗,他们两个的身上都有阳光的味道。 “我去过北京,”叶满又摸摸小羊,垂眸说:“你画得很好。” “明天我就要回去山南,没想到今天又遇见你,”吉格与他并排坐着,侧头看他和小羊,观察了几秒,说:“你脸上的伤好了很多。” 於痕会散得很快,但刮痕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褪,叶满的左眼下方有两条超过三公分的划痕,当初刻出血肉,现在已经愈合,留下两道深于皮肤的凹陷印迹,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异常清晰。 叶满笑笑,没说话。 这是一条很清净的街,行人不多,藏香袅袅,旁边是一家旧书店,店主正在晒书。 手慢慢理顺着小羊羔的毛,小羊羔也乖巧地倚靠在他的小腿上,让人心软塌塌的。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叶满低低对小羊说。 旧书店的老板将那一摞摞书搬出来,在地上摊开,再用小沙包压住,避免被风吹走,身影忙忙碌碌。 街上路过的多是本地人,走路不急不慢,充满生活气息,干净的街对面是一个绿色的油桶,静静矗立着。 “当然,”吉格说:“它很聪明。” 叶满放开小羊,说:“你向哪个方向看,接下来我就去哪里。”
第27章 他期待地等待它转头, 无论南北东西。 可那只小羊忽然仰起脑袋,开始嗅他的脸,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脸上触碰着, 然后张开牙齿整齐的嘴, 扯着脖子对他“咩”了声, 又脆又响。 叶满不懂羊语。 他弯起唇, 摸摸它的脑袋, 温柔地开口:“傻羊。” 他说话软而无害,这样宠溺地说出来,换个人类或许会害羞, 可小羊不。 小羊一口咬上了他的蓝色防晒衣,开始咀嚼报复,甚至快乐地甩甩尾巴。 高原的风吹来,整个世界向南倾斜, 叶满手上牵着羊, 看到旧书摊位上的纸张像是纷乱的雪, 忽然扬起,卷向南方。 扎布吉格先反应过来,跑过去阻拦。 叶满将衣裳从羊口夺出, 也追了过去。 一条干净的石板路, 上面散落着一地的白,叶满蹲在地上,一样一样捡起来。 这些书都已经泛旧卷页儿了, 有地理杂志,八几年的旧报纸,甚至还有些记录少数民族语言风俗的手写笔记本,各不相关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叶满心想, 这书店老板八成是个收破烂的。 被他不礼貌地冠上“收破烂”头衔的老板刚从店里急匆匆跑出来,连忙捡自己的宝贝们,连连道谢。 三个人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把东西捡齐,风渐渐缓下来了。 老板五十来岁的年纪,和叶满父亲差不多年纪,但气质看上去温和而斯文。 他半蹲在地上整理那些乱糟糟的书,将它们一本本捋平。 他那样珍惜,可那布料制作的小摊位上却竖着一个撕扯不规则的纸壳牌子,上面写着:二十元三本。 旁边是一个绿色二维码 “买书吗?”那个刚刚还深沉的店主忽然笑眯眯抬头,盯着叶满,露出一幅精明像:“打折,二十块挑三本。” 叶满:“……” 然后就是,他和扎布吉格一起挪步,并排蹲在了那个布做的书摊前,被迫从帮助者变成了顾客。 吉格倒是饶有兴致,东翻翻西看看,时不时询问。 小羊低着头在摊位上嗅,看起来在预谋不轨,叶满的注意力没太放在书上,多半放羊身上了,他怕一个看不住小羊把书给吃了。 “看吧,屋里还有。” 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有轻微的山东口音,热情得像狐狸似的,看样子很希望他们把书都打包带走。 “这些都是你的藏书吗?”吉格问他。 “以前爱背着包四处走,攒下了这些东西。”店主说道:“你拿这本是我在西南学苗语时自己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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