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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竞笑了笑,那张俊脸上情绪起伏并不大,把脸埋在他的颈侧,没了声音。 曾经在这个小镇上,他和戚颂几个一起离开,他们出发的时候韩竞不会想到会有人陪自己回来。 “这件事结束后,除了小侯开起来的几家,我把我的那些店都过户给你。”韩竞低低说。 叶满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逗他高兴,脑子一卡:“……什么?” 韩竞:“你一个人就做完了那些店开起来的真正目的,以后它们不再有任务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店。” 叶满:“在冬城你是不是也有店……” 韩竞:“嗯,那家店有点特殊,生意一般。” 叶满:“你没和我说过……” 韩竞:“我要是说了,还有机会跟你搭讪吗?” 叶满:“那南宁住的开满花那个也是吗?” 韩竞一愣:“那个是咱们自己家的,你现在才知道?” 叶满焦虑地反复咬嘴唇:“我不要。” 韩竞也不意外,说:“你想不想要都是你的自由,我以前虽然有房子,但是没有一个家的概念,那些民宿都会给我留一间屋,进到里面就算回家。我早就决定把它们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有能休息的地方,任何时候都不要觉得没退路。” 叶满没说话。 等了会儿,韩竞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叶满在哭呢。 他哭的时候没声儿,眼泪先充满他眼尾的泪窝,然后滚到床单上,那样子很惨,哭一场就跟决堤似的。 韩竞爬起来,半跪在床上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呢?” 叶满说:“我知道你交代遗言呢,你想跟那个人同归于尽,我跟你在一起没多久,但这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你要是决定了你就去,你要是进监狱了,我也跟着进监狱,说不准还能关在一起,死之前还能多在一起几天。” 叶满脑回路天马行空异于常人韩竞是清楚的,这话说得真心又让人哭笑不得。可韩竞明白叶满为什么会说这个,是因为这件事把他给压垮了,精神崩溃了。 这些天叶满就因为奔波连续失眠、万分细致照顾他、精神紧绷。 叶满太过在意他担心他,事情总是习惯往最坏处想,还爱发散,他承受的精神压力要大上百倍,是自己不合时宜,忽然说起这个让他误会了。 他盯着白色床单上哭着的人,忽然鼻腔一酸,他给叶满擦眼泪,哄道:“别哭,乖,别哭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想想,我都有你了怎么可能去做那种事儿。” 叶满从来很看轻自己,他不相信韩竞能为他改变什么想法,更不会相信世界上任何一个人能因为他改变轨道,所以他劝也不劝韩竞,他紧紧抱住韩竞,听话不再哭。 他觉得韩竞肯定不清楚,现在这件事对于经不住事儿的自己来说是天一样大的事,他的人生从来没经历过这样大的事,那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头上,不真实却实实在在发生着,偏离他过往所有的人生经验,他那样恐惧焦虑,他在心里认真筹划着以后所有可能的路,甚至还有替罪,唯独没有一条是跟韩竞分开的。 夜深,韩竞睡着了,叶满俯身在他背上亲了亲,唇长久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眼睛空洞。 良久,他给韩竞盖上被子,离开房间。 他给还在香港的杨姐打了个电话,问了三胞胎的情况。 杨姐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他们真的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我们问过很多次了。” 叶满胃不舒服,强烈的压力和焦虑让他胃里仿佛灌满开水,滚烫想吐:“我明天想和他们聊几句,可以吗?” 他心存侥幸,或许自己能问出一些不一样的。 “行。”杨姐说:“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爬上床,躺在韩竞身边。 房间很寂静,床头的小灯亮着,韩竞英俊的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好亲近,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他距离自己更近了。 他抱住他的一条胳膊,静默地守护他,就像他每晚守护自己一样。 就是这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叶满摸到韩竞的手机,接起来。 电话对面传来戚颂的声音:“找到她了。” 叶满心脏狂跳起来,嘴唇都有点哆嗦了,摇醒韩竞:“哥,接电话。” 韩竞睁开眼,里面没有丝毫睡意。 “喂?”他握住电话。 戚颂:“找到她了,我们正在过去的路上。” 韩竞:“人在哪儿?” 叶满瞪大眼睛看着他,心高高提着,生怕有坏消息。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叶满凑上去问:“怎么说?” 韩竞表情明显舒展:“找到就好说了。” 叶满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韩竞挑眉:“怎么了?” 叶满:“为什么……之前一直让我回西宁,不让我来找你?” 韩竞:“……” 叶满不想自己猜来猜去,他想和韩竞做到坦诚,这是他在主动尝试的新的交往方式,于是问他:“因为你觉得我会碍事,过来会添乱吗?” 韩竞那双黑眼睛深刻地看着他,说:“我这段时间的情绪不稳定,我怕我会伤到你。担心我的事会让你有压力,会难过,你太在乎我了,你对负面情绪的敏感程度就会更高。” 他很认真地回应叶满的话,没有像叶满过往中的任何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你想多了”。 一些情况下道给别人“你想多了”时,其实是因为你做多了、你说多了,忽视并否定别人的想法有时是一种不尊重、残忍和推开的手段。 他们俩谁也不愿意推开谁。 韩竞:“可我很需要你。” 叶满呆呆看他,忽然扑上去,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他被韩竞看见了,他的付出被韩竞明确说出来并回馈谢意了。 他再也遇不到韩竞这么好的人了,他总是让自己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好很好。 飞机落地福建,驱车前往一个沿海渔村。 两个人到的时候那些人都已经到了一半,车就停在渔村外的沙滩上。 天色暗了,渔村没通路灯。 出租车缓缓停下,叶满在模糊的深蓝色海影中看到了那群人影,高矮胖瘦、沉默得像夜的背影,看不清容貌。 他们……就是韩竞当初路上的伙伴们吗? 戚颂和小候迎上来,叶满抬步跟在韩竞身后向渔村走。 来得急,也来不及打招呼,一切都匆匆忙忙。 “我们在这里待了一下午了,她一句话都不认,我们都怀疑真的找错人了。”戚颂边引路边说现在的情况。 韩竞脸色冷肃:“村子里的人怎么说?” 戚颂:“说她是去年来的,跟那个男人过了一年,不爱说话,没什么人了解她。” 一年前,叶满心想,大概是把孩子遗弃香港之后的事。 “嫂子。”一道有些柔软的年轻声音低低叫了他一声。 剧烈海风将叶满的头发吹乱,糊在脸上,他转头看了眼,见小侯小跑着跟他并排走。 韩竞走得快,他也顾不上细看,只点了一下头就跟上去,没说话。 渔村最多十几户人家,在这个时间都亮着灯,他们要去的那家在最边上,矮小的一个房子,门口挂着渔网、悬着灯。 叶满有些紧张,轻微咽了下口水。 他想知道三胞胎的妈妈长什么样子。 除了韩竞的事,他也有一点私事,他答应过三胞胎,让妈妈带他们回家。 门开着,温右正在门口抽烟,守着出口。 见一行人过来,微微站直,低声说:“吃饭呢。” 木门敞开着,里面的白炽灯照亮那个拥挤但并不杂乱的海边小屋。 韩竞抬步走了进去,叶满跟进去,八仙桌边上,一男一女正在吃饭。 叶满打量他们,男的又黑又瘦,但还算精干,不停抬头看他们。 女的脸上粗糙,叶满隐约能看出一点在香港见过的照片上的五官轮廓影子,只是老了很多。她背微微驮着,一副有些懦弱的样子,但从她从容吃饭的动作看,叶满觉得那懦弱大概只是表象。 韩竞站在渔村的小房子门口,沉沉盯着那个不停做家务的女人。 她身边那个当地男人满脸不安地看着家里这些外地闯入者,想要报警,可他的女人不让。 比起男人,那个女人淡定多了。 她低着头舀出汤,给男人添上,然后坐在塑料凳子上埋头吃饭。 入夜了,渔村已经歇息,只有最边缘这户人家里里外外站着人。 最里面,堂屋里,韩竞拉开一把椅子坐下,逼人的身高和体型几乎将这个简陋的小屋子填满,他一身黑衣,面色沉冷阴鸷,气场与这间简陋的堂屋格格不入。 就仿佛一头猛兽闯入了羊圈。 他目光冷峻地慢慢扫视着四周,像在找什么,或者是在与女人进行无声交锋。 屋子里静得碗筷碰撞声都让人心惊胆战,只觉得连空气都被他的存在压得喘不过气来。 外面海水静静涌动,风从门口吹进来,一盏白炽灯轻轻轻晃动。 戚颂站在门口,低头点了根烟,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这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你可以报警。”韩竞淡淡说:“那就省了我们的事了,警察也在找你。” 女人仍不说话,从见到他们开始她就一言不发,仿佛一个哑巴,看也不看他们。 韩竞:“我赶在警察来之前跟你见一面,就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深蓝夜色沉进这个房子里,打破了平静生活的乌托邦。 女人呼噜噜往嘴里吸着粥,举止粗鲁,仍然不说话。 “香港那三个孩子我们已经找到了。”韩竞语速放慢,不动声色地观察女人的反应,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捕捉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他们在墙壁里生活了一年,就为了等你去接他们。” “阿姝,他们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茫然地问。 女人没吭声。 戚颂心善,今天是背着男人与她说起孩子都事的,韩竞并不在乎,他是苦主,只要结果。 戚颂还是心软,开口道:“你出来吧,放心,我们不会对她怎么样。” “不行!”那看起来窝窝囊囊的男人说:“我、我跟她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人对你们做了什么,也知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韩竞把三个孩子的照片放在桌上,淡淡说:“你是个有头脑也狠得起来的人,知道我们到了意味着什么,就算你对他的事绝口不提,遗弃儿童也是刑事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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