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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嘴里塞了好几个,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问了句:“你觉得我俩像亲戚?” 王青山摇摇头:“不像。” 李东雨嘴不太干净:“不像你特么在这里废话。” 王青山:“……” 金毛走过来,往王青山身边一趴,李东雨瞧了瞧它的腿,敛眸嘲讽道:“他怎么什么都救,救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王青山:“……” “老板心好。”他有些窝囊地忍了他的没素质,试图沟通:“你不喜欢老板,为什么留下?” “啧,谁说老子不喜欢他了?”李东雨有点无语:“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不喜欢他?” 耳朵?李东雨那只没了的耳朵看起来非常可怕,结满扭曲的增生。 王青山推了推眼镜,说:“这些事猫狗是生命,生命没有有用和没用。” “没说它们,”李东雨冷笑一声,说:“我说我自己。” 王青山愣住。 叶满趴在床上哭,明明是好好的年,可他还是控制不住难受,不停地哭。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在异乡过年的原因,或许是与血肉相连的人割舍产生的阵痛,又或许,是他的心理疾病。 他坐立不安,反复打开笔记本,可他写不下只字片语。 韩竞在一边陪着他,看着他焦虑,看着他哭泣,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对不起,哥。”叶满愧疚地说着:“我影响了你的心情。本来很期待一起过年的,我说等你回来我们要一起过年的,对不起。” 韩竞:“没有对不起,小满,别对我说对不起。” 叶满呜呜哭着,咸湿的泪似乎让韩奇奇的毛也变得湿答答,没有精神。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正在冒毒水的毒物,慢慢腐蚀着周围的一切。 他讨厌自己。 那个角落里蜷缩着的孩子麻木地看着他,仿佛刚刚从过往的年里走出来,他又被打了,他好疼,可他还是想家乡。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让人又憎恨,又难以割舍呢? 叶满知道,他这么疼是因为自己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就算回家,他也做不到继续欺骗自己了。 好糟糕啊……他把一切都弄得很糟糕,假如自己是周秋阳那样优秀的人,假如自己像小侯一样讨人喜欢,假如他像韩竞一样强大、有本事,那么是不是这那个家就会很幸福,现在就会在一起过年,守岁。 都是自己,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他又陷入了强烈的自我责备中,韩竞给他种下的心锚被浓烈的情绪压制,他喃喃说:“假如我死了,所有人都会变幸福……” 韩竞眸光一寒,抬手紧紧捂住他的嘴唇。 叶满一时无法呼吸,混沌又恐惧地抬头,却被韩竞死死压制在床上。 “叶满!”韩竞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告诉你,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去死。我们约好了下辈子也做朋友,那就一起死,就算是黄泉路,咱俩也得一起走。” 叶满惊得心头巨震,仿佛飓风掠过他混乱的世界,过后留下一片空白寂静。 身体发麻,不停地发抖,心脏紧紧收缩。 他在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会愿意把命和自己绑在一起?就算韩竞说过,可他也没敢当真的。 他盯着韩竞,眼前一阵清楚一阵模糊,眼泪不停聚集、坠落。 “小满,如果你死了,我一定跟你一起死。”他极度认真:“我知道,你一个人走那条路会怕孤单,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叶满看见了韩竞,终于从他的茧中扒开一个口子,看见了其他人。 “我爱你。” 韩竞深邃的眼睛看着他,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牢牢抓着,手固定住他的脑袋,让他看清自己,不允许他有半点逃避。 “我爱你。” “我爱你。” 窗外县城里炸开一团团烟火,炸在叶满绝望的眼底,这个世界多么绚烂。 “我爱你。” “我爱你。” 韩竞一遍遍说着,把瘫软的他抱起来,唇轻贴着他的额头,说:“我爱你……” 叶满动了动耳朵,将一只耳朵仔细对准韩竞。他是女娲造人时用泥土边角料捏成的,粘性很小,一碰就散架,他是那么没安全感又不自信的一个人,有时候要韩竞一遍遍地说,需要他激烈地表达,他才能相信一点。 他呆呆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慢慢蜷缩进韩竞的怀里,将全身的抗拒卸尽。 这个人,曾经自己问他,会不会等一个人等一辈子,他说不知道。现在,他会说陪自己死去。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肯陪他的人。 他会好好保护他。 听说,新年是新的开始,那么会不会像那样,零点钟声一过,人立刻从旧的壳子里钻出,变成一个崭新的人,迈向新年。 叶满的思绪无依无着地飘着,慢慢的,心跳变得很缓很缓。 不会的,他还是他。他的躯体、灵魂都是最忠于他的,它们不会轻易抛弃他,所以,他也要好好带着它们走下去。 “韩竞。” 他的声音像雪花一样轻盈,轻轻坠落在韩竞的心上。 “我爱你。”他终于说。 贵州下雪了。 坠落在山巅与山谷、桥梁与公路、寨与城,梯田成片的金黄油菜花掺了白。 小侯站在楼下,仰头望向天空。 “大哥,”他轻轻弯唇:“今年能跟你好好说一句了,新年快乐。” 窗被拉开,手轻轻擦过窗台,有多少年没有见过雪了?杜香梅想不起来。 她眼底的笑宁静平和:“娜娜,妈好想你。” 一片残雪从天空摇摇晃晃坠落,落到金毛的脑门儿上,它寸步不离跟随主人,李东雨摇摇晃晃在基地里转来转去,王青山跟在后面,担忧他这个不爱动物的混混看哪个顺眼拖出来给烤了。 他扒在笼子上往里头看,那几只小狗害怕得缩在里面,眼珠湿漉漉,就像被拐的孩子,他伸手拉门,边拉边含含糊糊念着:“我放你们出来。” 王青山连忙上前制止。 李东雨喝了酒,他这病本不该喝酒的,可他太孤独了。 他原本很能打架的,可被这个斯斯文文的小眼镜一拉,就那么跪在地上了。 他眼前晕眩着,仿佛看见一个女人向自己走过来。 他向她伸出手。 王青山眼里,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混混望着满天的雪,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一样。 “谭英,”他轻轻说:“带我回家。” 大山寂静,雪无言落下。 这一场雪是辞旧,也是迎新。 叶满第二天醒过来时,天刚刚亮起,橘色阳光铺满窗台。 窗台上的雪还没化,有两只路过的小鸟在踱步。 床上就他一个人。 叶满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手无意按到了什么。 低头看,那是一封厚厚的红包。 他惊喜地拿起来,拆开看,财迷得仔细数清楚,里面是两千八百块人民币,他今年二十八岁了。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大红包了,没想到韩竞也会给自己准备。 因为这封红包,他觉得今天一定是很美好的一天。 韩奇奇还在他床边睡觉,洁白的毛在灿烂朝阳照耀下,像一朵烧起来的云朵。 他趴在床边,从床头柜子里拿出一根大骨头,拆开包装,放在小狗的肚皮上,小声说:“压岁粮。” 小狗睁开眼睛,大大打了个哈欠,先迟钝地舔舔叶满的手,然后欢天喜地扑住骨头。 叶满洗漱完毕,换下睡衣,准备去做早餐,韩竞已经在厨房了。 他今天没去健身,已经把早餐做好了。 见叶满进来,他推给他一个盘子,说:“煎饺和小米粥。” 叶满笑眯眯走过来,说:“可我想吃三明治。” 韩竞摘了围裙往外走:“那就等一会儿,我去买面包。” 叶满笑起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说:“开玩笑的,我就吃这个。” 韩竞:“是吗?” 叶满:“真的。” 他把脸贴在韩竞的结实的脊背上,幸福地蹭蹭,朝阳透过田园风的玻璃窗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过年好。”叶满笑着说。 韩竞早就习惯这个挂件儿了,拖着他往前走,把粥盛出来,懒懒说:“过年好。” 太阳一点点升高,小侯醒了过来,床头放着两封红包。 他趴在床上拆开。 一封里面放了两千一,他今年二十一,去年二十,拿到了两千。 他哥一向的作风,十分直男。 另一封也是两千一,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商量的。 他拿出钱,红包里面又掉出一样东西,一阵轻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是一块儿水果糖。 他愣了一下,从地上捡起来。 他小时候过年,哥哥都会给他红包,然后给他一包糖。 有时候叶满会对自己做一些和哥哥很像的举动,让他误以为是哥哥回来了。 然而叶满不认识大哥,更没人知道自己和哥哥是怎么相处的,在幼年时,只有他和哥哥相依为命。 韩竞不相信玄学,可侯贝贝从来都信。 他信佛,每年都会踏上朝圣路,直到有一天,他再次接收到了这个世界上与哥哥相似的信号。 韩竞去给杜阿姨和李东雨送早餐,叶满又爬上床睡觉。 本来只想睡十几分钟,结果上午九点左右他才醒。 他嗅到一阵食物香气,扭头看,桌上摆着两个三明治,被金黄蛋液包裹着,色泽诱人。 “……” 他是真的想吃,昨天刷短视频看到就想吃了,但他不是非吃不可,他可以轻易克制自己的欲望,他可以将就一切,直到那种渴望下去。 从小他就擅长这种事,无视自己的需求,认为那不重要,自己不配得到,压抑欲望可以减少很多期待与麻烦。 可随口一说,韩竞却真的给他买了。 他咬着三明治走出房间,小侯正坐沙发上吃糖葫芦,手上还开着一局游戏。 叶满有些好奇,走过去张望。 “好吃吗?”小侯抬头看他。 “啊……”叶满敏感地觉得小侯表情有些复杂,还没分析出因为什么,就下意识哄他:“房间里还有一个,我给你拿。” 小侯撇嘴:“我都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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