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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哭着,蹲下来捡碎瓷片。 叶满也哭了,他大声嚷,让姥爷走开,离开这个家,带走他自己的妈妈,不要欺负姥姥。 姥爷从不打他,可他也从不听叶满说话,他厉声吼叫,声音大得让叶满大脑难以运转,让他耳膜几乎刺穿,就像一头看见红色布子的牛,凶狠地向着自己的妻子发泄怒火。 叶满笨拙地帮姥姥收拾好满地的狼藉,回到家里,爸爸又在打妈妈扯着头发,膝盖压着背不让她起身,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狠狠往脸上扇。 叶满跪下给他磕头,求他别打了,被他一把薅起来,两巴掌扇在脸上。 “哭什么哭?给我嚎丧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憋回去,完犊子操的。” “就不该把你操出来!我今天就掐死你!” 妈妈并不拦。 叶满口袋里的小花和红豆在那时弄丢了,滚进了找不到的角落,那两样东西一样是“什么时候该哭”,一样是“什么时候该笑”。 从此,他再也没去过那片小湖泊。 拉萨距离林芝四百公里,如果晴天路好,时间大概能控制在五小时,但是今天下雨。 韩竞开车很稳,不会过快。 路上偶尔会有相向而来的车,也有越过他们,甩起白色水花,飞驰而去的。 远处的山此起彼伏,一座座,如黛青色水墨。 这路上也有朝圣者,偶尔会遇见一个两个,冒雨朝拜。 叶满坐在车里都觉得有点冷,难以想象他们环境的艰辛,雨不停坠落,温度在降低,他将自个儿昨天花了二百块买的冲锋衣拉到下巴,低低抽了口气。 “冷了吗?”韩竞低沉的声音响起,让一直发呆的叶满愣了下神。 他转头看男人,语气万分拘谨:“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 这种天气,确实不太适合出行。 韩竞“嗯”了声。 然后叶满看见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衣领。 一道长长流畅的拉链声后,韩竞单手脱下了外套。 叶满还没反应过来,那件儿黑色冲锋衣就被扔进了自己的怀里。 上面带着熟悉的体温,让叶满指尖一滞。 他抱着衣服,去看韩竞,男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修长的脖子从衣领延伸,凸起的喉结弧度清晰熟悉。 叶满亲过那里。
第32章 “前面有个地方能停车, ”韩竞开口道:“等雨小一点再走。” 叶满立刻收回目光,“嗯”了声。 “穿上吧。”韩竞说:“高原上感冒不是小事。” 叶满抱着衣裳,说:“如果你感冒了呢?” 韩竞看着路况, 散漫地说:“那就麻烦你来照顾我。” 叶满轻轻抿唇。 雨的潮气似乎从看起来密闭的空间一点点渗进来, 让他的手指冰凉, 腿也是凉的。 他把衣服盖在身上, 小声说:“不麻烦。”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韩竞又开口道:“别睡着了。” 叶满连忙应了声,直起腰说:“我不困,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没有, ”韩竞语气挺温和的:“就是不想看你舒服。” 叶满:“……”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绕了几遍,大脑又空白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韩竞是在报复他。 他缩缩脖子, 把冰凉的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轻轻蜷起。 “我不睡。”他乖乖说:“我不困。” 那句话说完很长一段时间, 副驾都没传来动静。 韩竞转头看了眼,就见叶满半张脸遮在黑色冲锋衣下,黑色柔软的卷毛儿遮下, 那双眼正轻轻闭着。 叶满常常会睡着, 这一年里这种情况正变得频繁,除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不睡,白天经常无力、疲惫、犯困。 当他缓缓睁开眸子, 发现车已经停在一片空地,旁边是一座山,雨还继续下着,车前的石子地面积了泥水。 车里就他一个人, 后备箱有声音,他转过头看,韩竞正在拿东西。 他推开车门准备下去,这才发现这个地方还停着一辆车。 不是小轿车,也不是越野,而是一辆半截货车,上面罩着遮雨布。 货车旁边撑起一个帐篷,黑色的,看起来很厚重,雨顺着那帐篷边沿淌下来,像一条小瀑布。 叶满正犹豫要不要下车,那个帐篷里忽然出来个人,穿着藏装,用口音浓重的汉话问叶满:“你们有水吗?” 叶满只带了两瓶矿泉水,五百毫升的,因为他本来是打算走公共交通。 “有的!”叶满连忙低头翻自己的包,却没找见水,他正茫然的时候,听见了韩竞的声音。 他口里说了一句话,叶满听不懂,但他在拉萨住了一个月,听明白那是藏语。 那个从帐篷里出来的男人打着手势回话,语气放松了点,虽然很细微,但叶满听出那是一种因语言而来的亲近。 韩竞从车后走出来,身上穿着雨衣,手上提着一大桶5L的农夫山泉。 叶满看见韩竞走向帐篷,把水给了藏族男人,交谈几句,声音被雨水打得零落,和山间起的雾气一样,模模糊糊的。 叶满扒着车窗看他们,眼睛里满是好奇,就像一个初看世界的小孩子。 韩竞转身走了回来。 那个男人腿很长,过分长,踩着碎石和污水走来,步子很大,又野又盛气凌人。 他来到副驾门口,车门拉开一条缝隙,大声对温室里的叶满说:“冷不冷?我们过去喝一碗酥油茶?” 巨大的雨声落后一步进入刚睡醒、思维迟缓的叶满耳边,他茫然但乖巧,立刻抬脚下车。 左脚刚刚落地,一片布料遮挡在他的头顶,叶满嗅到了高原雨水冰凉的气味,低氧的空气灌进肺里,裹着潮气,让人一时有些窒息。 身上多了一件崭新的长款雨衣,一直罩到脚踝。 叶满抬头,隔着雨帘看到韩竞低垂的眸子,他正替自己扣上雨衣。 叶满退后半步,韩竞沾满雨水的手就晾在了半空。 叶满低敛眉眼,自己一颗一颗将纽扣系好,大雨中,两两相对,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两个人做普通朋友吧,不要再纵容我不负责任的亲密,也不要牵手接吻、过界,别让我再伤害你,我也不想受伤。 可他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用说,韩竞能懂,韩竞这样的人经过太多事儿,也见过太多人,自己这么一个后退的动作就足够了。 果然,韩竞垂下了手,语气里不见丝毫端倪:“走吧。” 大帐篷里有五个人,挤在一起,男女老幼全乎,正是一家人。 中间架起一个小火炉,上面正煮着酥油茶,香气弥散在国道边上。 韩竞和那些藏族人聊天,叶满坐在帐篷最边缘,紧邻着出口,好奇地打量这里的东西。 他的手轻轻触碰头顶厚实的帐篷,目光扫过火光跳动间那些人的脸,他们的皮肤颜色深而粗糙,额头上黑着一块儿,除了小孩子都穿着藏袍,女人正就着光缝补衣裳,男人盘转着念珠和韩竞聊天。 平和而陌生的腔调发音,在大雨里一方小小庇护所里,显得安宁朴素。 他的手里被递上一杯酥油茶时,转头看见一个编着粗麻花辫子的藏族小姑娘对他灿烂地笑了一下,叶满轻声道谢,那小姑娘又躲进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双明亮纯净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和韩竞。 “他们是去冈仁波齐朝圣的。”熟悉的语言吸引了叶满的注意力,韩竞垂眸看叶满没血色的脸,问:“还冷吗?” 他摇摇头,低声说:“不冷,有一点饿。” 他这一个月食欲都很差,只勉强吃几口保存体力,这会儿又饿了,想要喝完酒回去吃剩下的饼子和糌粑。 ——“糌粑。” 叶满抬头看过去,是那个穿着粉外套的小姑娘。 她的小手上握着一块糌粑,递向他,重复道:“糌粑,糌粑。” 叶满不太好意思地接过来,小火炉的热量太近,让他鼻尖起了一层汗:“谢谢。” “????????????.” 叶满转头看韩竞,低声问:“你说什么?” “吐吉其。” 方才在车前的尴尬好像没出现过,韩竞语气平稳而耐心,他说:“藏语里的谢谢。” 他说藏语很好听,也很流畅,就像藏地本土的人。 韩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会的东西很多,不交叉于叶满曾接触过的应试教育知识。 叶满盯着男人颜色微深的嘴唇,试图模仿发音。 “吐……” 他笨拙地咬词,韩竞又重复一遍,他才犹豫地对那个小姑娘说:“吐吉其。” 小姑娘立刻高兴地对他笑。 叶满耳尖微红,低头啃那块糌粑,听到坐在他对面的中年人用不熟练的汉语说道:“你们要去哪里?” 韩竞正喝酥油茶,没说话。 叶满生怕话掉地上让人觉得不舒服、不礼貌,硬着头皮搭话:“去德钦。” “去旅行吗?”他问道。 叶满点点头。 中午十二点,外面的天空很近、很暗。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买到了一封信,想去看看信里的地方。” 面色黝黑的藏族同胞问:“手写信吗?” “是的。” 叶满搁下酥油茶,说:“只有那一封信,我看不懂。” 因为那是用藏文写的。 而叶满之所以选择先去德钦,是因为那些信的地址中,德钦是距离拉萨最近的一个地方。 叶满从背包里挑出那封信,风从帐篷口吹进来,小火炉下的火光闪烁,橘红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位戴着佛珠的藏族中年人将老旧的信纸凑到火光旁,沧桑宁静的眸子看着上面的字,边上的家人都凑过去,一起认认真真看。 仿佛这封曾被遗弃的信有多么多么重要一样。 “你是说这封信是在垃圾站里找到的吗?”那个藏族人忽然问。 叶满敏感地察觉他语气和表情的凝重。 可这封信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了。 “嗯。”叶满说:“卖信给我的人告诉我,他在垃圾站里找到这些。” “怎么会这样?”那人沉默片刻,开口道:“这封信是说……” 这封信说的事,隔着十多年光阴,在214国道路旁,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再次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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