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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英静静听着他说,用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眸子盯着他看,认真而专注。 如果人一生说的字数是有限的,说完那些话就会死掉,那也没关系,叶满愿意在谭英面前花费很多生命。 他们白天会顶着风雪前行,叶满粗浅地体验到了巡边员的不易,晚上他们就在背风处搭帐篷,守在灯下烤火吃馕。 雪山很静,静到能听到自己灵魂的声响,澄澈的、毫无杂念的、孤独却踏实的……谭英这些年过得是这样的生活吗? 叶满在出门前已经带上了自己的背包,里面装着他的药、他的笔记本、他的小猪熊。 帐篷里,他拉开背包,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谭英,他望着那个上了年岁的寡言女人,说:“我记性不好,把事情都记在了里面,想着等有一天找到你,拿给你看。” 他简单说着—— “梅朵吉的信里本来有一副绿松石项链,那是她给你的生日礼物,但是我买信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和医生还在等你,他托我带话:山上那棵树又长了几圈年轮,你答应为我写的诗写完了吗?” “操老能还在那个地方开小卖部,他一辈子没再离开贵州。” “李东雨说,他怨恨过世界上的所有人,除了你。” “苗秀妍做了医生,很多人找她看病,她后来又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可我没找到你,就把信还给她了。” “广东的吴敏宜她和阿祖结婚了,有了两个孩子,她开了家猪脚饭店,期待如果有一天你回去,她请你吃。” “我帮福建的外婆找到了她的战友,她现在和当初你在广东救的孩子去了香港,她有时候睡着时会念你的名字,想你回去看看她。” “裴先生在做慈善,我没见过他,但是他应该过得不错,他托我转告你,河北的几个老人……过世了。东北的顾警官已经退休了,她嘱咐我如果找到你给她去个信儿。” 叶满裹着羊毛毡子,倒是不冷,只是觉得浑身疲倦,外面天寒地冻,他们正坐在雪山里的一叶小小帐篷里,谭英接过了他的笔记本,随手翻开。 雪山就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许久许久之后,叶满吃了药,蜷缩着躺下。 他透过燎动的火光怔怔望着谭英,那个被许多人爱着的人,听见自己问:“当初为什么离开啊?” 意识模糊里,他听到谭英平静地说:“我那时病了,累了。” 也没处可留了,叶满已经想明白了,2000年前后她的悬赏金就到了一百万,她没处能长久停留了。 叶满慢慢闭上了眼睛。 “啊。”他忽然说。 谭英抬眸看他。 叶满:“还有我想和你说的话。” 他轻轻说:“你的来路就像蝴蝶过沧海。” 没有话回应。 良久,谭英翻动纸张的声音再次传来,叶满半梦半醒间,来路上哈桑的话仍然萦绕在耳边。 …… 他在十年前,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谭英,她从很远的地方来,住了哈桑喜欢的哈萨克姑娘阿依莎家的房子,阿依莎一家搬去哈萨克斯坦了,他那时很难过。 那个家里重新住人,他觉得很好奇,跑去远远见过她几次,她身体看起来很虚弱,总是郁郁寡欢,不和人交流。 她住在荒废的房子里,有时候他们一群小孩子偷偷跑过去,从窗户空隙偷看她,时常会看到她坐在桌边写字,奇怪极了。 他好奇她是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到这里,问过大人们,大人们说她买下了那个房子。 后来她买了三只羊,一只公羊和两只母羊,只为了喝羊奶。 但她不会挤羊奶,每一次都用刀子威胁羊不要动,但是羊往往会踹她一脚,并嘲讽地撅屁股在她的小盆里留下一串黑珍珠,撒欢跑走。 他们都站在墙外大声笑话她。 牧民们从夏牧场转场去了冬牧场,哈桑也去了,第二年春季冰雪消融,他再回夏牧场,她还在那里,但是看起来壮实了很多。 她会挤羊奶了,他们没的笑,有时候会找她说话,可她不理会他们,像是心事重重,又像是已经把这一生所有的话说尽,不再有言语的渴望。 后来很长一阵子没见她,再见她时,她成了一名巡边员。 哈桑认得她,但是不熟悉,也并不放在心上,直至多年后在网络上,他看到了她的名字,知道了一些她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是一册史书,背脊就是书脊,脸上的皱纹就是书页。 谭英的史书应当是一本英雄史,她的前半生为失孤的人寻家,后半生为祖国守卫国门。 她是侠客,她是将军。 在第四天早上,韩竞终于等到了叶满回来。 那时哈桑已经离开了,韩竞独自在冬牧场折断的路牌前等了他三天。 短短几天而已,叶满瘦了一圈,脸上冻得泛红,脏兮兮的,不过看上去很精神,眼睛很亮。 韩奇奇四只小脚飞速掠雪冲出去,对着黑牦牛狂吠。 牦牛体积庞大,有几十只韩奇奇那么大,可小狗一点也不畏惧,它的视角里,叶满正受到这庞然大物的威胁。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它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威胁吼叫,英勇地窜出去,对着牦牛腿就是一口。 牦牛受惊,在原地胡乱踱步,巨大的力量和惊起的野性让还没下来的叶满瞬间无法稳住身形。 他快速把缰绳缠在手腕上试图控制,可牦牛根本不为他那点力气所动,向前冲去,挣扎中叶满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颠了下来。 可它没有停下,被缰绳紧紧缠住的胳膊成了他的催命符,整个人被向前拖行。 这场变故几乎就发生在一瞬间,韩竞眼瞳皱缩,迅速上前,然而有一道身形距离更近,比他速度更快。 谭英从她骑的那头牦牛身上翻身下来,手紧紧勒住缰绳,叶满极度的恐惧中只看到她手中银光一闪而过,绳子应声而断,接着身体拉力瞬间一松,停了下来。 他满身狼狈地趴在地上喘粗气,满身滚雪,韩竞把他扶起来,快速问:“受伤了吗?哪里疼?” 叶满冲追着牦牛去的小狗吼道:“韩奇奇!给我回来!” 韩奇奇原地踟蹰一下,开始往回跑。 “牦牛怎么办?它受伤了。”叶满着急。 谭英平稳道:“没事,我去找回来。” 韩竞和谭英都是这样的,无论发生多大的事儿都情绪稳定,这让自责的叶满也放松了一点。 他脑海里还回放着刚刚谭英那利落的身手,久久无法回神。 “真是厉害,你刚刚看见了吗?我都没看清她的动作。” “蝴蝶刀!那就是刘铁说的蝴蝶刀吧!” “她就这样那样我就得救了!” 韩竞确定他身体没问题,才答:“嗯,她的技巧确实省力又漂亮。” 叶满牵着谭英的那头牦牛回了毡房,韩竞一边应着他的喋喋不休,一边烧了水给叶满洗脸。他捏住叶满的下巴,手指一蹭一手的油。 “是羊油。”叶满嘿嘿笑,有点小炫耀地说:“谭英给我抹的,说这样不容易被冻伤。” 韩奇奇试图凑过来,被韩竞用脚踢开,问:“有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鼻尖红彤彤:“嗯,屁股硌得好疼。” 韩竞乐了声儿,把他拉起来,大手在上面摸了摸,低低说:“确实肿了一点。” 叶满脸都红了,小声说他:“别这样啊。” 然后他把韩奇奇抱起来,严肃地说:“你这样攻击别牛不好,知道吗?” 韩奇奇蔫吧吧的,它是只相当聪明的小狗,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还挨了韩竞两巴掌,扇在它嘴筒子上,很疼。 它趴在叶满怀里,嘴往他胳膊底下扎,一动不动了,乖得像只玩具狗。 “我们今天就走吧。”叶满说:“明天谭英就要去巡边了。” 韩竞:“都说完了?” 叶满弯弯眼睛:“都说完了,所有的话都带到了,我完成任务了。” 直到此刻,他从拉萨出发那一刻的故事得到了最完整结局。 叶满等到谭英找牛回来就离开了,两个人把热依娜阿姨给带的满后备箱吃的卸下来大半给谭英。 这是他俩心照不宣的事儿,直接卸,都没沟通。谭英的厨艺实在是太可怕了,那头羊在锅里死不瞑目,给她点现成的能吃的好一点。 把车加满油,他们离开了冬牧场。 叶满已经和谭英告好别了。 之所以离别如此轻松,是因为叶满知道,他和她不久后还会相见。 原路返回——世界宽敞明亮,祖国美丽辽阔,伟大的工人们将公路修到高原,无论异乡客还是远归人都一路坦途。 他们正处在好时代、好年纪。 “你们那三天在雪山里说了什么?” “是秘密。” “关于什么的秘密?” “关于勇气,意志,和诗。” 叶满打开轻音乐,从包里把笔记本取出来,放在腿上。 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扉页上是他自己正模正经写的字——“叶子的流浪笔记”。 只差最后一页就写完了。 离开谭英毡房那一路上,他慢慢翻阅,车走到碎石路上一阵颠簸,有东西忽然从他笔记本中漏了出来。 他奇怪地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摊开,那里夹着二十块钱。 那是他曾经在拉萨买下谭英那几封信的钱。 他弯弯眼睛,拿起来,却忽然瞧见他的笔记本的封底,那个厚厚的白色纸壳正中间写着一行清秀俊逸的字。 他捧起笔记本仔细看,帕米尔高原的日光透进车窗,闪耀着那行黑色墨迹。 「致敬你女孩儿般的人品。——谭英。」 她,为他追寻这一路做了题辞。 离开南疆,他们去了趟昌吉州,侯俊家曾经住在那里。 那是个县城的周边,一座小木屋独自矗立在茫茫雪地里,它的背面倚着松树林,松树林沿着山向上长,高低错落,林中有有一道水湍急流淌下去,不难想象,这条水流大概能滋养这整片的自然草场。 这里是哈萨克族原住民夏季放牧的地方,只是现在是冬天,遍布白雪,现在哈萨克族的居民有的在这里住,不过每家每户隔得很远,有的去了冬牧场,房子空着,很冷清。 那间木房子上面压了雪,门前不远有几头牛在从雪里拱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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