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年前,刚下班的哲旦正警惕着,听到她问:“她们去哪里了?” 哲旦回答后,那个汉族姑娘蹲在了地上,眼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融化了冬天里的冰雪。 哲旦的妻子把她安置在他们住的房间,那一整晚哲旦都在诵经,为离开的人祈福。 那个汉族人一直很安静,没有声音。 第二天清晨,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东西,与他们告别。 哲旦准备用邮局的车送她去车站,但是谭英说她还不走。 她说,她要兑现承诺了,替梅朵吉磕长头。 叶满好像来到了一个冰雪覆盖的山谷,四月天里,不止他们的北方下雪,南面的某些地方也在降雪。 他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夜晚,蹲在一扇他从未见过的门前,呆呆看着雪一朵朵坠落,像冬天里的格桑。 有个人在他身边哭泣过,而后过了一夜,太阳将升起时,踩着雪再次路过他身边。 他追上去,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他艰难地跟着一步一步走。 然后看到—— “谭英花了三个月时间,”邮递员说:“她去了梅里雪山转山,替梅朵吉磕了十万个长头。” 叶满心底一颤。 邮递员:“我的爱人为她准备了很多食物,问她是不是要回家了?她说她没有家了,不会再回去。” “之后,她离开了梅里雪山,我再也没见过她。” 雨停了,一只黑色蜘蛛静静趴在窗口结网,窗边桌前的食客已经换了一拨。 山上起了一道绚丽彩虹,街上很多人为之驻足。 叶满靠在车门,用手机拍下那道彩虹。 韩竞从快递驿站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包裹。 叶满都不知道,在路上也能收快递,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以后用这个。”韩竞把快递交给叶满,拉开车门,输入导航地址。 叶满蹲在垃圾桶旁拆开那个箱子,云开雾散的湿润彩虹光芒下,他捧出了一台黑色相机。 “走吧。”韩竞的车停在一棵大树下,阳光筛下的灿烂落在韩竞的墨镜上,明暗交错。他平稳地说:“我们现在出发去松赞林寺。” 叶满抱着相机站在原地,怔怔看他,心脏跳得很快,眼前世界明亮耀眼,高原小镇街头起了一阵透明的风,掀起他遮掩的卷发,眼前一阵清晰明亮。 “雪山在那里。”叶满的手指向云雾散去的远方,鼓起勇气说:“韩竞,我们最后去那里露营吧!” 韩竞站在雪山下的小城街头看他,心里反复思忖他说的“最后”,随后不动声色说:“好。” 山顶的露营地停了六七辆车,车牌都来自全国不同地区,才下午三点左右,已经有人搭好了帐篷。 那起伏的白色山脉是那样清晰,站在山崖边向远处看,蓝色天幕下,汹涌的白云浮在座座雪峰之后,就像雪在沸腾。 叶满坐在悬崖边缘,静静看着远方那座山,清澈的眼睛倒映刚硬起伏的山影,手中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却觉得每一张都没有下一眼的景色美。 劲烈的风和低温吹动他的衣裳与脸颊,耳边轰隆隆响,隔着深切向下的山谷,他面对雪山,面对风来的方向,就感觉雪山似乎正试图和自己对话。 如果雪山会说话,它会讲些什么?它会用藏语还是汉语? 或许那神秘而圣洁的群山正在问他:“你一直拿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对准我做什么?好奇怪。” 叶满在心里回答:“这是相机,它能把你们的影像保存下来。” 雪山又说:“你可真奇怪,我听不懂你的话。” 叶满说:“哦,哦,没关系的,我只是看看就走。” 雪山沉默了下来。 过一会儿,叶满又问:“你见过一个叫谭英的姑娘吗?十几年前她曾来过。” “这里每天都来那么多人,我怎么会每个都记得?”雪山无趣地说。 叶满扣着相机,轻轻说:“我叫叶满。” 雪山说:“知道了,你话好多。” 叶满问:“你会记得我吗?” 雪山不说话。 头顶被扣上冲锋衣帽子,风声变小了,脸一阵阵刺痛。 韩竞在他身旁站定,低头看他:“进车里休息一会儿吧。” 叶满往后看,露营地里面传来饭香,烤肉的香气,一辆辆远道而来的车在这里扎营,还有徒步者,他们打算在这里过一夜,明早看日照金山。 “哥,”叶满问:“有烟吗?” 韩竞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 叶满咬了一根,没点,就用牙齿轻轻咬着烟嘴,当玩一样。 他又举起相机拍摄卡瓦格博,肩上忽然微微一重,那是一件韩竞的棉衣,被风冻得骨头都轻微发颤的叶满这才察觉自己的寒冷。 他收起相机,从地上站起来,和韩竞面对面站着,凝视他微垂的黑眸,他不知道怎么报答韩竞给他相机,笨拙地说:“哥,我给你捏捏肩吧。” 韩竞挑唇笑了笑,说:“知道敬老了?” 叶满:“……” 顿了顿,他低头看相机里的雪山照片,用那种含糊的声线愧疚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天在拉萨,你的客栈,人一多,我……我脑子就转不过来。” 韩竞没说话。 空气安静半刻后,叶满脑袋被轻轻揉了揉,隔着冲锋衣帽子。 他心脏跳乱了半拍,抿着唇没吭声,眼底却微微泛酸。 他想,心胸宽广的韩竞应该原谅了自己那天对他的伤害。 车门关上,韩奇奇迫不及待扑了上来。 叶满连忙放下相机,撑起它的两个小狗腿。 小狗兴高采烈冲他吐舌头,丑丑的脸上挂着笑。 叶满眼睛弯弯,撑着小狗的腿,捧到自己面前,对小狗说:“你是一只小狗。” 韩奇奇对他清脆地“旺”了两声,又热情地吐舌头。 叶满用鼻尖抵住它水凉凉的鼻尖,说:“你知道吗?你是一只小狗。” 驾驶室的门被打开,韩竞刚抽完烟进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关上车门,随口说:“别听他瞎说,你是一个人类小孩儿。” 韩奇奇扭头看看韩竞,开始在叶满怀里挣扎,叶满连忙把它放开,得到自由,韩奇奇一脑袋扎进了叶满的臂弯。 叶满就觉得自己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或许非常符合狗体工学。 他看韩竞,说:“我给你捶捶肩?” “不用。”韩竞捏了捏眉心,说:“我睡会儿。” 韩竞声音慵懒低沉,很温和,让叶满莫名想起在自己小区门口,他第一次走向韩竞时的场景。 那会儿他和韩竞完全不熟,只见过一次,在昏暗的路灯下,那个高壮凶悍的酷哥隔着三四米看自己。 叶满忐忑地被他打量几秒后,反复猜测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 结果他却说起了自己的头发还没干。
第42章 韩竞把座椅放平, 躺在上面睡了。 车里放着纯音乐,旋律轻而舒缓,韩奇奇趴在叶满怀里睡着了, 叶满把座椅后调, 换了一个舒服的角度。 车前偶尔有人经过, 说话声隐约传过来, 在这里露营的游客互相打招呼, 左边那对徒步的年轻情侣在扎营,右边那开房车的夫妻在做饭,他们都在笑着, 偶尔互相搭一把手。 这里的世界很和谐,叶满关掉了自己的手机,手动将自己的社会时钟停摆。 他静静遥望远处的梅里雪山,耳边静静流淌着孤单的纯净, 没有杂乱信息的干扰, 他终于有了陌生的、片刻的宁静。 疲惫的眸子倒映着远方山影, 云与深深的山谷,绿色的植被在下,白色的雪山居中, 头顶是蓝色的天空, 空旷悠远而博大。 韩竞醒那会儿,夕阳正降落在太子雪山上,车里很静, 那张俊秀的脸被灿烂的夕阳染满满流油的蛋黄色。 叶满正靠在副驾上看窗外,怀里抱着一只小狗。 他的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腮帮子鼓出一块儿,右手上捏着一根棒棒糖, 小狗趴在他的膝上,正伸着舌头在欢快地舔。 车里的音乐已经停了,车里很静,能听到外面清晰的风声和小狗吧唧吧唧的吃糖声。 “小满,”韩竞枕着手臂,偏头,眸光慵懒地凝视他的脸侧,问:“我睡了很久吗?” 叶满转头看他,眼睛弯弯,口齿含糊地说:“没有啊,不到一个小时。” 阳光透过他的耳廓,将细小的绒毛描摹得清晰细腻,可也将他皮肤的照得更加清晰,连头发丝都金灿灿的。 叶满左眼下方一横一斜的两道超过两公分的深色划痕凹陷在皮肤里,形成一道不知能否被时间填平的疤。 那道疤,在自己最后一次见他时还没有。 韩竞的目光聚焦在那道疤痕上,问:“在想什么?这么开心。” 叶满晃晃腿,说:“隔壁那辆车在放电影。” 韩竞透过副驾车窗看过去。 那是一个高大的白色房车,房车的窗开着,这个角度能看到车里投屏。 里面正放着一个喜剧电影,人没在,只有一只漂亮的大金毛坐在窗口,它没看电视,正探出大脑袋,低头在看韩奇奇。 韩奇奇是一只没毛的自闭小狗,一点也不愿意被看,叶满给它吃棒棒糖,它就只认识糖了。 韩竞重新闭上了眼睛。 叶满不知道他是否又睡着了,继续保持安静,偷看金毛身后的电影。 夏季大三角在天空亮起,银白雪山在墨蓝星空下静默矗立。 山上风小了很多,一头牛慢悠悠经过,牟牟叫,帐篷口点了户外灯,被风摇得来回轻晃。 叶满打开小锅看了无数次,那一锅炖牦牛肉都没有煮烂,听到牛叫就怕是来寻仇的,连忙盖上锅盖。 小心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路过的是只黄牛不是牦牛,他才放下心。 高海拔的大气压影响下,饭不太容易熟,更别提肉了,但是叶满很耐心,一直等着。 韩竞弯腰掀帘子进来,手上提着一大桶矿泉水还有韩奇奇的药。 帐篷帘子开合里,叶满看到对面那几个驴友,正站在帐篷外面头凑头不知道说什么。 叶满注意他们很久了,因为他们实在特别,三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开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就爬上了三四千米海拔的高原,车牌还是山东的,这都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叶满裹着韩竞一套厚厚的棉衣,缩在帐篷里写字,就着户外灯的昏黄灯光,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68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