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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中时曾经历过一场旷日持久的霸凌, 无数次站上顶楼, 却始终没跳下去。 那会儿他身边有一个人总是陪着他, 那是一个很帅的男生,是他同桌,是个很温柔的慢性子,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对叶满无条件好,无论别人怎么说他坏话,那个人都不会有丝毫态度变化, 他偶尔会给叶满带吃的, 也会带叶满回家吃饭。 他叫周秋阳, 是个城里孩子,那个已经褪色的青春里,他永远把叶满放在第一顺位, 给了他绝对的偏爱。 这样说有点怪, 但是他们绝对只是朋友,没有任何杂质。 如果没有他的陪伴,他或许就跳下去了, 那样就不用每天承受心脏油煎火燎一样的日子。 那一年暑假,夏天村子里的日子很宁静又热闹,妈妈吃过饭就去姥姥家串门,爸爸没在家吃, 家里就剩下叶满自己。 他记得那天的太阳明亮,万里无云,夜色降临得平平稳稳,没有一点错处。 只有他一个人吃饭,他可以磨蹭一点,可以放松一点,胃口也会好一点。 他还记得班里那个男生给他发那条消息时,他心里的开心和羞涩,伴随着剧烈的心跳。 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条短信上,所以当爸爸带着难得的笑意走进屋里来,他也没有太多戒备。 那天夜来了还没开灯,屋子里有点暗,他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就见爸爸走了进来,他难得心情好,脸上笑容很大很和善,叶满也稍稍开心一点,问:“你吃饭了吗?” 爸爸笑呵呵说:“吃了,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叶满的手紧紧攥着手机,藏在身后面,他看爸爸在翻箱倒柜找东西,问:“你找什么呢?” 爸爸从角落里抽出一把杀猪刀,握在手里,向外走。 叶满觉得有点奇怪,问了一句:“拿刀干什么?” 爸爸笑着抬抬手,轻飘飘说:“杀猪。” 叶满脑子笨,或者说他一直没有向深了去想一件事的能力,他只要去深想一层,就会听到一个声音:你是错的,猪脑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敢多想一步我就打死你。 叶满的精力被短信分散了,也只是觉得有点“不对”,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谁家晚上杀猪”的念头,然后听到爸爸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爸爸慢悠悠出去了,叶满偷偷把那个爸爸早就不用的破手机拿出来,握在掌心反复看那条消息,悸动得手脚发麻。 班里那个超级学霸对他说:“叶满,我喜欢你。” 那样震惊的动荡里,叶满忽然看到大门口有人快速跑了进来。 叶满对人的剧烈肢体动作很敏感,那人是邻居,边跑边摆手,让他下意识产生不详的预感。 “快去找你妈!”那邻居说:“你爸把人给杀了,警察把他带走了。” 叶满听到,天空坍塌的声音。 他人生第一次被说喜欢,在自己的灵魂入狱那一天。那句告白,他最终也没有回应。 那是一段黑暗的记忆,即便过了十几年,仍让叶满喘不过气。 妈妈连夜去了城里,去了公安局,叶满一个人在家,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呆呆想想,爸爸没事吧,他现在饿不饿?今天电视里有他最爱的电影。又想,妈妈从来没出过远门,又怕见城里人,她一个人会不会很害怕。 他想不通,爸爸拿刀去杀人之前为什么要对自己笑。 又想,爸爸拿刀是真的会杀人的。 小时候那么多次,男人拿着刀对叶满和妈妈挥来挥去,没落下来过,叶满虽害怕,但错以为他不敢杀人,这一刻他终于确定,爸爸的刀可以落下来,会杀掉人,会把刀插进人的身体。 爸爸不要出来了,叶满惊恐地想,他永远不要出来了,自己也会被杀的,自己肯定有一天会被他杀死。 他这样缩着,身体开始变冷,家里的烟火气渐渐散了,他无事可做,就把被褥铺得厚厚的,拿出暑假作业开始写。 里边大部分他都不会。 大门外亮起灯光,他以为爸爸回来了,抬起头看,看到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快速跑了进来。 他们脸上带着严厉和憎恶,居高临下看叶满,审问道:“你爸把刀藏哪了?” 叶满觉得自己好像是罪犯,是自己杀了人,他心虚地挺直腰,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个警察嫉恶如仇,牢牢瞪住他,一群人开始在他从小长到大的家里搜索,每一个角落都搜,连耗子洞也不放过,让那个一夕就变得支离破碎的家里的最后烟火气都放跑了。 叶满畏惧地看他们走过来,命令叶满站起来,把他的被子扯开,然后把他的书包也翻了,什么都没有。 他们带着真的枪,问叶满:“你知不知道你爸要杀人?” 叶满摇摇头。 他们又问叶满:“他拿刀时你没注意到不对吗?” 叶满怔了怔,缓缓低下头,心虚地说:“没有。” 他们像正义的风刮过这个罪恶的家,一切不堪与贫穷都无处遁形,他们匆匆来匆匆走,消失在夜色里。 叶满缩在被子里,缓缓抬起手,发现自己在怕得发抖,手甚至握不住那支圆珠笔。 他那样无助,痛恨自己没有阻止爸爸,这样的悲剧都是自己的错,他才是万恶之源。 警察应该把他抓走,他们看起来是要把自己抓走的样子,可他们没有动自己。 之后的那些次,妈妈去监狱探监,叶满一次都没靠近过,他看到威严的警察就会害怕,他觉得自己的爸爸是罪犯,那么流着他的血的自己也是罪犯,凑近一点就会被抓起来关进去。 那个人没死,医生把他的伤口缝了起来,说是轻伤。 但所有人都说,如果不是有人上去拼命拉了一把,那把刀会划开那人的肚子,把肠子漏出来。 调解和解,也判了刑,赔了很多钱。 …… 房间漆黑,韩竞坐在原地,始终没挪地方。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缓缓说:“后来呢?” 叶满迟缓地眨了下眼,轻轻说:“后来……” 后来他开学了,后来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后来同学们知道他爸杀人了,后来他们如此正义,代替律法和天道惩罚他。 “听说了吗?他爸是杀人犯。” “哈哈哈,你小心点,别被他给杀了。” “你跟他说话了?小心被他传染上病毒。” “周秋阳怎么想的?还和他在一起。” “周秋阳,和我们一组吧。” 后来他踏上了天台,后来他差一点点跳了下去。 后来炎热夏季过去,校园里的梧桐开始纷纷落叶,枯黄叶片坠落泥地里,眨眼被秋霜覆盖,大雪密密绵绵地落了下来。 他独自生了一场别人都不知道的、生命垂危的病。 他坐在教室里昏死过去,向他告白的男孩儿偷偷给他披了件衣裳,他的汗打透了那件冬衣。 下课后无人的阴影角落,他充满羞耻和自我厌恶地把湿淋淋的衣服还给他,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他回到班里,进门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叶满,你爸妈来了,在操场上等你。” 全班都议论纷纷,叶满听到有人说“他爸不是杀人了吗?”、“竟然来学校看他,不觉得丢人吗?”。 叶满木然地走出班里,灯火通明的教学楼,走廊没人在走动,他顺着长长漆黑的路向前走,梦里他无数次走上这条长廊,黑洞洞的,被每一间明亮的屋子排斥在外,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向前走,可回头又没退路。 大雪里,校园操场的路灯下,他看到了久未见面的爸爸。 他以前乌黑油亮的头发被剃成了劳改犯头,整个人光秃秃的,好像浑身气质都变了,没了以前的精神气儿,变得软和了不少。 雪中,爸爸妈妈大包小包提着东西,有监狱里带出的脸盆牙刷,还有给叶满的一袋老面包和一箱牛奶。 他们站在路灯下,笑着看叶满,享受着一家团聚的美好时刻。 叶满却停在了距离他们两米外的地方。 那个男人可怜极了,想要靠近叶满又不敢。 他畏畏缩缩,脸上一直挂着局促的笑,亏欠好像凝成实质。 “瘦了。” “学习别太辛苦了,成绩不重要。” “钱还够吗?” 他们或许以为叶满应该高兴,应该上前关切的,可事实上叶满只觉得丢人,还有浓烈厌恶。 叶满一步也没靠近,他没和爸爸说话,避开他的视线和欲言又止,只对妈妈淡淡说:“你们回去吧,我要上晚自习了。” 他比爸爸罪孽深重,警察应该抓他。 爸爸从那以后改变不少,他不再赌钱,也没再那么频繁地打妈妈。 他们努力赚钱还欠下的债。 日子好像好起来了,可叶满觉得那只是表象。 “我们那儿的监狱规定缓刑期间抄写法条,”叶满轻轻说:“要定期去报告,警察也会不定时来家里查看,是否有违反规定。” 那个寒假里,爸爸让叶满给他抄写刑法法条,一副他以身作则地让叶满学习到了知识的骄傲,口口声声说那是为了叶满好,刑法全文共452条,7万多字,没犯过罪的叶满完完整整抄了三遍,作业都没有做。 警察上门时,叶满看着一向扬着下巴的爸爸低下头,陪着笑,给人低头哈腰,觉得难堪又反胃。 他躲在厨房里,很害怕,手脚冰冷。 妈妈也躲在这里,她竖着耳朵听外面人说话,灶糖下火的噼啪轻响中,她轻声说:“做警察真威风,你以后也考警察吧。” 叶满早就在他爸拿起刀的时候,就没那个资格了。 他是罪犯,生来带罪、又触犯了法律。 惩罚爸爸的规则惩罚了叶满,他既然被惩罚了,所以他肯定是有罪的,只是还在逍遥法外。 …… 月光城,独克宗。 八月天紫外线格外的强,古城里大转经筒几乎没有停息地转动,高原的风吹过茶马古道的古老枢纽,飘向纳帕海依拉草原,草甸上牛羊成群,世界明亮耀眼。 叶满一开始说就没停下来,他压得太狠,向韩竞诉说不如说是在向这个世界求救。 他把话停在这里,几乎耗尽力气,他努力表达,就为了说清楚一件事,自己应该去接受惩罚了,不是自己又把他丢下,而是有正正当当不可抗的理由的。 韩奇奇蜷缩在他身旁睡着,丑陋斑驳的小狗在叶满身旁,睡得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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