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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竞往叶满身上扔了件衣裳,那件亮橙色的冲锋衣。 入夜了,山里气温降了,又潮又冷。 一群人里,只有李庚眼珠子在各个脸上一一看过,看上去特别有心眼,但他啥也不说。 叶满把衣服从头上扒下来,递给那穿着白短袖的小孩儿,温和地说:“穿上吧,夜里冷。” 李庚把眼睛转向他,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憨笑,拍拍包:“我带了,带了,你穿吧。”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山里温度渐渐凉了,不得已捡了些木头报纸攒起一个火堆,一群人围着煮水取暖。 废弃了十几年的医院,人一多,也不是那么恐怖了。 “和鹏臣?”李庚往嘴里塞小肉干:“没听说过,但是在那里工作的,我爸应该都知道。” 篝火跳动,橘色光熏烤着这空旷的输液室,墙上写的红字早就脱落一半,所有东西的时间静止在十几年前人们离开的一刻,但或许,这里仍是某些人心里忘不掉的美好记忆。 “我爸总是说起以前在这里的日子,”李庚说:“他对这里有感情,我妈之前也是这里的护士。” 刘铁:“当时为什么就开不下去了?” 李庚:“这是民营医院,一个从我们这儿出去的海外华侨投资开的,半公益性质,后来那人撤资了。” 刘铁“哦”了声,轻飘飘的,叶满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轻视:“公益也就那么回事。” 李庚瞪他:“这里的医生可都是好的!严格筛选过的!” 叶满心里想着,如果是这样,那位和医生应该也是一个有能力的人。 夜凉了起来,几个人吃完饭,说了会儿话就各自和衣休息。 夜渐渐深了,有些凉,叶满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柴,打了个喷嚏,捧着手机写日记。 外面雷声滚动,闪电光将大山照得忽明忽暗,大雨滂沱。 韩竞把热好的小狗餐喂给韩奇奇,顺便趁其不备挠了挠它的下巴。 “哥。”叶满不知什么时候转头看他,轻轻问:“你早就确定太平间里的是人吗?” 韩竞:“嗯,我以为你也知道,所以才选择直接开门。” 叶满茫然,一脸空白。 韩竞沉默两秒,说:“我以为你明白了,忽然讲故事是故意吓他,没想到会吓到那个程度。” 刘铁还没睡着,在帐篷里翻了个白眼,韩竞果然是起了促狭心思,以前在一块儿工作的时候韩竞就没少这么蔫儿坏找他乐子,这人有时候举动很损,他都觉得往楼梯扶手上放假人头那事儿他完全能做出来。真当谁都跟他一样呢。 叶满汗颜:“所以你刚刚说对不起是因为这个……” 韩竞点点头。 叶满不说话了,他就说那会儿韩竞为什么那么配合他呢。 缺心眼儿的人容易这样,叶满心知肚明。聪明人的脑回路已经飙过怒江七十二道拐直奔拉萨城了,以为你跟上了,转头一瞧,你还蹲起点对导航呢。 他默默挪了挪屁股,背对韩竞,避免自己的缺心眼儿太过丢人。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听到韩竞的声音,韩奇奇已经趴在他鞋上睡着了。 叶满转头,韩竞仍坐在原地。 叶满的目光悄悄落在他的唇角,那里放松地微垂,显出一种冷漠锐利的气质,被留在时光里的建筑,和误闯进这里的人,整个构图像一幅充满故事的老照片。 叶满举起手机,对准韩竞,画面上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头顶是有些凶悍硬朗的青茬儿,他在看相机,挺拔的肩背放松地微垂,英俊的五官融进户外灯昏黄的灯光里,看起来稳重而遥远。 他只坐在那里就像故事。 叶满轻轻点下拍摄,攥紧手机,蜷起腿,侧头看他。 “小满。”韩竞低低开口。 叶满用气音应了声:“嗯。” 韩竞:“在想什么?” 叶满屈膝坐着,穿的是韩竞给他买的那件儿明橙色冲锋衣,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呆呆的橙色水豚。 很奇怪,虽然身处户外,周围卫生环境很糟糕,他的心里却很安稳,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声音很踏实吧。 “我在想……”他随便找了个不着边际的借口,慢吞吞说:“第三封信。” 叶满低下头,低低说:“在贵州。” 韩竞:“嗯。” 韩奇奇走到叶满身旁,趴在了他的鞋上,韩竞刚刚摸它一下,它就不吃东西了。 韩竞把手上的零食递给叶满,说:“那封信很特殊。” 叶满点点头,喂韩奇奇吃零食。 空气又开始安静。 曾经在冬城,他和韩竞天天在一起,那会儿一点也没有尴尬,好像说什么都能聊下去,尽管说的话无非是关于黏糊糊、缥渺渺的情话与欲望。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叶满立刻住嘴,等待他说话。 韩竞声音慵懒,语速放慢的时候,带着磁性:“今天很开心吗?” 叶满一愣。 片刻后,他赧然地挠挠头发,小声说:“这你也能看出来吗?” 韩竞:“很明显。” 叶满圆溜溜的眼睛瞪他一会儿,随后轻轻弯起,像两轮月亮,他小声说:“是有一点。” 韩竞:“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吗?” 叶满挠挠韩奇奇的下巴,嗓音柔软:“就是……忽然不怕了。” 火光驱散蔓延至衣摆的潮湿,静谧地起起伏伏。 长条的椅子上或坐或躺着人,钱秀立手机光线很暗,还没睡,但看起来沉浸在自己的事里,其余人都睡了。 叶满转回头,长呼出一口气,说:“谢谢你。” 韩竞笑笑:“因为抓住了那个太平间里的小男孩儿?我也好奇里面有什么,你用不着说谢。” 叶满摇摇头,说:“是因为那个鬼故事。” 韩竞往火堆里填了根凳子腿儿,说:“那不只是一个故事是吗?” 叶满沉默下来。 良久良久,火堆“噼啪”的细微响声里,他缓缓开口:“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吓得很厉害。” 韩竞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叶满:“我讲得不好,那个亲戚讲得好,他好像什么都懂,也很有讲故事的天分,小时候我很喜欢听他说话,他只要一起范儿,就很像……就很像走近科学。” 韩竞:“那个故事原本更恐怖吗?” 叶满点点头,他觉得自己有点没用,轻微叹了口气,说:“十三四岁其实听的,就听了一遍,我记性还不好,说得很粗糙。” 他解释的是自己为什么讲得不恐怖。 但是韩竞却明白了另一层含义,十三四岁,只听一次就记得这么清楚,那么可能说明,这个故事给叶满留下过非常重的心理阴影。他的过往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未被解决的恐惧呢? 那晚的最后,叶满在爸爸的几巴掌后停止了哭,可他依然不知道面对恐怖要怎样克服。 可韩竞今天教会了他,手把手教会的。 面对恐惧的时候,叶满用眼睛看它,看到它的时候,恐惧就不见了。
第72章 闷头发呆良久, 叶满突兀地开口:“韩竞,如果你是我爸就好了。” 韩竞:“……” 韩竞似笑非笑看他:“从哥变成叔,现在又想当我儿子了, 我这地位是在晋升还是下降啊?” 叶满:“……” 他唯唯诺诺:“不是那个意思。” 韩竞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木头, 声音懒散:“我看你把信收回来了。” 他主动转移了话题, 不多问他不想说出口的话, 也不揪着他的一个低情商的错不放, 又体贴又大方。 叶满情绪安安稳稳的,像是有温热的海水一波一波缓缓地将心脏托举。 他抿唇“嗯”了声,把信从笔记里抽出来, 说:“我本来以为没机会找到它的主人,那就把它留在发出地。” “今天你念那封信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感觉时间真的回到了过去, ”韩竞拨了拨火堆, 浮光一样的火星撩起, 又像星星一样,散在了夜色里,他低低地说:“你很会讲故事。” 叶满呆了呆。 半晌, 他小声说:“你希望你的时光倒流吗?” 韩竞:“不想。” 叶满敛眸说:“以前想, 现在不想了。” 韩竞:“为什么?” 叶满温吞吞说:“因为我经常回去……总是伤筋动骨的。” 一旁始终安静的钱秀立突兀插话:“我倒是希望时间倒流。” 叶满转头看他。 钱秀立把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看起来很痛苦:“我特么……” 他低低骂了一句,然后压抑地说了句:“我完了。” 叶满跟他不熟, 不敢吱声,韩竞跟他熟,可韩竞什么也没说。 风从破碎了一角的玻璃吹进来,压低了火苗儿, 韩竞开口道:“都睡吧,我守夜。” —— 我们去坐落于云南深山的废弃医院寻找医生的踪迹,同行的人有一位诗人、一位调酒师,还有一位东南亚的老板。 抵达医院后,里面除了灰尘和一些废弃器材,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等待同伴汇合的过程中,我和他一起读了那封信,那过程中,我好像看到泛黄的老旧滤镜下,一间办公室里,有位年轻的医生手握着笔,一字一字写下了这封情书。 遗憾的是,我站在他的桌前,他却看不到我。 我把信留在了那个医院里,想要把它搁在灰尘里,就当还给了时间。 可将要离开时,我们意外在地下太平间门口遇见一个云南男孩儿。 他有一双明亮而聪慧的眼睛,还有一个庞大的胃,吞噬了我所有的巧克力和肉干、三块酱香饼,并一盒芒果。 他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职工的孩子,或许能探听到医生的下落,我的旅途忽然柳暗花明。 我们今天要在这里睡觉了,这个看起来鬼气森森的医院里偶尔会出现一点莫名其妙的动静,他去检查过,说是蝙蝠和老鼠。 我从来没见过蝙蝠,抻着头四处看,却没有找到它。 我睡不着,躺进自己的睡袋里,脑子里还是乱糟糟,就爬起来写旅行笔记。 这是谭英的六封信里,唯一相关爱情的信笺。 我本来对它最没有兴趣,因为涉及爱情话题,我总会有不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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