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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竞把车门锁好,抬头看了眼服务区监控的位置,问:“饿不饿?” 俩人一起往服务区走, 叶满脚步有点快:“有一点, 吃点东西,下半程我开吧。” 韩竞:“我开吧,你困了。” 叶满:“我喝咖啡。” 韩竞:“贫血少喝咖啡。” 蘑菇中毒那天医生就说过叶满先天贫血, 还挺严重的。 叶满被管着,就感觉到自己被关心了,一点儿没犟嘴。 他“哦”了声,罕见地开了个玩笑:“要不让韩奇奇开吧。” 韩竞轻笑了声, 正儿八经说:“它也不行,没到考驾照的年纪。” 服务站门口站了几个人,正闲闲散散抽烟,看见有人过来,眼睛盯着俩人看。 叶满对别人的注视异常敏感,就算有人从身边走过不经意瞟他一眼都会不自在,更别提这样盯着看。 他低着头走上台阶,挡在门口的人往旁边让了一步,擦肩而过时,叶满垂着的眸子瞟见了那人粗糙发黑的手指头。 进了服务站的门,那些视线就消失了。 服务站里头除了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俩司机正闷头吃泡面,货架上不少速食品,供来往的司机补给。 叶满跟服务人员买下了烤肠架子上最后三根烤到爆炸的热狗,牵着韩奇奇往韩竞那儿走,见韩竞买了一打红牛。 “在这儿休息会儿吗?那边有位置。”叶满问。 韩竞:“先回车里吧。” 叶满连忙追上去,开了一天俩人都挺累的,他的腰不舒服,想活动活动,但是韩竞想走,他就把话憋回去了。 出了服务站的门,门口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就剩下两辆大车,应该就是里面吃饭那俩人的。 服务区面积不小,停车场空荡荡的,起了薄雾,夜里看着特别荒凉。 叶满咬着一根热狗,正要开车门,眼神儿不经意往下一瞟,他半蹲下,说:“哥,这个轮胎没气了。” 他正要去拿充气泵,就听见韩竞说:“我这边的也没气了。” 叶满绕过车头,弯腰看,果然已经扁了,不过手电筒光束里看得很清楚,这个轮胎上多了一条窄细的划痕。 叶满把烤肠递给韩竞一个,蹲下查看:“高速路上怎么会被划呢?” 他这会儿都没意识到,自个儿遇见这种事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他摸着轮胎:“我刚刚看路上有个修理厂。” 韩竞接了,没吃,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脸冷着,绕过车去检查副驾前胎,也是被划开的。 齐齐整整,就是刀口。 叶满站起来看他,高速路口轰隆隆的车飞驰而过,起雾、光线朦胧的夜里,韩竞穿着一身黑衣,又俊又沉默寡言,那张脸上带了点戾气。 叶满忽然想起刘铁描述的,他初见韩竞时候的场景,公路边的小旅馆里,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那时候的叶满没有比现在更加清晰的体验。 “哥。”叶满走过去,说:“是让人划开的,是吗?” 韩竞点点头。 “进去的时候看停车场的监控坏了,以为快点出来没事,”韩竞说:“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叶满立刻说:“我报警。” 韩竞:“不用。” 叶满努力想办法,试图减少一点韩竞的不开心:“那、那我叫拖车。” 韩竞看向他。 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里头,那双充满戾气冰封的眼一点点化了。 在叶满认真的注视里,韩竞轻轻扬起唇,说:“不用,咱俩补,到了城里再换胎。” 叶满弯弯眼睛,乖乖说:“好。” 有时候叶满觉得,其实在路上走有点像九九八十一难,遇见困难,解决掉,然后平平安安继续上路。 如果人生的困难也是这样清晰就好了。 俩人支起灯,开始卸轮胎,这是叶满第二次弄,已经挺熟悉了。 服务站里走出个人,是刚刚吃饭那个大车司机,抽着烟往自个儿车走。 他们的车离这儿五十几步,瞧见他们特意绕过来,抻头看:“自己补啊?用帮把手不?” 韩竞搭话:“小事儿。” 那司机四五十岁,背有点佝偻,那么一个侧身的时候,叶满仿佛听见轻微的一声骨头“咔”的声响。 这人的腰肯定不好。 “你这不像爆胎啊,”司机像是不着急走:“让人划的吧?” 叶满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汗,看向韩竞的侧脸。 韩竞冷嗤:“常见的手段。” “常见?”叶满轻轻插话。 那司机看他一眼,笑着说:“把车胎划了,再给你拖车、高价换胎,钱不就到手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也没修理点,离着最近的那家修理厂,约么就是划你们车的人。” 叶满一下就想起来,来的路上他瞧见高速下面有一家修理厂。 怪不得韩竞不去,又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他瞧着叶满,语气挺和善的:“看着年纪不大,上大学呢吧?” 叶满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低头接着干手里的活儿,用打磨头清理轮胎内部创伤,说:“我毕业挺多年了。” “看不出来,”司机像是有点失望,说:“看着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今年应该上大学了。” “高材生啊。”韩竞随口说:“学的什么?” 司机没说话。 叶满听不见他答话,抬起头来,就见他低头抽了口烟,说:“我也不知道,算年纪应该是上大学了,他丢那会儿,才五个月。” 韩竞:“怎么丢的?” 那人说:“在家里让人抱走了。” 叶满愣住了。 这是短短一段时间里,叶满第二次遇见“拐卖”相关的事儿,乍一听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接着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这人嘴笨,不知道自个儿该说点什么。 韩竞开了口:“还找呢?” “那不找怎么办?”司机笑笑,说:“说不准他还在哪儿盼着我去找呢。” 韩竞反应却好像挺平常的,低声给叶满耐心地讲解下一步:“这个是硫化剂,涂匀。” “找人也得养好精神啊,”韩竞再抬头看那人,说:“你熬了多长时间了?” 叶满瞧见,那人的一双眼睛都熬红了,猛着抽烟应该是在提神。 “这趟货急,没怎么休息。”男人说。 身后亮起一束灯光,那辆大车开走了,叶满盯着看,看见车走上了黑漆漆的公路,红色的尾灯眨眼消失在视线里,像一个匆忙来往怪兽凶猛咆哮,钻入无边无际的天地间。 “你们什么时候走?”那人问。 韩竞:“两个轮胎,得一会儿。” 大车司机说:“那我睡会儿,你们走的时候能叫我一声吗?” 叶满正想着,为什么他不定闹钟呢? 就听他说:“我怕我睡不醒了,这阵子身体越来越不顶事。” 韩竞:“行,我们走的时候叫你。” 补车胎是个挺细的活儿,韩竞教得细,也慢,俩人一起弄一个,韩竞手把手教叶满把轮胎换下来、打磨、涂硫化剂、贴上胶,再打磨,最后把轮胎安装好。 做这事儿是个挺有成就感的活儿,叶满坐在水泥的停车场地上,看着握着扳手干活儿的韩竞,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雾气渐渐拢住夜色,俩人一块儿补剩下那个,弄完安好,用上充气泵,两个轮胎都鼓起来了,没半点问题。 韩奇奇一直趴在车里看他俩,安安静静的,眼珠很灵动。 叶满看向那个安安静静的红色大卡车,说:“去叫他吗?” 韩竞半靠在酷路泽车门上,灌了一口红牛:“再等半个小时吧,路上开车,多睡几分钟都能缓过来不少。” 叶满忽然察觉,韩竞的善良是没有声音的,他细心又沉默,让冰冻中的叶满触碰到了一点这个世界的温度。 停车场的灯光被雾气拢得朦胧,服务站的灯光都模模糊糊,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叶满坐在车引擎盖上,望着远处的高速路,雾气里偶尔有灯光闪过。 雾气下来时,车上落了一层水汽,让人觉得呼吸都是水汽。 白天温度三十多度,夜里降下来了,空气很清爽。 现在,家里应该已经开始凉了,该给姥姥姥爷买入秋的衣裳了。 “我姥姥有很多兄弟姐妹,不过我都没见过。” 世界的这个角落很宁静,他的灵魂也很宁静,所以说出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 韩竞半靠在车前,大长腿放松地交叠,随他一起向远处看,喝着功能饮料提神,闲适地听着。 韩竞问:“住得远吗?” 叶满:“嗯,离得很远。” 韩竞不问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是他会听这个叫做叶满的人心血来潮的说话。 “我只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一大家子亲人,他们都会发生很多事,每年只过年和姥姥通一次电话,一通电话聊很久。” 叶满轻轻地叙述着:“从小时候到现在,每年都这样,随着科技发展,用的交流工具从座机变成手机,再变成视频通话。” 韩竞:“你这个年纪,正好跨在世纪交替,所以见证了科技腾飞过程。” 叶满:“嗯,小时候我会好奇,趴在姥姥身上听她讲电话,电话发生在每年除夕夜,每一年姥姥都会问同一句话:龙龙回来了吗?” 韩竞慢慢喝了一口饮料,并不打断。 “我问姥姥龙龙是谁,她说我应该叫他小舅舅。”叶满说:“他在八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家里人一直在等他,他们坚信他会回来,因为他们觉得八岁已经记事了,他早晚有一天能找回家。很奇怪,我从姥姥的描述里,一直会觉得自己和他一般大,因为她说起小舅舅时,一直用谈论孩子的语气,但其实他比我大二十岁。” 叶满:“后来过了很久,长大后,我在大学教室睡觉,惊醒时证券老师还在讲课,我恍恍惚惚的,一个念头忽然就出现在我的心里。” 韩竞问:“什么?” 叶满:“或许在孩子被拐走的那一刻,他在家人的记忆印象和对待模式里,就停留在那个年岁了。” 韩竞:“之后,会像那人一样,看到哪个年龄相仿的都像他的孩子,因为太想了。” 思念的滋味儿像醋里掺了盐,浓烈的时候熬心肝,叶满从来没经历过,那种感受在这一刻却忽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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