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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管这个。”李鸿儒挡住李开源,一眼神过去,李开源乖乖闭上嘴,不吭声。 “那孩子被送到小李子村去了?几门几户?养父母干什么的?这些有没有了解过?” 时间太长,换一般人早就记不清。 亏了郑秘书记忆力好,稍微一想就把这段记忆调了出来:“回李总,几门几户我不确定。那时候的小李子村还没有划分门户,都是农村自建房,我只知道是拐角处的一个房子,门前有一棵香椿树。那家男人叫郭良鹏,女人应该叫秀芳,姓什么不知道,两口子都是庄稼人,种地为生,挺老实。”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七年前。” “十七年。”李鸿儒重复一遍,气的牙都痒,“十七年前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你他妈怎么不等我死了再烧张纸到地下去?行啊郑仇,还在这儿做双面间谍呢,李开源一个月给你发多少工资,你这么替他瞒?干脆你给他当秘书得了,本事这么大,十七年瞒天过海,你他妈跟我演碟中谍呢这是?!” 他赫然拔高嗓门,气得不轻。 郑秘书也很委屈,却不能发作:“对不起李总,您消消气。” “怎么消气?”李鸿儒直接开骂,“哪年八月十五都他妈不顺心!为什么?不就为四个大老爷们生不出一个孩子!好容易找出来一个,结果17年前还被送走了,不知道在外头过的什么苦日子,让你你不生气?” 郑秘书静静等他发脾气,情绪相当稳定。 等李鸿儒半天骂完了,才顺顺服服道歉:“对不起李总。没告诉您是我的疏忽,我以为二少会跟您说,毕竟是李家的私事,我一个外人开口不太礼貌。” 说到底没他什么责任。祸是李开源惹的,孩子是李开源让送走的,扯到八杆子往外,顶多徐琳有一个知情瞒报罪,郑秘书就是个打工的,骂不到他头上去。 李鸿儒深吸一口,气消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边还有两个客户没见,最快要三天后。” “行,忙你的吧。” 郑秘书一怔,没听出来李鸿儒正话反话:“李总,请您明示。我是立刻回去,还是忙我的,忙完再回去?” “你自己安排。爱回来不回来,不回来留下吧,皖北人杰地灵,好地方。” 电话啪的挂了。 郑秘书本就不明不白的脑袋瓜子更是雪上加霜。 什么意思?李鸿儒到底什么意思? 李太难懂,他更难懂! 恶人还需恶人磨,这老王八蛋,干脆让他跟姚小曼黏糊一辈子去吧! 两口子七上八下,自产自销,可甭往外流通。 李鸿儒挂了电话,盯着李开源,恨不能再给他一嘴巴子。 一晚上这个闹腾,情人逼宫,老娘和弟媳妇吵架…… 现在又闹出一孩子来。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打算怎么办呢。”好歹是亲弟弟,换个人李鸿儒都懒得管,“徐琳知道了,本来也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儿,回去好好认个错。该说的说清楚,别让人家寒心。” 真觉得可笑,他摸出烟点了一根。 白雾散去,好气没有一点,“过半辈子了,对得起谁呀你?两头伤。” “我知道对不起艳玲。”李开源喃喃,“大哥,可我想不明白。这孩子我一早就送出去了,徐琳她是怎么知道的?没道理啊,家里保姆干几十年都不知道这事,她怎么消息那么灵通?” “这是重点?”李鸿儒不留情,抬手在李开源脑袋上敲一棒子,“徐琳身体不好,她不能生是保命,这事儿你跟老太太说清楚,别每年八月十五都因为这吵吵。人琳琳够好的了,跟你过半辈子,没怨憎过一句,你还想怎么着?” 李开源不知道真傻还是缺心眼:“是,她就这点好,嘴硬心软,好哄。这要换个女人,跟我发脾气我早——” “你早什么?”李鸿儒眉毛一竖,很不客气举起巴掌,“我抽你,信不信?” 李开源也知道这话说的不好听,自己嘴上打了一巴掌,赔笑:“哎哟,我就是个笨人,哪有大哥您这道行?话说回来,那小姚挺好的?啥时候带回来给妈见见呢,正年轻的时候,趁你没50,抓紧把喜事办了吧,到时候要一个孩子,妈不高兴?” “这话说的还像回事。”李鸿儒抽了口烟,突然笑了,”结婚不着急。要孩子,眼前的事儿。“ 李开源一愣,面露喜色:“哎呀,有啦?几个月了,男孩女孩,做B超没有?什么时候生?” “操心多的。”李鸿儒收了笑,“管好你自己就行。什么时候生我还得跟你汇报?” “那倒不用。”李开源高兴,“我要当二叔了,老娘也要做奶奶,这可是大喜事,到时候满月酒你可得多办几场。” “用你说。” “不行,我真高兴。恭喜啊大哥,你这铁树总算开花——不对,总算结果了!哈哈。” 夜里风凉,两人都没穿外套。 在湖边聊了几句,进屋去陪老太太。 原本还因为孩子的事拌嘴,李开源那些烂账翻出来,老太太也知道家里有了个后代。 宴席后半截频频看徐琳,招呼她吃菜喝酒,心里过意不去,觉得对不起她。 徐琳年年八月十五被老太太数落,哪年都熬过去了。 唯独今年老太太不再念叨她,对她特别和气。 可她这颗心却像刀子扎进去的似的,一抽一抽往外流血,就那么痛。
第5章 李睿好又挨打了。 在小李子村有一家酿酒坊。说是酿酒坊,其实就是一个三无作坊,专门靠一些廉价勾兑骗人,让村里人去他们那里喝酒,好用这个赚钱。 李睿好的父亲郭良鹏早年不喜欢喝酒。后来染上酒瘾,每天都要喝个大醉,甚至卖了粮食的钱都会拿去买酒,喝醉了就玩牌,输光回来打人,输不光继续玩,玩到输光为止。 李睿好这个月不知道被打了第几回。 父亲喝醉之后,拳头就像许多铁块,变成一场大雨落下来,全都砸在他身上,变成一朵又一朵紫色青色的花。 他讨厌遍体鳞伤的自己。可他没有办法。 妈妈去城里打工,家里只有他和奶奶,如果他不挨打,爸爸就会打奶奶。他能做的只有挡在奶奶身前,一边听奶奶哭,一边被父亲薅着头发拽来拽去,就像一只很破很破,而且还漏了一个洞的口袋,那些暴力的铁块砸在他身上,他的血变成稻谷,哗啦啦撒一地。 父亲像条死狗一样睡着,暴风雨停止。 他才终于捡回一条命,踉踉跄跄爬起来,把奶奶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手帕洗干净,带着一头干涸的血给奶奶擦掉眼泪,拍着她,哄着她,九妹乖,不怕哦,现在可以睡。 李睿好是个笨蛋。 小李子村的人都这么说。但他为什么这么笨,大家又一问都不吭声。 不是他们不知道。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所以才不敢说,怕喝醉的无赖郭良鹏去家里砸东西闹事。 李睿好这个星期数不清自己挨打了几回。 父亲睡了,奶奶也睡了。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井边,看着月亮,心里想,月亮呀月亮呀,啥时候能照不清院子里的路,让爸爸一头栽进井里,那该有多好呐。 李睿好是个笨笨。他天天挨打,可是除了对着月亮这样想一想,他也没别的办法。 他也不是每天都这么想。只有被打的特别疼的时候,他才会诅咒, 可这些比起郭良鹏对他的拳打脚踢,简直不值一提。 起码他再怎么跟月亮说悄悄话,郭良鹏也是不会疼的。 可是郭良鹏的拳头是铁打,每一下真的砸的他好疼啊,连哭都没有办法让他停下, 李睿好又能怎么办呢? 他这个笨笨也只有和月亮说说伤心事了。 祈求有一天月亮神明可以救他。 可是月亮有没有听见他的心愿呢? 李睿好太想离开这里了,所以他好像看见,月亮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郭良鹏酒醉,一觉睡到第二天。 李睿好烧了一锅苞谷饭,又摊了两个软乎乎的小饼。忙活一早晨,他把饭桌弄好,给奶奶洗干净脸,擦干净手,给她脖子里带上一条小毛巾,让奶奶吃饭。 李九妹岁数大了,头发长的遮住眼,谁说话的时候她总习惯仰脸,不然看不见人。 “饭熟啦?”李九妹老年痴呆,常被儿子打,心里还是惦记郭良鹏,“给你爸端一碗没有?他干活累,叫他吃,我不饿。” “给他留了饭。”李睿好把李九妹扶起来,靠在床头,要喂她吃饭。 “喂喂喂,老不死的,饭都吃不进口,还活着干啥?”郭良鹏从外屋进来,脚下扒拉着一双破布鞋,像有人欠他几百块。 李九妹见儿子进来,吓得不敢动,饭也不敢吃。 李睿好木楞楞地放下勺子,一时也不知道该咋办。 “看看看,天天大眼瞪小眼,想死嘞?!”郭良鹏发邪火,一掌掀翻桌子,“让你看,我让你看!这下看个够!谁也别吃饭!” 熬好的苞谷粥和小饼子洒落一地,李九妹吓得缩进被窝里,啊啊叫着,一动也不敢动。 “奶奶,奶奶不怕。”李睿好慌了神,爬到床上去抱住李九妹,不知道是哄她还是哄自己,“不怕,不怕哦。” “下来!”郭良鹏看见李睿好这么怕他,大步朝床走去,“奶奶,谁是你奶奶?你这个野种,催命鬼,你咋不去死?!” 烧红的巴掌从天落下,啪一声,打在李睿好左脸上。 他害怕极了,两只手抱紧了自己的脑袋,在床上缩成一团:“爸爸,爸爸别打俺!俺疼!俺浑身都疼!” “疼就对了,打死你这个野种!打死你,我打死你——” 郭良鹏咬着牙根,两片非薄的嘴唇皱在一起,将李睿好从床上一把拽到地上,拿起木头板凳朝他身上脑袋上砸,边砸边喊:“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父克母,没让这家过一天好日子!你还有脸活着,你就该去死,就该跳河去死!” “啊!”李睿好被木头板凳砸的头破血流,疼的浑身打颤。 终于忍不住了,他大叫一声,一把推开郭良鹏,冲出门去。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郭良鹏在后面追了几步,追不动,脏兮兮的两只手撑着膝盖,直喘气,“我打死你,我,我打死你,你这个丧门鬼,烂扫帚,我打死你,打死你……” 李睿好拼了命的跑。直到把父亲的可怕的声音跑到了天边去,跑的两条腿再也跑不动,才一骨碌摔倒在地上。 额头撞上石头块,他拿手捂着脑袋,疼的哇哇大哭。 心里委屈的要命,李睿好躺在麦地里,大声哭喊着:“俺不活了!俺不活了,老天爷!叫俺死了吧,叫俺死了,俺就再也不用挨打了!俺想死啊,俺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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