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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上头,几乎每个人都涨红了脸, 熏熏然地大着舌头讲话, 纪羽作为为数不多清醒的人,受到了最多的问候。 阿雀, 你高不高兴? ——你是冠军了! ——你的身体逐渐痊愈, 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也向你敞开大门,你应该很高兴! 数不清受到多少前程似锦的赞叹和祝福, 纪羽也像醉了酒一样晕乎乎地回应:高兴, 我高兴得不得了啦! 稍显安静的角落里,跟拍摄像问他, 从参加节目到现在, 有什么心态上的变化,让他说一说感想。 纪羽对着镜头凝滞了几秒, 可能是因为困倦,脑子里竟然什么也不剩了, 最后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不要放弃, 一旦放下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想补充两句, 两个醉汉从边上扑来,纪羽捂着脸缩成一团才没让亲亲病毒传到他身上。 最终散场时天光大亮,幸好纪泽兰和徐梁为他买的花还没谢, 纪羽和众人告别,上了车,困倦地低着头,柔嫩的花瓣托起他的脸。 没有香味的花朵,引他进入混沌的梦乡。 临睡前,一个念头响起。 那个许愿他所有愿望都能成真的人,他的愿望究竟有没有实现? 三天后,承风成功与平台方达成一致,正式签约。隔天,纪羽去参加了杨康年的婚礼。 新娘不喜欢被拘束,仪式现场被选在了绿茵地,天朗气清,还有鸟雀落在花簇中。 纪律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做伴郎,不过大概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杨康年致辞时特别感谢了他们俩兄弟,还祝福他和纪律感情越来越好。 纪羽生拉硬拽地提起嘴角,看着纪律泰然自若地接受宾客的哄笑,偏过头去撇了撇嘴。 喜讯连传,八月末,李玄的女儿出生,红通通的一团缩在襁褓里,纪泽兰看到了朋友圈对纪羽说,他刚出生时比这还要小,像只没毛的小鸡仔。 纪羽看了照片,说那小妹妹一定比他要强壮得多。 九月,纪羽人生第一次坐了飞机,去往一千五百公里外的地方演出,晕机的后遗症让他走在平地上也想吐,腿上起了血点,站久了就会疼,但好在没有影响第二天的演出。 他们压轴,从天亮到天黑,近一个小时的表演时长,乐迷不仅和他一块儿站着,还又蹦又跳,纪羽鬼使神差地也跟着蹦了两下,结果摔了个屁股墩,当晚视频就传开了。纪羽臊得捂着脸走完了机场。 九月中旬,纪羽报考的南华大学开学,军训免训,纪羽递交了档案,当天又回了五百公里外的宁海。 巴文旭对化疗的反应太大,前些日子掉了牙,还在散步时闹出了点笑话,让一辈子讲究体面的老头受不住地叫停了治疗,从医院搬回了他的小院。 葡萄藤密密麻麻爬了满院子,阳光只得见缝插针地钻进来。 巴文旭躺在廊下的藤椅上,眼睛闭着,手上慢慢扇着蒲扇。 “写快了,字形快了就偏,心不定写不好字。” 纪羽放下笔,走到藤椅边蹲下,哼唧道:“您诓我的吧,离那么远,怎么听得清?” 巴文旭也哼:“心静了自然听得见,你一提笔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说杂了说杂了!”纪羽将宣纸拿来展在巴文旭眼前,“您睁开眼看呀,这不写得挺好的,至少和您像了三四成吧。” 巴文旭抬起眼皮,纸面【福如东海】四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他抬起的眼睛又闭了回去。 “这几个字哪能这么写,一点我的风骨都没有。” “我明明是按着您的字迹临的!” “那更不对。” “爷爷,”纪羽低下头贴着他苍老的手背,“你这么严格,我这辈子都出不了师了。” 巴文旭的嗓子发涩,他病得重了,就算再严格的训斥也不如往日的威严,听起来竟然像安抚。 “一个小孩子还说一辈子,出不出师是做老师的说了算,你急什么,还有的是时间磨。” 纪羽把眼泪抹到袖口,拖长语调不太高兴地回道:“哦——” 藤下垂落的葡萄还青涩着,叶片已渐渐地枯黄。 “我们到里面去吧爷爷,外面架子上好像有虫。” “那么大个人还怕虫?总不会掉到你嘴巴里。” “会掉的,我一张嘴说话它不就掉下来了嘛,虫子蛰人可疼了,掉到嘴巴里我肯定就吃不了饭了,到时候葡萄熟了我也尝不到味儿……” “你一天说那么多话,虫子不钻你嘴巴里钻谁的?” “爷爷!” …… “爷爷,我要去上学了,今年下雨多,葡萄不甜,还有好多都烂了,剩下的都不够分,您去年说都给我的,但今年弟弟妹妹也来了,我不给他们该说你小气了。” 巴文旭的牌位静静地立在供桌后,用了他最喜欢的红木,指明了让纪羽写他的名,焚香袅袅地抚上金印,像做着最后的检阅。 纪羽叩头,上了三炷香。 巴文旭把书画都留给了他,纪羽按遗愿将其中一幅送去了拍卖,巴文旭逝世的消息一传出,这幅字的价值便节节攀升,最后以七位数的价格成交,这笔钱投入了癌症慈善基金会。 据说特效针剂已经通过临床试验,大概没多久就能面世。 这笔钱至少能帮助八人挺过难关。 剩下的字画,都被纪羽带去了新家。 就在离学校不远的位置,纪羽选定了一套公寓,原本是打算自力更生,没想纪泽兰大手一挥,将上下几层都包下了,把家搬了过来。 不过他们也不常住,过去十多年,他们早习惯了各地辗转,不做空中飞人的日子实在对他们来说很寂寞。 纪羽不可能再时时陪着他们,也不再需要父母无微不至的照顾,就这么彼此忙碌,好像才是一个家的常态。 不过,偶尔能相聚,足够抵过所有奔波。 纪羽没体验过住宿生活,大一刚开始时还办理了住宿,只是才过了三天,他就因睡眠不足晕在课上,辅导员亲自给他办了退宿手续。 好吧,不是所有人的生活习惯都能互相匹配,纪羽渐渐习惯起独居生活。 韩姨偶尔会从老家寄些东西给他,纪羽一年到头冰箱里也没个空。 她离开的时候衣领处一圈都打湿了,纪羽抱着她,感受到她温热的怀抱,眼泪一连串地掉。 怕他一个人出意外,偶尔也有几个保姆上门做做家务,不过纪羽比以前更怕死了,从不做危险的事。 毕竟面对死生的本人可以很坦然,留下来的人却要日复一日地守着记忆继续生活。 如果无法相见,想念只增不减。 他和纪律的关系却从中达到了巧妙的平衡,大概是没有充分的理由生活在一起,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就像其他到了年纪会主动分家的兄弟一样,一年到头只在几个节日里见一面。 纪羽觉得这样很好,虽然纪律看上去总是有话要对他说,但有什么话,是过去十八年里没说过的呢。 伤害的、斥责的、道歉的、安抚的,那些依赖与钦慕早就随年岁增长溜走了,那本来就不该是轻易得到又能自然留下的东西,他们彼此都不需要再围着对方的生活打转,身体里流淌着的相似的血液,已经是最大的馈赠,让他们还能以亲人自居。 社会学的课程对纪羽来说不算难,只是那些不断解码又编码的词汇让他头疼,第一学期,他在图书馆里泡得满身油墨味,得到了又一个人生第一次。 他就不该向辽光透露他的学业,以至于每回亮相都得被起哄一次年级第一,纪羽为了保住这个头衔,不得以休息日还在家早睡早起勤勤恳恳努力学习。 家里堆满了书,虽说校图书馆里都有收录,但人员太密集,总是纪羽千辛万苦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没多久四周就坐满了人。 随着年龄增长,他免疫力好了不少,但还是容易感冒发烧,夏天太热容易出汗再着凉、冬天太冷被窝里很暖和、换季流感多发不宜和人接触所以非必要不出门。 直到大三时,纪羽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形象很高冷。纪羽听了觉得这样也很好,有距离感的人才不容易被编排嘛。 要知道高中同学群里还在流传着他和贺思钧私奔的谣言。 一想到这儿,柳承的消息传来了,展舒文在电话里说柳母遭了电话诈骗,半生家当都被哄了去,现在正在家里闹死闹活,纪羽边听边订了车票准备回去。
第111章 “我没多想, 账上多了一笔钱,我不敢要,人又着急打电话来, 说是孩子的保命钱,我一听着孩子在边上哭, 细声细气的可怜,就给他们转过去……我没想到,我该到柜台里去……我真不该……” 柳母坐在小凳上抹泪, 双眼浮肿, 往日梳理齐整的鬓发散乱着,凭白老了十岁。 她念叨:“阿承才找了工作要打点, 晓怡的学费也在里头, 我怎么那么糊涂!” 柳晓怡长高了,和展舒文差不多的个头, 她半蹲着搭上柳母的手:“别哭啦, 哥姐不都来了在给你想办法吗,你再哭把眼睛搞坏了又得花钱。” 展舒文也在一旁应和着看病费钱, 做个CT几百就没了, 两人一唱一和,柳母好歹是不再哭了。 纪羽把柳承扯到一边去:“具体转了多少?” “七万多, ”柳承亮出转账记录,“这么大笔钱, 也怪我, 那时候没接着电话, 再回过去,钱已经没了。” 柳承自己是学金融的,在证券公司里实习, 已经定好明年毕业就转正了,他也没料到,自己家会遭了这么简单的诈骗。 纪羽想也不想:“我先给你填上,你就告诉姨是银行转账延迟拿回来了,让她定定心。” “那哪行!” 柳承这两年入了社会,性格也不复从前的懦弱胆怯,中气足了,声如洪钟,后头的啜泣声都停了一歇。 纪羽忙把他拉到门外去,在他胳膊上重重打了一记:“就你大声!你从前怎么不知道硬气!” 纵然柳承皮糙肉厚,纪羽也不是从前的纪羽了,手劲大了不说还不发出响声,一巴掌下去饶是柳承也忍不住缩了脖子畏缩一下。 但到底有长进了,柳承弱下声音立刻对纪羽解释道:“你自己花钱的地方也多,我哪能要,而且我妈你也知道,这钱三五天地没追回来,你一来这账就平了,她肯定多想。” 纪羽哪里没想过,他眉头拧着:“那难道就让姨一直这么哭着,我又不是不知道姨的性格,你让她惦记着骗子还不如惦记着我呢。况且我有钱,我愿意给,怎么就你不能要了。之前不是都说好了,有什么事咱们一起解决,谁也不要推脱,怎么到你这,我说要帮忙你还不乐意了,你不要我帮把手,干脆别让我知道你的事,以后也别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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