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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晃淡淡听着,似是而非地安慰。他并不觉得那种垃圾一样的倾吐让人厌烦,他们之间情绪有着某种共通的特质。他接住别人的不幸,并把这些不幸作为自己的养料。 直到天光乍现,他才下播去睡觉。 刚睡没多久,就有人在外面摇晃玻璃门。 一般不会有人登门来找他,江潮在新疆没回来,还会有谁? 陈识律? 不可能吧。 不管是谁,现在池晃都不想搭理,他干脆把脑袋捂在被子里,装家里没人。 他刚这样想,门外就喊起来:“池晃我知道你回来了,空调响那么大声,你快把门打开!” 熟悉且令人无比厌烦的声音,池晃恼火地穿上衣服去开门。 看着站在门外池华年,他眉毛拧成了麻花,也没什么好脾气:“找我做什么?” “没事不能来看自个外甥?你也真是越来越没礼貌,现在舅舅都不喊了。”说着池华年把手里的塑料袋递出去,“给你买的柚子,刚上市的,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品种吧。” 池晃瞥了一眼那袋子,无动于衷:“问你什么事,没事别打扰我睡觉。” “现在什么时间了,还睡觉?”池华年眉头一皱,撇开池晃,直接钻进了门里。 他把柚子放在桌子上就埋怨起来:“你怎么回事,电话不通,信息不回,我来你家好几次,又找去你们车队,才知道你去新疆比赛了。比赛怎么样,有没有拿到名次和奖金?” 电话打不通是池晃早把他全方位拉黑了,他还知道这无赖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找他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面对池晃冷淡和不耐烦的目光,池华年丝毫不觉尴尬,反倒是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外婆从楼梯摔下去,摔断了腿,医院躺一周了,手术费要好几万,我凑不够。你这有没有,先借我五万应应急?” 池晃一口回绝:“我没有。” “那可难办了。”池华年咂着嘴,又搓了搓手掌,“你能找人借不?或者你去网上贷个款?现在贷款很容易,几分钟就贷下来了,你不会我教你。” “要贷你自己去贷,出去,我没钱。”池晃边说边把池华年往外推。 池华年回头对他鼓眼睛:“我要能贷出来我还找你? “你总不能看你外婆就这么在医院躺着活活疼死? “我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能来找你帮忙。 “算借行不?不白拿,我给你打欠条,写利息。老人辛苦一辈子,不该让她受这种苦……” 池华年就是这种东西,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人纠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池晃说什么都是白费力气,况且现在他正是困的时候。他回房间,找了银行卡丢给池华年。 男人忙不迭接过,还不忘说:“想当年你妈学跳舞一家人省吃俭用供她,都指着她出息。结果可好,好日子没过两年人没了,你外公外婆全落我头上。当年托举的时候没我,养老知道找我了,你这全是为你妈尽孝知道不?” 池晃太阳穴经脉直跳:“能不能闭嘴?不能就把卡还我,然后滚!” “你这脾气也随你妈,还赛车,这么多年没出事故,也是运气好。” 池晃一拳将柚子锤烂的时候,池华年赶紧拿着卡走了。 他轻车熟路到了附近的银行。十分钟后,池晃手机里收到了取款信息。 池华年有零有整取了两万两千三百元,给他剩下二十三元八毛六分。 池晃对此早就习惯,如果机器能够取出到元的话,池华年一定会只给他留下八毛六分。 他重新关上门。按照过去的经验,拿到钱的池华年会很懂事地将卡片从门缝里给他扔进来,不再打扰他。 池晃刚躺回床上,门又响起来。 他满脸怒气打开门,不等他问,池华年主动说:“这些也不够啊,医生说了要五六万。” “只有这些,多的没有。” “这些医生不给动手术,医院又不让讲价。” “没别的办法,那就让老太太疼死吧。” 池晃要关门,池华年撑着门框不让他关:“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老天真是不公平呵,这就是爹妈宠大的女儿和外孙。老太太一心要把那房产留给你,你竟然想把她活活疼死。告诉你池晃,本来该你给老太太养老,我是在替你和你失去的妈尽本分,你别太过分了。” 池晃没说那房产原本就是他妈妈的遗产。 “你想怎么样,反正我没钱,你自己看着办。”他干脆松开门,学池华年的无赖,但凡还能从他家搜出钱来,他都拿走。 池华年却不吃这套:“你没钱,你爸那边还没钱?你不是江怀德的亲儿子? “他留下那么多财产,你去找你那些姐姐们要啊。别说五万,就是五十万,五百万,她们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够你吃一辈子。也不知道你在清高什么,婚内婚外只要子女就有继承权。你就跟你妈一样,啥也捞不到,啥都往里赔,都是个傻的……啊……” 池晃一拳揍在池华年脸上,打断他的滔滔不绝,也把他揍得从门口的几阶石梯上滚了下去。 池华年唉哟呻吟,一时半会起不来。池晃走过去,一伸手,池华年擦着屁股往后退。 池晃抓起他的胳膊,把个一米八的高个男人小鸡似的拎了起来,沉着一张脸:“带我去医院。”
第37章 老太太在医院走廊临时加的病床上干躺着,只吃了止疼药,连止疼针都没上,一直呻吟。 池晃去问了医生,她右小腿骨折,需要动手术打钢板。 如果内固定材料全部用进口材料,费用需要五六万,报销后两万左右。用国产材料的话,总费用不超过三万,报销后只需要大几千元。 就因为几千块,池华年就让他亲妈疼一个星期,气得池晃又想揍他。 他就知道池华年给他报的帐有水分。此时谎言拆穿,池华年毫无羞愧,还能腆着脸说:“我也是想给老太太用进口零件,是吧,妈?” 老太太疼得说不出话。 医生看真正出钱的人来了,赶紧说:“病人还是要尽快做手术,其实现在的国产材料也很好,还便宜,大家都选国产的……” “用进口的吧。” “进口的贵几倍,对普通家庭,老实说没什么必要。” “没关系,就用进口的,麻烦医生你尽快安排手术。” 医生也不再劝:“那家属先去缴费。” 池华年越听越往后退,想溜,被池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然后把他刚取出的两万多块钱给搜罗出来。 那钱进了他的兜就成了他的,此时被拿走,他一直骂骂咧咧。 池晃懒得管他,去了缴费窗口。 不巧的是,池晃外婆和舅舅是在他母亲去世之后才搬到的这座城市。老太太医保属于异地,不能直接报销,需要他垫付全部费用,等出院后,再拿资料去缴纳地申请退款。 池晃暗暗骂了句脏话,他知道退款肯定没他的事儿了。但没有办法,规定就是如此,他只好给江潮打了个电话。 江潮立马就给他转了五万,又问他的奖金还剩十万,要不要全部转给他。 池晃赶紧拒绝。池华年见管老太太的人来就溜之大吉了,幸好没让他听见这话。 等动完手术,把老太太安排进正经的三人间病房,打上止疼泵,已经过了中午。池晃知道她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去给她端来饭菜。 老人缓过来第一件事且是让池晃去帮她找个梳子:“你看我这头发,乱得像鸟窝。” 池晃去护士台借了一把梳子,老太太把蓬乱的头发挽起,给自己梳了个发髻,又有些难为情地开口:“能不能打水来帮我洗个脸,我一星期没洗脸了。” 盆没有,毛巾也没有,池华年把人弄来医院算完事儿,池晃只好又去护士台借。 打来热水,他给老人擦了脸和脖子。老太太接过毛巾,让他拉上床帘,自己折腾着擦了身体,之后才开始吃饭。 池晃说:“以后小心点,你这年纪容易摔出其他毛病。” 平时讲话温和的老太,这会儿放下筷子,突然提高了声音:“不是我自己摔倒,那个孽子推我的。三阶楼梯,再高一点,就摔死我了。” “他为什么推你?”池华年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谋杀亲娘吧。 “还不是要我把房子过给他,我不同意就吵起来了。”说起这个,老太太又悲又愤,“我就是摔死也不过户,那个败家东西,败完他姐的钱,还想拿走你的房子。” 她看向池晃,像是为了让他安心,赶紧说:“你放心啊,他拿不走,遗嘱我早公证好了。” 说完又试图去拉池晃的手,刚一碰到,池晃就把手缩了回去。 “你过给他吧,房子我不要,过了你的日子好过点。” “你这叫什么话?妈妈留给你的房子,你怎么能不要?”老人眼睑润湿,“小池啊,你还是心里不能原谅外婆是不是……” 老人呜呜地哭了起来,细碎的哭声引来病房里另外的目光。 不论是这声音,还是这目光,都叫池晃异常烦躁。 他出了病房,离开住院大楼,去找买日用品的超市。 这天天气格外闷热,一场悬而未下的大雨,将整座城市变成了蒸笼。水泥马路上腾起热气,云层后面的日光叫人眩晕。池晃望了一眼灰色的天幕,汗水滑过他的泪沟。 母亲财产早被挥霍一空,唯一留下的,就还有市中心一套高档住宅。 小时候他住在那里,却并不喜欢。一半的时间,那里只有他和保姆,即便母亲在家,仍然很空旷,丝毫没有“家”的感觉。 母亲走得突然,没有留下任何遗嘱,外婆和他一样拥有继承权,房产最后写在了老人名下。而舅舅作为还未成年的他的监护人,顺理成章代管了母亲留下的所有钱财。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即便拥有大笔财富的继承权,也不会把他变得富有,只会把他变成一块丛林里的肥肉。 那些钱早被池华年挥霍殆尽。不论是去澳门豪赌,还是开公司,又或者投资各种高收益产品,说白了都是一回事。有些看似赌运气的事,实际上赌的是智力。 池华年早就用他的无数次失败证明,他就是个草包。 越是内里空空的草包,那空荡荡的心胸里越是塞满了宏伟的欲望和贪婪。最后从池晃身上无法榨出钱财后,自然把目光放到那最后的房产上。 老太太不傻,早就看透自己儿子,咬死没将房产过户给他,反倒声称遗嘱写了池晃的名字。 其实池晃知道,她也不是真心想把那房子给自己,不然现在就能过户给他。 死了老公又死了女儿的老人,只剩下一个不忠不孝的混蛋儿子,和一个跟她疏远隔阂的外孙,她得用对那房子的渴望来套住他们负责她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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