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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比父亲是主谋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凉。父亲的手段是强硬的对抗,而母亲的参与,则意味着一种以“爱”为名的、更为绵密和令人窒息的操控。她动用家族人情,亲手编织了这张诬陷的网,将顾云舟牢牢困住。 江屿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抓住陆昭阳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昭阳,冷静!如果连阿姨都牵扯进来,这水比我们想的更深!你现在冲过去,面对的就不只是你爸了!” 陆昭阳猛地甩开他的手,胸腔剧烈起伏,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巨大荒诞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像个困兽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廉价的地毯吸走了他焦躁的脚步声,却吸不走室内几乎要爆炸的压抑。 “就因为我不肯按他们的想法活?”他猛地停下,看向江屿,眼圈通红,“就因为我的性取向与大部分人不同,没办法传宗接代,他们就要用毁掉另一个无辜的人的方式来逼我就范?甚至不惜动用这种……这种龌龊的手段?” 他的声音颤抖着,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他一直知道父母的控制欲,却从未想过会发展到如此不择手段的地步。 江屿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正因为这样,你更不能乱!昭阳,你现在是他们唯一没算准的变量!他们以为你会屈服,会妥协,但他们没想到你会反抗,更没想到我们会查到这个远房亲戚头上!” 这句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被情绪支配的陆昭阳。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浑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虽然还有血丝,但那份决绝的锐利重新凝聚起来。
第31章 无声的呼救 廉价旅馆的房间内,空气混浊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陆昭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劣质地毯几乎要被磨出痕迹。手机屏幕上,那条试图为顾云舟澄清的视频下方,评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负面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江屿,"陆昭阳猛地停下脚步,声音干涩,"把视频删了吧。" "没事的,"江屿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扛得住。" "可是现在......"陆昭阳的话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断。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混小子,终于肯接电话了?"听筒里传来陆建国沙哑而充满怒气的声音,"你以为找人在网上胡说八道就能反抗我?我告诉你,我是你爹!咳咳咳......"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怒吼。 "陆建国,"陆昭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这是犯法的。" "放肆!老子的名字也是你能直呼的?"陆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犯法?吓唬谁呢?怎么没见警察来抓我?" "我跟你没法沟通。"陆昭阳感到一阵无力,这个偏执的父亲永远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等等,"陆建国的语气突然软了几分,"你把视频删了。" "凭什么?"陆昭阳的声音冷了下来。 "凭什么?就凭我是为你好!"陆建国的声音又硬气起来。 "为我好?"陆昭阳冷笑一声,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你找我妈,让她动用关系找人做伪证的时候,考虑过她的处境吗?你满脑子只有传宗接代,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和我妈在你眼里就是附属品,必须按照你的意愿活着,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好?"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完全忘记了江屿还在身旁。 "老子供你读大学,给你找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就是让你这么忤逆我的?"电话那端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陆建国......"陆昭阳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这平静之下却藏着惊涛骇浪,"最好的大学是我自己考上的,最好的资源是我凭实力争取的。至于学费,你也就付了前两年而已。"说到这里,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被当作怪物的日子,那些在校园里被指指点点的时刻,只有顾云舟默默陪在身边;那些为了攒够生活费,连续两天饿着肚子打工的艰辛......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陆昭阳猛地按下了挂断键。电话切断的瞬间,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顾云舟将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屏幕上的谩骂与诅咒却仿佛仍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他向后深深陷入靠垫,闭上眼,试图将那片污浊的评论区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取而代之的,是陆昭阳那张固执又带着点傻气的脸。那个笨蛋,现在到底在哪儿?安全吗?是谁给他出的这种昏招?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他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应,这种失联的焦灼,比面对任何指控都更让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将他吞没时,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划破了空气。他瞥了一眼屏幕,是许星河。迟疑了一下,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传来许星河的声音,没有预想中的慌乱或小心翼翼的安慰,反而是一种故作轻松、试图拉家常般的语气:“哥……嗯,那什么,你……吃饭了没?” 这过于平常的开场白,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好笑。顾云舟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许星河抓耳挠腮拼命找话题的笨拙模样。 “没。”顾云舟简短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啊……我也还没。”许星河接话,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语速加快了些,“哥,我刚……刚看到点不好的东西。你别往心里去啊,网上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典型的、苍白的安慰。顾云舟没应声,等着他后续的话。 许星河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没用,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却格外认真:“哥,其实……我高二那年,也被人挂到学校贴吧骂过。” 这个话题的转折让顾云舟微微睁开了眼。 许星河继续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件别人的事,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却还是透出一丝当年的委屈:“就因为一次篮球赛,我防死了隔壁班的体育生,他们班几个女生就不乐意了,发帖说我打球脏,是小人,还说我……说我成绩好是装的,考试肯定作弊。” “一开始就几个人说,后来越传越离谱,好像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错的。我那会儿就觉得……特别没劲,解释也没人听,恨不得钻地缝里去。”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别的情绪,“后来……我就躲图书馆刷题,刷到闭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次期末,我考了年级第一。” “成绩贴出来那天,那些帖子好像就自动消失了。虽然我知道……可能还有人那么想,但我不在乎了。”许星河的声音坚定起来,“因为我知道我是怎么学的,我知道我打球防得住他是预判了他的习惯,我录像看了好多遍。” “哥,”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执拗的信念感,“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我关注你好久了,很久,可能久到你自己都忘记了。所以我知道,那些屁话,根本伤不到你真正的样子。” 他一口气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电话那头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顾云舟静静地听着,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那些关于自身污蔑的嘈杂噪音,在许星河这段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讲述中,似乎被推开了一些。他仿佛能看到一个瘦削的少年,在图书馆的灯光下,用沉默的努力对抗着莫名的恶意。 这份笨拙的“感同身受”,比任何华丽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良久,顾云舟轻轻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那份沉重的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些许,“谢谢你,星河。”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但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孤独感,却被这通笨拙却真挚的电话驱散了不少。顾云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片无尽的黑暗里,仿佛真的透进了一缕微弱却坚韧的星光。 那是一个少年,用他自己磕磕绊绊的方式,为他点亮的一点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云舟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躺到床上的,意识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就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湿滑的柏油路上,四周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夜雾和刺鼻的汽油味。急救车的蓝红灯光像疯狂闪烁的瞳孔,将扭曲的金属碎片和玻璃碴碴照得光怪陆离。 是车祸现场。 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冲上前,但脚步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救援人员正在试图撬开一辆严重变形的轿车车门,金属撕裂声尖锐地刮擦着他的耳膜。 “医生!快来!里面还有活着的!”有人嘶吼着。 他扑到车窗边,透过蛛网般裂开的玻璃,看到了里面的情景——驾驶座上的男人和副驾上的女人已无声息,鲜血从他们扭曲的肢体下蔓延开来。而后排的儿童安全座椅里,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微弱地抽搐着,满头满脸都是血,一双大眼睛空洞地望着车顶,嘴里发出极细微的、小猫一样的呜咽。 “孩子还活着!快!”顾云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喊,冰冷发颤。他和其他人一起,用尽全力拉扯着变形的车门。 快了,就快打开了……他的手已经快要够到那个孩子…… 突然,场景猛地一换。 他已然站在了手术室里。无影灯惨白的光聚焦在手术台上,那小小的身体被各种管线和纱布包围,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模样。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微弱而凌乱,血压数字低得吓人。 “肾上腺素静推!” “加压输血!” “顾医生,血压稳不住!” “胸腔引流!” “心率掉了!准备除颤!”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手上的动作快如闪电,每一个指令都精准无误。可他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不够快!还不够!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飞速流逝! 他拼命地做着胸外按压,手下那幼小的胸膛单薄得让他心惊,几乎能感觉到脆弱的肋骨在压力下发出的细微声响。孩子的体温正一点点变冷,无论他输入多少温热的血液,都仿佛滴入冰窟,无法挽回那生命的消逝。 最终,监护仪上那根代表生命的心电曲线,在发出一阵令人绝望的紊乱波动后,拉成了一条冰冷、笔直、再无生机的绿线。 “嘀—” 尖锐的长鸣声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大脑。 整个世界瞬间寂静无声。手术灯熄灭,周围所有的人影、器械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他和手术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小小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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