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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边接着跟了一长串“没问题”,把那张照片和那句调侃给顶了上去。 众人对李广才的这种行为大概是很不齿的,因为他再怎么表现得不经意,再怎么把这假装成一个同事之间热络的玩笑,他发这张照片时所包含的恶意也已经不言自明,而他想要的效果,确实是达到了。 科里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这几个月下来,对路杨这个人早已经不陌生,小伙子隔三差五往这儿跑,见人就笑,科里没人不喜欢他,也没人不知道他是冲康医生来的。他俩的关系确实特别好,俩人也从没把这份好藏着掖着过,他们亲近,但具体这其中是沾了点儿亲戚关系还是别的什么,没人会去多想,更不会往那方面想。李广才这张照片,算是揭露了一个惊天秘密,也从侧面佐证了康遂多年来在工作生活中向来跟女性保持礼貌距离的缘由,于是眼下,李广才这一手自以为的不显山不露水,一边换来了众人的鄙夷,另一边,也确实令所有人内心震惊且恍然大悟:不会吧……原来康大夫他,竟然是…… “你跟小路杨,真是那种关系?”回病房的路上,周子明跟康遂并肩走着,低声问到。 “是。”康遂坦然承认。 周子明皱了皱眉:“你知道我问的什么意思吧?我是说,你们两个……” 康遂笑笑,看了他一眼,“就是你指的那个意思,我们是恋爱关系。” 周子明倒吸一口凉气,两人快步走出忙碌的急诊区,穿过长廊,到了医护专用电梯前,周子明伸手按下按钮。 “年纪小了点儿。”他沉默半晌,又说了一句。 “二十了,”康遂说:“大家都是成年人,我可没有诱导小孩儿。” “你……”周子明看他一眼,心里也着实佩服都到这时候了,这人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啊?我怎么从来都一点没看出来?” “早着了,大学那会儿吧,这种事看不出来也正常,也不是什么有必要到处说的事儿。” “牛逼了你,”周子明叹了口气:“你定科过来从住院医开始咱俩就住一个值班室住,这都好几年了,我硬是一点儿没发现,光感觉你这人处事挺有分寸的,跟科里护士女大夫的从来不多言语,我是真没成想啊……” “现在想想也不迟,要是觉得别扭,可以申请调换一下值班室……”康遂话里带笑。 “你少来,我调个屁,”周子明瞪他一眼:“你可别误会我啊,我对这些向来都是理解尊重祝福,再说现在这还是别扭不别扭的事儿吗?我是看李广才是在成心使坏,他想给你使绊子你知道吗,所以你还是得防着点儿。” “嗯。”康遂答应了一声。 “不过你放心,”周子明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坚定站你这边儿的,咱们是铁搭档。” 电梯来了,康遂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俩人一起走了进去。 回到科里,办公室和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同事们像往常一样忙碌着,照面时也依旧熟稔地打着招呼,但康遂明显能察觉到周遭那一束束不动声色扫过来的视线,在他周围缠绕着,让气氛变得微妙。他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水杯,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喝,想压一压胃里的不适,郭颂电话就打了过来。 “师兄。”他接起来。 “十九床准备明天出院,你今天有空过来看一眼吗?” 十九床就是那个晚期软骨肉瘤截肢的年轻人,郭颂一说出院,康遂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说:“我现在上去。” 肿瘤的扩散终究还是没能遏制住,虽然这已是众人预料之中的结果,但看着病床上已经进入弥留状态的年轻的生命,康遂还是陷入久久的沉默。 “大概也就这两天了,”郭颂在旁边低声说,“家属的意思是想在他临终前,带他回家。” “车都安排好了吗?如果想一切顺利的话,路上应该还需要设备支持。”康遂弯腰捏了捏年轻人皮包骨头的手腕。 “我叫了院里的救护车送他们回去,其他药回头就撤了,剩下的就是开一些止疼镇定之类的。” “费用我来付吧。” “不用,这些你别管了,你尽力了,康遂,能明白我意思就行。” “谢谢师兄。” 郭颂忙去了,老两口东西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康遂站在床边还没走,老头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康大夫,这是孩子还清醒的时候写的字,说走之前给你。” 康遂接过来,打开。 能看得出那时候年轻人就已经写得很吃力了,笔画歪歪扭扭,弯弯曲曲,只有六个字。 ——康医生,谢谢你。 康遂把纸原样折好,忍住眼眶的一阵酸涩。 “我很遗憾……”他说。 老人眼睛红着,勉强地笑了笑:“对不住,康大夫,你是个好人,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康遂看着病床上年轻人的脸,没说话。 “你尽力了,康大夫,我也尽力了,”老头抹了把眼睛,“我也后悔一开始耽误了他,但是他说不怪我,说这个病……这都是命,他自始至终一句都没埋怨过,前两天,他昏迷前还安慰我说,让我别难受,他说他不遗憾……” “你们已经是非常尽责的父母,比很多家庭都做得好多了,不要有负疚感。” “我知道,”老人点着头,说:“他也是这么叮嘱我的……我心里都明白,反正,我也没给自己留后路,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救不了他,我也尽力了……” “回去以后也要照顾好自己身体,日子还得往前看。”康遂说。 老头点点头:“我知道,就是想临走前让他再见见你,听听你说句话,谢谢你,康大夫。” 康遂走出病房,找了台自助机操作了一番,然后给郭颂拨了个电话:“师兄,我给十九床住院号上存了点钱,明天他们结算完如果有剩余,就让他们拿回去用,不用说是我给的。” 郭颂电话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康遂笑笑,说:“我知道,就这一次,没下回了。” 从楼上下来,康遂回值班室坐了会儿,今天的休息算是泡汤了,但是下午没班,他准备一会儿直接回家。 周子明过来拿东西,看见他还在,问:“你没事儿吧?” “没,怎么?” “你脸色不好,赶紧回去歇着吧,我怕你那老胃病又要作妖。” 周子明猜对了,康遂的胃从手术下半程就开始不舒服,经历了这一下午的情绪起伏,他现在已经痛到脸色隐隐发白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起身捂了下胃,说:“明天见。” 周子明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康遂停了一下,又转过身:“子明,李广才那边再做什么,你别替我出头,他怎么样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也影响不了我,但是你以后还要在这个科室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闹太僵了总归不好。” “他算个屁,”周子明嗤了一声:“我跟你一个组的,鸟不着他,再说也不纯是为你,我就是纯粹看不上那号人。” 周子明年纪比康遂大三岁,业务能力也很强,只不过他这个人比康遂更没有“进取心”,前几年刚结婚成了家,有了个可爱的女儿,平常里没事儿最大的乐趣就是给康遂这几个关系好的发照片显摆,对晋升什么的不那么热切,用他的话说:轮到我了自然就到我了,不用争,累不累啊,我反正就只管做好我分内的事就行。 “很多事不是单纯好恶那么简单,人在职场,有些东西你以前不考虑,以后也得想想了。”康遂拢了下大衣,说:“我先走了。”
第57章 一夜惊魂 到家时天已近傍晚,路杨正在厨房里热烘烘地忙活着,大概是听见了门声,从推拉门后露了个头出来看。 小孩儿脾气是真好,一个人在家白白等了一整天,一句抱怨都没有,不催不闹,看见康遂回来,第一反应就是欣喜地咧开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那笑容,让康遂阴霾的心一瞬间都亮堂了。 “杨杨……”他靠着玄关叫他,“过来。” 小孩儿转身放下东西跑了过来,康遂想伸手抱他,可这一刻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累到极限,连抬手的心气儿都提不起来了。 这种疲惫的感觉,对康遂来说其实已经习以为常,从事临床这么多年了,比这更累的时候多了去,他都平静地撑过来了,可这一次似乎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让他精疲力尽的不止是身体上,还有心里,他今天这一整天,都在比以往更竭力地去压抑自己。 他要压抑自己面对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患者时内心的波动,他不能去想这条垂危的生命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不能共情。他需要压抑自己对李广才的愤怒,压抑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扎在身上时的不适,他要理性。他压抑看着那个他曾尽力去挽救的年轻生命即将死去时内心的无力和悲怆,他得压抑悲悯,压抑这种日复一日的面对和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到的习以为常,他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胃里,然后又强撑着,去压抑难忍的胃痛。 他太累了,累到此刻,连想抱一下心爱的人都倍感吃力,他蹙着眉,内心焦躁,但未等他再努力提一口气,路杨已经紧贴上来,张开手把他严严实实抱了个满怀。 康遂忽然间的,浑身就松了一股劲。 小孩儿满身都是令人心安的味道,暖呼呼地,像一张松软的晒满了阳光的被子,康遂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用力吸着气。 “杨杨……”他低声喃喃:“我有点累……” 路杨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虽然他没法开口问一句“怎么了”,但他心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感觉得到。他无法为康遂切实地去做些什么,因为那是康遂的工作,是他分内的生活。他只能在康遂回到家之后,双臂用力,紧紧抱住这个让他无比喜欢又无比心疼的人,撑住他高大的身躯,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用力抚着,然后歪过头,像小鸟啄人一样,一下一下亲他的脖子。 “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康遂说:“我不应该这样,这不是一个理性的成年人、一个专业的医生该有的状态,我不应该……” 路杨用力摇头,胳膊立即抱得更紧,亲他亲得更用力。 ——你是最好的!你已经很好了!他身体力行地告诉康遂。 康遂双手慢慢环住他的腰,“其实我知道我该知足,杨杨,我已经足够庆幸了,因为有你。” “我不确定如果没有你在,我今天该怎么扛过这些糟心事,我不敢想,我只能用力想你,想回家抱你,你对我很重要,路杨,有你能抵万难。” 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是真的觉得,进门看到小孩儿的那一刹,内心忽然就安稳下来,连冰冷绞痛的胃也在这一刻得到舒缓和慰藉,他被路杨抱着,那瘦却有力的身躯,就好像有暖流、有源源不断的力气在输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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