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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北用眼神点了点他颈肩的坠子,“这也是竹子,你小名?” “不重要,反正你别叫。”宋岑如道。 “别叫什么?阿竹?” “你、闭嘴!” “阿、竹。”霍北喋喋不休,“阿竹,阿竹,阿竹阿竹。” “听不见!”宋岑如破罐破摔了,捂着耳朵往家走。 霍北乐了半天,临了提醒一句,“阿竹,别忘了明天吃饭。” “知道了!闭嘴吧!” 院门被“砰”地甩上,声音不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少爷惦记着当初那件事,憋着没使劲儿呢。 霍北转身走了,绕小路回大杂院。 这两天正要入夏,连夕阳都是粉紫色的,晚风带着股热。 阿竹,这名字适合他。 和大名一样,有韧劲,灵动。 霍北觉得自己贱命一条,大名随便,小名没有,相熟的长辈顶多喊声“北”,显得亲近。 他挺乐意跟宋岑如也亲近,这小孩儿性格好、伶俐、还仗义,没有那种有钱人家里惯的臭毛病,总之不招人烦。就有时候太拘着,总让人感觉哪儿憋得慌。 晚间九点,除了打扫的阿姨,家里空无一人。 尽管宋岑如早就习惯父母不在身边,但在分离那一刻还是不太舒服。 他写了两幅字,静静心,听到前院有动静才放下笔。华叔刚刚送完家主从机场回来,迎面就看见他一脸有话要说的表情。 这么多年,宋岑如好歹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哪能猜不出来? 作为管家他不好说什么,可作为长辈,他也心疼。瑞云的少爷并不好当,该玩该交朋友的年纪,处处都得收敛。 “知道,替你保密。”华叔说,“但是你确定姓霍那小子没问题?我听说他风评不太行喃。” 宋岑如道:“他就是,看起来不太着调,人挺好的。” 华叔了然点头,“我尽量给你兜着,要是你爸妈问起来的话......” “就说是我不让你说的。”宋岑如道,“您别太大压力。” 华叔笑了笑,“咱家少爷人更好。” 本来这么一问也就是逗逗他,自然不会让宋岑如一人担责。 这附近哪家哪户干什么的,宋文景让他摸了个大概,要真是什么背景不干净的,家中绝不会放任接触。 翌日清晨,胡同里还静着,才刚过六点。 宋岑如坐在院子里抱着本《中国书画鉴赏》啃了半个多钟头,一抬头,天际露出半抹奶黄色的云光,今天应该是个大晴天。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他好奇有谁起这么早,便推门看了眼,竟碰见霍北在晨跑。 工字背心,运动短裤,肌肉线条饱满又清晰,比例好的惊人。 “起够早的啊。”霍北很自觉的停下了。 宋岑如道:“你也不晚。” 霍北看了眼他怀里抱着的书,“还爱看这个?” “打发时间的。”宋岑如扶着门框,“你接着跑吧,我回去了。” “行。待会儿见。”霍北道。 提前给华叔报备过,难得抽出一整天时间,他们约的是早饭,就在胡同北口的集市那边。 原先打算去虎子家吃面,不巧的是他家中有事,虎子跟着爸妈一起去了奶奶家,下周才回。 李东东一路上嚷嚷想吃包子,不过他也知道今天是请少爷吃饭,便让宋岑如做决定。 “我都行,”宋岑如没什么经验,客随主便,“就包子吧。” 大福道:“那就王氏包子铺?霍哥呢?” 霍北换了身常服,牛仔裤洗得有点泛白,“随便。” 李东东走在最前头,回身给宋岑如介绍,“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他们家手艺是不错,但老板人不行,环境也差点。” 宋岑如问:“这么个不行法?” 大福搓着脸,“难说,你去了就知道。实在馋这口的时候才去,一般我们都不上他家。” 这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宋岑如多了点吃包子的欲望。 目的地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包子铺在集市靠里的位置,斜对角就是糖豆家的卤煮店。 正是吃早饭的点,浓白蒸汽把整个门脸都罩住,窗口区排了四五个居民等着打包。 他们鱼贯而入,宋岑如走在倒数第二个,打踏进店门就觉得有点不妙。 地板滑腻,墙面微黄,犄角旮旯里糊了黑不溜秋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香倒是挺香,店里人也多,只余下两张空桌,一张桌面撒了醋渍,散着没收拾的残羹,霍北挑了另一张稍微干净点的。 四人座位,李东东和大福坐一头,他俩放了外套去排队点单,霍北在另一头,身边空出个位置,却迟迟没人落座。 宋岑如站在原地盯着凳子眉头紧了又紧。 凳子是那种联排塑料凳,刷了层漆,大概是老化加收拾得太敷衍,不仅掉漆,还泛着油腻腻的光。 少爷爱干净,还特讲究,霍北见他这模样就一目了然,便说:“看着脏,其实还行。” 确实还行,霍北也是个怕脏的,只是程度比不上宋岑如。 宋岑如还是没动,他的洁癖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这种视觉冲击。 霍北伸出一条腿,再屈起,用手拍了拍大腿,戏弄道:“没别的位置,要不你坐这儿?” 宋岑如飞过去一道眼神,里头全是骂人的话。 霍北乐半天,抽了张纸给他擦了两道,宋岑如也不想显得自己太矫情了,跨过去坐下,但只坐了三分之一,后背挺的倍儿板正。 没两秒,霍北手里又攒巴出一沓纸,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抬下屁股。” 宋岑如转头看他,双眼微怔,完全不懂这人到底怎么能把屎尿屁这种词毫无顾忌的挂嘴上。 “哦,嫌我粗俗?”霍北挑起眉梢,扬声道,“劳驾,少爷抬下玉腚!” “霍北!”宋岑如瞪他一眼,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霍北笑着放低声音,“快,赶紧的,你不嫌脏么。” 宋岑如一秒不敢耽搁,生怕他嘴里又蹦出什么浑话。 那沓纸用来铺凳子,将油光隔得严严实实,霍北道:“坐。” 刚坐下,李东东和大福就端着包子豆浆回来了。 “有忌口吗?”李东东问。 宋岑如道:“不吃葱姜蒜,不吃内脏,鱼也不怎么吃。” “嚯,那没几盘菜能吃了。”大福道,“吃辣不?” “......不太能吃。”宋岑如说。 霍北把桌上餐盘换了个位置,给了盘纯醋碟,“吃这个,蘸这个,三鲜的。” 宋岑如又不好意思生气了,小声道:“谢谢。” “客气。”霍北勾了勾嘴角,转头把钱付了。 包子个头不大,跟南方的比多了股油香,味道也确实很好,外皮松软,馅料多汁。 他们边吃边聊,都是关于周边情报的话题。宋岑如没仔细听,吃到七分饱,放下筷子,店里的人也走了不少,空下来大半的位置。 “嘁,对面姓白那娘儿们手艺不行,说是现熬的卤汤,谁知道是不是加了什么浓缩料,要真有本事,谁还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窗口里,正揉面的男人透过玻璃看向斜对面的卤煮店,那里又是大排长龙,跟那边比,包子铺这会儿算得上清冷。 几个人都被吸引了注意,这男人明显说的就是白惠春,糖豆的妈妈。 李东东悄声给宋岑如解释:“揉面那个,包子铺老板。站门口这个是他儿子王峰,边儿上是他妈,黄凤。” 现在知道为什么说老板人不行了,喜欢造谣生事。 “不就是会宣传么,发几个短视频,那都是虚假营销。”王峰嘴里嗑着瓜子,吐了壳,“要我说,找两个人上她店里搁点儿东西,就说不干净,这一传十十传百,网上再一叭叭她就消停了。” 宋岑如听得皱起眉毛,转头和黄凤对上了视线,这女人大概认识他,冲他笑笑。 这里的商户多数也就住附近胡同,都知道8号院是户顶有钱的人家,宋岑如的少爷身份早传开了。 “要再不行,那就——”王峰还要再说,突然被黄凤杵了一胳膊肘,“妈,你干嘛。” 黄凤忙叫儿子闭嘴,小声道:“姓霍那小子在,他跟白惠春关系好,别给他听了去!” 她刚刚只看见宋岑如,谁能想这么有钱一小孩儿竟跟霍北他们混在一起! 霍北擦了擦嘴,朗声道:“关系好不至于,我是拿钱办事儿。要不想让我告发,可以交笔封口费。” 大福和李东东知道,老大说这话就是故意膈应人的,他俩也被老板恶心的倒胃口,都撂下筷子。 王老板拍了下面团,粗声道:“欸!就嘴上说两句,又没真干。” “是啊,我干了吗?我没干呐!你这是污蔑!”王峰甩了瓜子,全然不认刚才他们是怎么污蔑对街的。 “污蔑?刚才说要往白姐店里下料的话不是你们说的?”霍北道。 “小霍,他也就是开个玩笑。倒是你,还当真了!”黄凤叉着腰,奚落道,“你现在学也不上,班也不上,当个混混还不够,还要挣封口费这种钱?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忍得下去,作为长辈我都看不过眼。” “那您给我交学费?”霍北道,“黄姨,您挺热心啊,真这么为我考虑,这钱我也愿意收。” 黄凤被噎的哑口无言。 王峰护着他妈,“霍北,我妈说这话是替你好。但我看她就纯瞎操心,你个没爹妈的早把自己作废了,还拉着一帮人跟着你一块儿废物!” 李东东“噌”一下站起来,桌子腿被拖出啸鸣,“你他妈再说一遍!” 大福眼疾手快拉住他,“别、别给霍哥惹麻烦。” 店里还零散坐着几个顾客,都是面熟的邻居。 一个社区么,有几个是不爱凑热闹的,这门户之间的是是非非就好比下饭菜,甭看这一个两个的不抬头,耳朵都竖的高着呢。 谁不知道白惠春是个单身母亲?听说未婚先孕,还“被小三”。 谁又不知道陆老太太收养了个身世凄惨的孤儿?至于有多惨?不知道啊,也不重要,只要比自己惨就可以了。 生活无非就是你比她好些,他又比她差些。只要找到个更惨的目标,两相比较,自己过得还可以,便痛快了,甚至还能腾出心力散发同情呢。 “要我说吧,黄凤是话糙理不糙。好好的半大小伙子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各退一步吧,老王,都是多少年的老商户了,搞这种恶意竞争也不对啊。” “哎呀,这街坊邻居的,也就过过嘴瘾!老王哪能真干这事儿!” “可怜这孩子缺少父母管教,不然哪能由着这么胡搞?” ...... 大福和李东东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霍北没吭声,懒得喷了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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