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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一处河湾的时候,陈希英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姜柳银额头,问:“怎么不说话?有哪儿不舒服吗?” 姜柳银摇摇头,开着车窗呼吸外面倾灌进来的新鲜、清凉的空气,眯起眼睛盯着河湾上一大片无垠的草场。在这毛茸茸的绿茵中,一座砖红的磨坊坐落在山坡上,正缓慢地摇动着它那硕大无朋的风车。过了会儿他才面露忧愁地开口说道:“最近边警打击偷渡的力道是不是加重了?一路上我们已经遇到过不止一次了,昨晚更甚。” “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人从维涅边界越境,不幸的是这条边境线由涅国贩毒集团控制。”陈希英说,他打开了车上的音响,把音乐声调小,“这些集团实力雄厚、财富惊人,武装力量并不比正规军队差劲。他们经常活跃于边境,抢劫运送弹药的车皮。维国早已有志打击涅国毒帮,如今国际局势紧张,维国恐怕要一步步着手封锁边境线了。” “我知道,他们绝对不是逊咖。石油问题已经焦头烂额了,而且丹森石油公司在往涅国输送武器和武装部队,这不会是个好现象。” 陈希英看着他,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姜柳银眼里的神态显而易见。他们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车厢里放着轻柔而低声的音乐,朝阳正从东方天际徐徐升起,缓缓抬起它睡眼惺忪的脸庞。 晌午时分他们在公路边的驿站里吃到了不错的羊胸骨,饭后绕着一座小山漫步了一圈,陈希英又拍了不少照片。这儿已经十分靠近盐科拉山垭口了,正处于草原和戈壁的过渡地带。干旱贫瘠的土地上散落着零星新绿,更多的是灰头土脸的蒿草和柳树,网格状的防风林静寂地站立在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四野一无生气,炽热的晌午暗淡无光。 到达宿舍区的时候已是黄昏,傍晚的天格外之蓝,仿佛马上就要下雨了。周围又出现了熟稔的景色,香喷喷且拥挤喧嚷的集市、鳞次栉比的粉白外墙、飘扬的丝绸和轻纱……白杨树鹄望着雨季来临。假日的热情还没消散,处处都弥漫着浓郁的欢乐之气。两人将行李搬上各自的房间里,再收拾了衣服抬下去,一同到洗衣房去清洗。 陈希英做了晚饭,他煮了两碗面条,姜柳银吃得津津有味。电视里播放了一则新闻,所诉之事便是昨夜的抓捕偷渡者。两人默不作声地看着新闻,但都想着同一件事情,最后陈希英把电视关掉了。夜幕降临,是个清风习习的晚上,两人旅行了许久,都有点累了。这一夜他们哪儿也不想去,洗漱完毕后就躺在床上闲谈。 相机存了很多照片,陈希英一张一张翻看。旅途劳顿,日日都炽烈非常的阳光把他们晒得有些黑了,但眼睛里充满了光彩。陈希英翻到一张水池边的照片,照片里的姜柳银戴着夏季宽檐帽,脱了鞋子在池边的草地上行走,享受草地温柔的凉意。陈希英看着他裸露的脚踝上拴着一条红绳,珍珠和铃铛在烈日下闪烁着莹洁的光泽,在碧绿的芳草地映衬下美得真是难以描摹。 住在老宅的庄园里时,姜柳银最喜欢傍晚时分和陈希英一道去草场和大路上跑马,一边训练那匹小金马。空旷的原野上响彻着他纵马驰骋时欢快的叫喊,还有悠长的呼唤“英子”的声音。 陈希英喜欢听他的声音,一想到这么一大片生机勃勃的田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就有点幸福得魂不守舍。姜柳银骑马很讲究,优美而讲求观赏性,他稳坐马鞍,风吹拂着他上半身所穿的百褶绸衣,绑着黑亮的漆皮皮靴的小腿踩在马镫上。陈希英享受有他陪伴的时光,觉得他的身影分外迷人,他的声音格外动听。 “我们下次还要一起去旅行。”姜柳银枕在他胸膛上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很幸福,我想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我也想。你给了我很多安慰和幻想,还有爱情。”陈希英撩着他的头发,绕着手指上揉摁着,然后亲了亲他的脸颊和嘴唇。 姜柳银抬起手腕来晃了晃那条手链,久久凝视着穿在链子上的珠玉,再抬起身子来定定地看向陈希英,问:“你以前不是娶妻生子过吗?为何会突然转变了性向,喜欢上我这个男人了呢?” 陈希英用右手搂住他的背,躺在枕头上与他心平气和地对视着,然后冲他笑了笑:“性别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是非得要男人或者女人才能让我产生去爱的冲动。爱情不是两个人贴近,而是两颗心贴近。我们可以成为知心至交,因为在与你相处的过程中,我总是会产生‘相逢恨晚’之感。” 两人彼此凝睇着对方,仿佛都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好年华里。他们亲吻了一会儿,姜柳银埋着头,陈希英知道他有话想说,便问:“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事?” 好一会儿之后姜柳银才重新抬起脸,他望着窗外明净的夜空和一颗光芒四射的不知名的星星,眨了眨眼睛后才犹豫着开了口:“我无意冒犯,怕你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陈希英闻言就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了,稍稍停顿片刻,但并未恼怒。陈希英搂着他的肩,轻轻地吻了他的头发一下:“没事,想说什么就尽管说。” “你的前妻和女儿是遇到了意外吗?”姜柳银问,说起死者的时候他不由得放低声音,“怎么两个人都……啊,真的太不幸了。” 夜风吹入明窗,吹到床榻旁的鲜花上。他们在靠近阳台的地方搭了一张小铺,用樱桃红的窗帘做遮挡,掩映着玻璃外面玻璃似的天空。陈希英睁着双眼凝望天花板,他枕着头,整整沉默了半分钟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回答:“车祸,她们死于车祸。那是三年前的一月,大雪天,夜里我们去参加慈善筹款晚会,在经过盐科拉大桥的时候遭遇的车祸。但只有我活下来了。” 姜柳银不作一声地看着他,抚摸着他的脸庞,陈希英的忧伤同样也感染到了他。姜柳银吻了吻他湿润的眼睛,说:“所以自那以后你就不开车了对吗?” “是的。”陈希英吞了一下喉咙,复又睁开眼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其实出事的时候我也在车上。对不起,我之前骗了你。” “没事。我明白。”姜柳银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帮他抹去泪水。夜风仍在无休无止地吹送,楼下的街道上时而响起汽车经过的声音,倏忽就消失不见了。 陈希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缄口不言良久,最后侧过身来抱住姜柳银,与他躺在同一张枕头上面面相对着。姜柳银也不说话,他知道陈希英此时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陪伴。姜柳银抚摸着他的脖子和脸颊,用拇指揩去陈希英眼眶旁淡薄的泪珠。阳台外吹来阵阵熏风,夏夜的天宇沁凉如水,星星像雪松的灰蓝色小果。 他们相顾无言,但身心都在对方那儿,他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懂得对方的意思。陈希英默视了姜柳银好一阵,微笑着用手指拨开他鬓边的头发,说:“我好像只有你了。” 姜柳银同样笑着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颊畔,回答他:“以后我陪你,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 次日,姜柳银站在镜子前穿衣服准备去上班,陈希英到门外去取来报纸,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摊开报纸看起来。他刚一翻开冒着油墨香的纸头,就看见顶上写着一行大字:贪渎层级升高,官员持续入狱。 中央区,维国国务院议政大楼密室内,有人和陈希英同时读着同一份报纸,看完“贪渎层级升高”后他就把报纸摊在了桌上。一张干净的圆桌摆在屋子中央,密室没有窗户,四壁都垂挂着帷幔,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淡黄色的枝形吊灯。方才看报纸的人坐在上首,他的头发白棕相间,看起来像是染的,发鬓修得极长,看完报纸后他叠起腿点燃了一根烟抽起来说:“你们原本说万无一失的。” 除却此人,圆桌旁还有两人面对面坐着。左手边的那位稍微年轻些,头发乌黑茂密,眼里时常流露出年轻人常有的那种桀骜不驯的神态,仿佛他无论做什么都胸有成竹。右手边则坐着努尔特工业的执行官章雁羚,他长着一张典型的涅国人面孔,颇具异邦情调。桌上无人说话,章雁羚靠在椅背上看着正在抽烟的男人,抬了一下眉毛,未发一言。 “陈希英。”白棕头发从口中取出香烟,呼出一团灰蒙蒙的烟气,“他是最清楚我们干的事的人。你们有最好的耳目,但一个亡妻亡女的鳏夫却能轻松避过你们。” “这是他的惯用手段,他可是个中翘楚。”章雁羚摊开手说。 烟雾散开了一点,白棕头发向前探过身子撑在桌板上:“他也是唯一有本事干掉我们的人,光是用他心中复仇的火焰就能把我们通通烧死。” “岑斐农已经被维国情报部门保护起来了,这个人知道我们的一切。”章雁羚说,“我们得找到他,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想怎么做?”白棕头发看向他,倒了一点酒在杯子里。 章雁羚靠在椅背上扣着手默然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要让岑斐农上恐怖分子黑名单,不然会还会出人命,陈希英早晚会找到我们身上来。” 一旁的年轻人抬起手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各位,想一想,陈希英真的有这么麻烦吗?要是他自己现身,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干掉他。况且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我们几个。” 白棕头发看了眼年轻人,长呼了一口气:“你的想法不赖,找这一行的专家来干掉这个大麻烦,很好,很有想法,我都支持。但你们两个白痴太爱钱,竟然把武器回卖给罪犯。” “可是你也拿了赃款。”年轻人指着他。 章雁羚厉声警告了一句:“住嘴!” 手里的烟烧完了,白棕头发把烟头摁灭,将短短的一截烟蒂丢入垃圾桶。随后他站起身离开了座位,走在帷幔旁边去慢慢地踱着步子:“联盟就你们这笔烂账开的听证会在下个月底就会召开,要是稍有牵连,不论是何种麻烦,我保证一定会把责任都堆到你们头上。到时候你们就只能听天由命,去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年轻人用手遮着嘴唇,章雁羚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垂着睫毛沉思。过了会儿后章雁羚抿唇点了点头,看了白棕头发一眼:“知道了。” “最好是真的知道了,这是为了你们好。”白棕头发转过身来盯着他们两个,“听说监狱里的囚犯最喜欢长相俊俏的斯文人住进去了。” 说完他就快步走出了密室,把两个人留在屋里。年轻人把脚腕搭在膝盖上,待到白棕头发走出门后才烦躁地抹了一把头发,骂道:“混蛋!” 章雁羚扭过脖子看向他:“聪明的混蛋。我敢说像他这样的人,为了自保而把我们供出去这种事情他绝对做得出来,而且绝不手软。”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现在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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