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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中午叫一阵火警报警的钟声给破坏了,此时工人们正在食堂享用午餐和不可多得的午休时间,骤然长鸣的警钟声召唤着惊恐万状的人们赶快到出事地点去。姜宜年很快解散了会议,陈希英拿上自己的文件夹后转身快步离开,他首先拨通了陆道清的电话——他是理料车间总管,不过电话没有接通。 陈希英收了手机,小跑向电梯间,反复按了几下按钮,盯着楼层示意表焦急地等待着电梯升上来。一会儿之后姜柳银赶到了他身边,把一份文件转交给助理后他语速极快地对陈希英说:“陈主管,午休后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要讲一下任务组的工作分配和日后管理问题。” “我会去的,但现在我得去理料车间看一下。理料车间总管是陆道清,我现在拨不通他的电话,我怕他出问题。”陈希英皱起眉环顾四周,“车间里都是铝材、铁器加工废料,我最担心这个。” “消防随后就到。火情是在五分钟前被人发现的,蔓延速度极快,应该是多处同时起火。目前还不清楚着火时厂房里有没有工人,也没查清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的火灾。”姜柳银的语气像军人那样急迫,他满面愁容地往电梯间旁的窗户望去,黑色的浓烟遮得日光闪闪烁烁起来。 他话音刚落,陈希英还未来得及说出什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吓得楼层里的人忍不住惊声大叫起来。脚下的地板震动了一会儿,仿佛整幢楼都摇摇欲坠了,但几秒钟后它又重归稳定。电梯在这时正好到达,两人随人群一起走了进去,贴着墙壁站在最里边。电梯里静得有些吓人,姜柳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消息才知道原来是车间里发生了粉尘爆炸事件。 电梯飞快地下降,降至中间楼层时再次发生了震动,第二声爆炸隔着电梯壁都清晰可闻。电梯晃动让人群躁动起来,姜柳银被挤倒了身子,陈希英一手托住他的背,紧紧地将其搂住,才不至于让他摔下去。姜柳银慌忙稳住身躯,拽紧陈希英强健有力的手臂站回去,贴靠着冷冰冰的电梯壁板大大喘了一口气,对陈希英说:“谢谢你。” 陈希英看着他笑了笑:“没什么,应该的。” 说话间,电梯下降至第一层,人群慌慌张张地冲了出去,各自散开。陈希英走出电梯就闻到了一股直冲面门的难闻金属味,令他不得不掩鼻遮口方能减轻些窒息感。姜柳银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比陈希英更不能忍受这种熏人的气体。缕缕黑烟被干旱的热风吹进门厅里,花园已被浓烟覆盖,一丛丛碧绿葱茏的棕榈树在浊气里不断地摇晃着粗茎大叶。 “尤卫平!加工车间有没有被火烧到?让所有车间马上断开电源,疏散工人到安全场地。注意保护液氮罐、油桶和冷却液,派几个人去检查存储仓库是否完好!”陈希英喊完话后马上将手套、口罩和安全帽递给姜柳银,飞快地逆着仓皇逃离的人群跑向厂房区,他得要去确认存储仓库有无不妥之处。 姜柳银扣紧安全帽的固定带,拉住陈希英的手臂:“那边是着火中心区,火势很大,正在朝这边烧过来,可能还会有第三次爆炸!” 一股浓烟呛进了喉咙,姜柳银大声咳嗽起来,陈希英用沾了水的毛巾捂住他的口鼻,一边给自己戴上了防护面罩:“我就去储存仓库看看,液氮罐全都保存在那里,最危险的是油桶!绝对不能让它们炸掉!你脚上有伤,注意安全!马上离开这里,离火场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第三次爆炸发生了,比前两次更加震天撼地。大团的火舌点燃了焦枯的树叶,花坛和绿化也开始熊熊燃烧起来了。爆炸冲击波带着一阵罡风推移过来,姜柳银见状毫不犹豫地使尽力气将陈希英往后拉去。两人被冲得扑倒在地,陈希英屏住呼吸,翻身将姜柳银罩住,免得他被风沙和溅落物砸到。 尤卫平的电话打了进来:“电力输送系统已切断,仓库确认完毕!所有参数正常,稳定指标正常,未发现错误!有一个车间被烧着了,但里面没有工人,大家都在往外跑!” 警笛骤作,消防车从大路上开了过来,第一批出动了5个消防中队,滚滚烟尘下尽是消防车的声音。浓烟黑里泛蓝,顷刻后又加入了一股乳白色,那是更远处的测试站里堆放的废纸垛被点燃了。金色的火焰把团云似的烟雾照得好似一座座山堆,碧蓝的天空犹如蒙上了一层黑黝黝的云翳,似乎是雷阵雨的前兆,但谁都知道这是假的,旱季滴雨不下。 干旱和高温更加助长了火势,绿化带已经陷没在了火场中。十多个废纸垛烧起来了一半,火舌恶狠狠、怒气冲冲地喷吐出纸屑、灰粉,让人差点背过气去。 爆炸结束后,姜柳银急忙抬起身来,久久地望着门檐上方混沌沌的天空,只见空中的浓烟和火团像破棉絮似的仓皇不安地往高处飞奔而去。刚才扑倒在地时撞到了额头,让他头脑嗡嗡作响,耳畔闹哄哄的嚷叫声更加剧了这种晕眩感。姜柳银松开抱住陈希英的手臂,强忍住眩晕去询问他的情况:“你怎么样?快起来,快走!” 陈希英撑起身体闷哼了一声,一股大汗倏地冒了出来——他背上被某个钝物击中了,半边脊背似乎肿了起来。姜柳银见状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他崴伤的脚踝剧痛无比,也许是刚才混乱中又被扭到了。他拼命忍住疼痛,扳着腿跪起身,扶持着陈希英把他撑起来。两人跌撞着跑出门厅,在迷雾般浑浊的烟气里往西南方的空旷地带奔去。 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工人们闹哄哄、慌乱乱地大声喊叫着。姜柳银进入一间大门敞开的仓库,阴凉的仓库里弥漫着木头的味道,让姜柳银为之一振。他打起精神来,寻了个空位后将陈希英松开,让他坐在空箱子上,自己则挨着他坐下来。姜柳银立刻弓身去拉起裤腿去查看脚踝,只是伸手去轻轻一按,就让他疼得冷汗直流、倒吸凉气。 “又扭伤了吗?”陈希英开口道,刚想俯身时,背上剧烈的疼痛让他闭紧了双眼。 姜柳银忙去撑住他:“不知道怎么了,反正痛得厉害,看来又要进医院一趟。你背上是不是受了伤?让我看看。” 陈希英摇摇头,挡住他的手拒绝了:“没事,没有外伤口。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有点肿而已。” 见他拒绝,姜柳银也不好强求。他坐回去,撑着箱子看脚踝。陈希英又打了一个电话,陆道清还是没有接。姜柳银见他神色有异,问道:“陆道清没接电话?他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很难说火灾发生时他是不是正在车间里,不过我希望最好不是。”陈希英撑着鼻梁说,他直直地盯着地板上凌乱的剐蹭痕迹,好长一段时间里他都缄默着一言不发。 “理料车间被炸掉了,”姜柳银在沉默后忽然说,他瘸着步子走到仓库门口,和众人一样遥望着不远处墙似的黑烟,“生产会受到极大影响,油田开发的事估计也要推迟。” 陈希英扶着墙壁站在他身边,眯缝起双眼巡视着仓库外的人群,试图确认自己的工人是否安全。太阳悬在头顶正中,热辣的日光将热度毫不吝惜地抛洒给人们,树木焦枯,一丝树影也难找到,晒得人两颊发红,皮肤呈现汗涔涔的深肉桂色。空气中还漂浮着柳絮般的飞灰,鼻腔里干燥难耐,像着了火。 隔了一阵子后陈希英说:“不会推迟的。” 姜柳银扭头疑惑地看着他。陈希英抿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无数个可能性已经在他脑子里过来过去好几次了。他摇摇头,说:“虽然生产必定会受影响,但中央区不会管我们这些的。咱们在政府里的那些头头们希望我们尽快行动,因为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拖延。所以我们得想想办法怎么快点把生产线恢复。” “你看起来好像很明白?政府的心思你也能隔着十万八千里猜透?”姜柳银脱掉外面碍事的外套挎在手上,扶着腰问他。 陈希英回头注视着小老板脸上灰扑扑的混着汗水的尘埃,与他静静地对视着。姜柳银那双又黑又亮的玻璃似的眼睛再次让陈希英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不消说得,姜柳银的这双眼睛,包括他这个人让陈希英心里拿不定主意了。陈希英并未回答姜柳银的问题,两人并排站了会儿,直到姜柳银的助理来把他接走。 “谢谢你刚才挺身而出保护了我。”姜柳银临走前对他说,“我会安排人送你到医院去的。以后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求,尽管与我说。” “谢谢。也谢谢你刚才拉了我一把,还把我送到了这里来。注意脚上的伤,希望能快点好起来。”陈希英冲他笑了笑。 姜柳银点点头,把头发理到脑后去:“任务组工作安排的事情改日再谈,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他说完后就离开了。陈希英看着他离开。 直到姜柳银在助理帮助下沿着一条小路分开人群离去,直到他因为脚受伤而一瘸一拐的背影淹没在重重人影中,陈希英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又变成了孤身一人。他站立于仓库门前窄窄的一条阴影下,烘烘热气蒸得他汗水淋漓、口舌发干,然而此时讨不到水来喝。在没有被黑烟污染到的地方,晴空一碧如洗,一丝云彩也看不到,一滴水汽也落不下来。 陈希英最后也没联系上陆道清。他去找来了理料车间的副总管和几个工人询问,然而这些人同样一无所知。
第八章 希英 姜柳银第二次专派了司机过来把陈希英送去医院里,但陈希英没想到小老板本人也在车上。这回开的不是公司的公车,而是“总统一号”,姜柳银就坐在后座。由于天气热,姜柳银把领带摘掉了,又将袖口解开,叠起袖子挽到了手肘位置。车窗还是大大地开着,当车子平稳行驶的时候,一道道火似的暑风从窗口处猛扑而入,吹得人头发凌乱、衣襟大开。 “这么坐着舒服吗?”姜柳银从低温暗格里抽出一瓶水来递过去,“公司的那几辆公车又老又旧,跑起来像要散架似的哐哐作响,怕你硌着背不舒服。喝点水,天也够干的。” 陈希英接过水瓶,拧开来喝了一口。他实在渴得厉害,喝水急了些,涌出去的水顺着脖子流了下去,打湿了衣领和前襟。姜柳银见状去抽来了纸,陈希英谢过他之后接过纸巾来把湿淋淋的皮肤和衣领揩干了。姜柳银用一种不舒服的姿势斜着腿坐着,但这样起码能让他的踝骨免受压迫。他用冰袋敷着伤口,自己给自己按摩,时不时疼得抽气。 车厢里弥漫着奇异的香味,陈希英细细地辨认了一番,他判断车里喷洒的是柑橘皮混有草药的香水。他不动声色地闻着这个清新、欢快的味道,尽管暑风拂面,这股香气依旧长久地缠绕在车厢里,缠绕在陈希英的鼻尖前。他骤然感觉鼻腔里的干燥火热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知是那瓶水还是这个香味的功劳,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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