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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甚明明已经提醒过了,赵楼阅手上一顿,他十分克制地抿了抿唇,但仍旧有一股自嘲逐渐笼罩全身。 终于,赵楼阅削不下去了,他就那么姿态闲适地坐着,然后抬起头一点点吐气。 “湘庭,错的一直都是我。”赵楼阅低声。 是什么时候陷入怪圈的呢?赵楼阅并未察觉,外人道他心性坚忍,恭维的话听得久了,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儿时在家门口,田埂上,面对那些魑魅魍魉,看着他们掩去面容,只留下漆黑的轮廓跟一双讥诮的红眼,一遍遍说着“大的死完小的死,不送走小的,这两个怎么活哦”时,赵楼阅便咬牙发誓,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除了真心爱护,也是为了隐晦自证般,有什么好的他全紧着赵湘庭用,赵楼阅再往泥巴水里蹚,也把赵湘庭养得白白净净,然后笑眯眯给那些人看:大的能活小的也能活,我们谁都不会死,而且一定过的比你们好! 赵楼阅饿极了便亢奋地勒紧裤腰带,那些被掰掉的自尊落下深坑,然后悚然生出成百倍、千倍的傲慢来,这些傲慢带着骨刺,不由分说将赵湘庭牢牢保护,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这是赵楼阅在无声向外展示他的成功,他的力量。 可骨刺并非密不透风,赵湘庭的软弱来源于他自己,江甚曾经站在外面,发现了这片自己进不去的领域,然后及时给出了提醒。 可他不想听。 “赵楼阅厉害,白手起家,还能把他弟护得跟白面团子似的。” “有能耐呗,庭安势头这么猛,赵楼阅算是彻底起来喽。” 这些话落在心里,悄无声息化作养料,滋养着那些名为“尊严”的毒疮,赵楼阅固执地认为他背负起了两人的未来,他顶天立地,他回看那个儿时跌跌撞撞的自己,能笑着说咱俩真牛.逼。 实则全是狗屁。 他在物质上没有给自己留多富裕的余地,可“出人头地”的念想早已成魔,他打着赵湘庭的名号,变相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赵楼阅此刻自己掰掉心头那些嶙峋骨刺,终于发现深坑里已经烂透了。 自以为是,傲慢无礼,这才是他赵楼阅。 那天出事,他竟然问都没问江甚一句,而江甚给过他机会的,那只手落下的时候,江甚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便消散了。 赵楼阅曾经暗暗立誓,他要一遍遍接住江甚,就像在那个昏暗楼梯,接住他一样,可江甚跌落最狠的一次,是他给的。 江甚再回避、躲闪,确认关系后给他的爱堂堂正正,是全部,而赵楼阅逼着江甚跟他一起欣赏自己的杰作,像观赏笼中雀一样观赏赵湘庭。 赵楼阅此刻站在崩塌的废墟上,空气中飘荡着真实袭来的腥臭味,那是来自他一部分灵魂的味道,他静静盯着赵湘庭,好像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弟弟。 “湘庭,我记得你大二那年,你跟我说过,你想当什么来着?” 赵湘庭回忆了一下,然后缩缩脖子:“导游……” 赵湘庭喜欢游历山河,很喜欢。 而赵楼阅是怎么回复的?哦,他不在意地笑笑,然后说:“风吹日晒有什么好的?到时候哥给你开个工作室。” 赵楼阅忽然单手掩面,哭笑不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手机嗡嗡震动,赵楼阅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来一看,随后缓慢站起身。 这个动作好似十分费力,赵楼阅脱掉了旧的枷锁,又有新的从背后伸来,将他不断捆绑,但赵楼阅坚定站稳,最后同赵湘庭说:“有事找医护人员,解决不了的打电话给傅诚,哥出去几天。” 赵湘庭重重点头:“嗯。” * 院子里,江甚被宋舟川扶着,缓慢靠在躺椅上,在屋子里待久了,也要透透气。 老房子就这样,再明亮的光透进来,衬着身边旧物,都显得苍白惨淡,待久了心里多少压抑。 “今晚给你们做鱼吃。”阿公乐呵呵地说。 其实已经吃了三天鱼了,但新鲜,肉嫩,阿公手艺好,他喜欢做,江甚跟宋舟川便都很捧场。 “阿公,可以放点辣椒吗?”江甚申请。 阿公叼着烟眯眼道:“不行!” 江甚放弃闭上眼。 吃完饭,太阳即将落山,宋舟川去后面劈柴。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烟火气,宋舟川擦擦脸上的汗,踏着小路折返,忽的,他抬头望去,看见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宋舟川心里“咯噔”一下。 是赵楼阅。 赵楼阅也注意到了宋舟川,他扬起唇笑了笑,摸出一包烟,“抽吗?” 之前在石青镇的时候宋舟川接过两根,他没啥烟瘾,现下纯粹是让愁的,但局面似乎比预料中的好,毕竟当年跑路,被秦祝缈第一次抓回去时,对方跟个疯子似的,赤脸红眼地砸了一房间的东西。 赵楼阅相比较而言太平静了。 “江甚怎么样?”赵楼阅嗓音哑了两度。 宋舟川天生不会阴阳怪气,他想憋两句难听的话,又觉得没必要,于是照实说:“伤的不轻,完全是凭着一口气来找我的。” 烟灰跌落在脚边。 赵楼阅“唔”了声,仰起头吐出口气,夜色笼罩住他的眉眼,宋舟川在这一刻竟然看不透他。 “我跟江甚谈谈。”赵楼阅说,“就我们两个。” 宋舟川心想我有拒绝的机会吗? 更何况,江甚根本不需要谁护着。
第83章 分了吧 江甚在院里的躺椅上扎根了。 因为他,阿公都少摇好几天了。 宋舟川先进门,示意阿公阿婆回房间,他回望了一眼,见赵楼阅迈进门槛。 在看到江甚的那一刻,赵楼阅眼前稍微模糊了一瞬。 他一步步走近,如同踩在了刀刃上,看不见的血顺着割开的皮肉流淌而出,赵楼阅站定,带来的阴影将江甚笼罩其中。 江甚迷迷糊糊,觉得不太对:“小舟?” 没得到回答,他去摸桌上的水杯,差着半寸,有人拿起来塞他掌心,指尖触碰到皮肤的一刻,江甚倏然睁眼。 赵楼阅拉过凳子,在旁边坐下。 江甚思维又断裂了,这种滋味实在糟糕,这意味着他在谈判时无法保持头脑清醒,会处于下风,早知道,第一次见赵楼阅拉响警报的时候,自己就该及时抽身的。 “水凉吗?”赵楼阅问。 江甚没喝,放回到桌上。 夜风飒飒,十分寂寥。 赵楼阅毫不遮掩地打量江甚,他温和的目光中藏着某种锋利,随后伸出手。 不等他碰到脖颈处的毛毯,江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做什么?” 因为这个动作,毛毯滑落,江甚脖颈上缠绕的绷带清晰入眼。 江甚在足足半分钟内都没听见赵楼阅的呼吸声。 “车玻璃碎片划伤的,没伤到动脉,只是单独包扎不方便,索性绕了两圈。”江甚淡淡:“已经没事了。” “我看一下行吗?”赵楼阅说。 江甚逼视他的眼睛,神色冷到了极致。 “赵楼阅,如果是道歉跟认错,就免了,你救你弟合情合理,但我最后说一遍,我没拉赵湘庭。” “嗯。”赵楼阅接道:“我不至于信那么傻.逼的话。” 赵楼阅还想问问哪里伤着了,可觉得自己没资格,又惹人厌烦。 来的路上,所有的激动忐忑,一点点成为死水。 江甚有些疲惫的闭上眼,不想再理会他,只能通过视网膜上的阴影判断赵楼阅似乎站起了身。 他动作很慢,老态龙钟似的,下一秒,手腕被握住,不同于从前的燥热,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但江甚仍旧像被烫了下,他着急抽回,却被赵楼阅握得更紧,几乎是无法挣脱的力道。 “你……”江甚烦躁睁眼,跟着瞳孔的光微微一凝。 赵楼阅跪在地上,他握住江甚的手腕,使他掌心朝上,然后不由分说,将脸埋了进去。 胡茬先带来一些刺挠感,江甚随后感觉到湿热。 心里某处彻底坍塌,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江甚眼中有些涩,他强压下热气,开口:“赵楼阅。” “嗯。” 江甚咬紧牙关,低声说了句:“分了吧。” 赵楼阅静默片刻,回应:“好。” 心里很疼,可高压静默的一周的神经,变得无比轻盈,两种反差滋味让江甚一时间再也无法言语。 “江甚。”赵楼阅退开些,侧头去看这个单薄苍白的身影,他眼中水色不带任何懊悔、心痛,清澈到完全能映出江甚的身影,阐述事实般:“你特别好,我就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我会,江甚心想。 他一个人,照样能好好的。 “还能做朋友吗?”赵楼阅问。 江甚轻轻摇头。 他没有办法以平静的心态面对赵楼阅,半个月前,他们还互相许诺了一辈子。 “行。”赵楼阅回答:“都行。” “最后抱一下。” 江甚没有拒绝。 赵楼阅大着胆子,手臂从江甚腰侧揽过,江甚瘦了不少,赵楼阅闻到了很浓烈的药味,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腹位置,虔诚无比。 “江甚,谢谢你。”赵楼阅闷声,不单是这数月来的真心相待,赵楼阅终于透过江甚看清,他早已四处漏风,却洋洋得意的内心世界。 这样的赵楼阅,配不上江甚。 “回去吧。”江甚说:“我……” 他情绪激荡过甚,眼前一黑,突然就有些坐不住。 赵楼阅隔着毛毯扶住他,同时宋舟川一脸惊慌地从里面出来,“你把秦祝缈带来了?” 江甚没敢晕,不等他说话,赵楼阅起身,掏出钥匙扔给宋舟川,“堆柴那墙角,你翻的过去,然后直接上我车躲起来,我拖住人,你最好把痕迹抹干净。” 不用抹,宋舟川对此十分熟练,几件衣服就在袋子里,往床下一藏,再将洗漱用品往杂物堆里一扔,就好像从来没在这里待过。 秦祝缈果然是从正门闯进来的。 他视线锐利一扫,看到江甚时略显惊讶,随后大步向前,质问赵楼阅:“宋舟川呢?” 赵楼阅脸上森寒涌现,笑道:“老子刚分手,你最好别惹我。” 秦祝缈打了个手势,身后保镖作势要搜。 赵楼阅挡在面前,“差不多行了,这里除了一对老夫妻,只有江甚,我好歹是得了人家允许进来的,秦总你私闯民宅啊?” “我会赔钱。”秦祝缈冷硬道。 赵楼阅一人拦不住七八个,好在一圈搜完,为首的保镖摇了摇头。 秦祝缈还想问江甚两句,赵楼阅掀起眼皮看向他。 “走吧。”赵楼阅说。 看他一抬步,江甚还在那里躺着,秦祝缈终于藏不住震惊,“你不把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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