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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连绵的暑热终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打破,天地间一片水汽濛濛,暑气尽消。 衣帽间深处,在一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物中,郑家灿找到了郑沅。 郑沅蜷缩其中,听到动静,抬起一双布满红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平静地回望着门口的男人。 郑家灿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目光沉静淡漠地看着他。 郑沅在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中感到茫然。 身边亲近的人联手算计,这是郑家灿的逆鳞,而郑沅,不仅是那个人,更是把合谋者直接引到了他们的“家”。 郑家灿为什么还是这样平静地看着他? 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郑家灿的眼神里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此刻,那双眼睛里夹杂的疲惫,如同最精致的丝绸上,不小心沾染了一点灰尘。 让郑沅心如刀割。 静静对视片刻,郑家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在收拾行李?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让你走吗。” 郑沅扯出一个笑:“你不是吧。我已经给你提示到这种地步了,做到这一步,你都还不清醒?你以为我真的要走吗?” 郑家灿眉头紧锁,走进来,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郑沅完全笼罩。 郑沅下意识就要逃,但刚从衣堆里撑起身,就被他扼住了手腕。 郑家灿声音低沉又克制:“我已经说过,所有的事我都能处理好,我只想你和Riceball能在那些是非之外。” “可能吗?”郑沅笑意更深,“郑家灿,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算的。我不愿意。你同人勾心斗角,机关算尽,累了,就想有个舒舒服服、干干净净的‘桃花源'给你歇脚?凭什么?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郑家灿重复,怒极反笑。 “对啊。” 郑家灿的脸色沉得可怕,捏着他的脸:“你就这么……恨我吗?” 郑沅双眼通红,眼尾也鲜艳似醉,开口问出那个折磨了他无数日夜的梦魇:“我爸,是你杀的吗?” 郑家灿眼底翻涌的怒火骤然凝固,清晰而冰冷地说:“不是。” “那也和你脱不了干系是不是?”郑沅看到了他的迟疑,不依不饶地逼问,“你的手当然不会沾血,你们郑家的人,手都是干净,但是你们能买到人命!” 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讽从郑家灿嘴角浮了上来,说:“就算是我安排的又怎么样?” 最后一点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郑沅笑得浑身颤抖:“我恨你,郑家灿,我恨你。这是我唯一能对你的报复。你想要一个绝对忠诚、永远不会背叛的‘宠物’守着你的‘家’?好啊,那你就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不听话,怎么亲手毁掉它!” 捏住郑沅的那只手一僵,郑家灿随即扔开他的脸,淡淡地嘲弄说:“郑沅,这段时间,留在我身边,就是你对这十一年的哀悼是吗?” * 阵雨稍歇,林孝琪穿着睡袍站在窗边,玻璃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模糊了窗外的景致。估摸着郑家灿离开的时间,她拨通了郑沅的电话。“真的决定了吗?” “嗯。”郑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也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按照说好的做就行,我走了对你百利无一害。” “OK。”林孝琪很痛快。 她不怕郑家灿报复,像郑家灿那样的男人,昨晚就猜到她会出现在他家,是郑沅授意。而且最后送走郑沅的也不会是她。 顿了顿,林孝琪忽然问:“Chris,我想问个问题,你……真的失忆了吗?” 林孝琪始终好奇,郑沅到底是带着清醒的记忆在爱郑家灿,还是在失去记忆后,依旧不可避免地再次爱上了他。 郑沅喃喃说:“我无法分辨,那些记忆,到底是我从来没有忘记,还是在往日重现中慢慢恢复。” 他回避了自己问题。林孝琪轻哂一声,她也知道他不会完全对自己坦诚,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其实你有没有记忆,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大意义。但是,如果你还是个病人,就这样把你送走,我也会良心不安。” 郑沅低低地笑了,说:“我还以为你担心你弟弟又会在我这里受情伤。” 林孝琪神情僵了下。 好在,郑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此刻需要她的帮助,不能将气氛弄得太僵,在惹人不快后,郑沅很快补救:“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记得所有的事情,那些痛苦的过往,不过是被我尘封在内心深处,选择了不去触碰而已。我只是在假装、在故意让郑家灿头疼。可是即便我对郑家凯讲述的故事已经停止,记忆也层层叠叠地出现,每个片段都让人熟悉又陌生。我现在都想起来了。” 这些话半真半假,但林孝琪已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她不再追问,说:“等一会,接你走的人马上就来。” 另一边,郑家凯手忙脚乱地哄着郑糕糕,另一只手笨拙地举着奶瓶。 郑糕糕应该是心情不好,委屈巴巴地呜呜咽咽,露出一粒酒窝,喝奶都不如前两天在他家看着的时候有劲,而且一旦郑家凯不抱着他,他就不喝了,换保姆都不行。 郑家凯被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却又暗自庆幸大哥将他叫了过来。——为了能给郑糕糕更多的安全感,郑家灿还是尽可能在他身边多安排一些“熟人”。所以,今天早上还在睡梦中的郑家凯,便一大早被一通电话从床上“请”了过来。 等到郑糕糕把他的早餐喝到一滴也不剩,小肚皮像个圆鼓鼓的气球,郑家凯松了一口气,问他要不要再来点。 保姆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郑糕糕接过去,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能再喂了,然后抱着明显喝多了的小家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郑家凯累得瘫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他记得,是大哥偶尔加班才会过来住上一阵,郑糕糕怎么会在这里?搬家了?还是……吵架了? 想起昨天上午和郑沅那通电话,郑家凯都还有些余怒,觉得就算自己现在打电话问郑沅他们怎么了,郑沅也不会好好讲话。 正这么想着,他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林孝琪的名字。 对方一大早的电话,让他眉梢微跳。 “Kyle,我同你讲件有趣的事,”电话那头传来林孝琪笑吟吟的声音,“昨晚我舅妈来见Riceball,她问我,出现在家里的Chris是谁。” 郑家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会这样?大哥和林孝琪之间不是私下井水不犯河水的吗?她为什么会突然去大哥和郑沅的家? “怎么回事?” “Kyle那我就把话说明白,我明天就要见到Chris的离港记录。”林孝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会既做郑太又做圣人吗?” 碍于郑糕糕就在不远处,郑家凯站起身,压低声音说:“林小姐,你突然变卦是什么意思?” “变卦?”林孝琪冷笑,“这本来就是我和Chris的计划,孩子归我,他永远不再出现。现在他食言了,事情只会越拖越难看,我林孝琪丢不起这个人。你们郑家也不想把家丑闹得人尽皆知吧?” 像是察觉到了郑家凯的犹豫不决,林孝琪说:“我不妨告诉你,你哥以前的那个案子,就是他司机出卖了他。我想你们郑家这些年,一定有人特别想找到他的儿子郑沅问清楚,他是否知道是谁指示了他爸。” 大雨过后,天地间一片清透,郑家凯的车无声地驶入湿漉漉的车道,停稳。他没有下车,只是对人说:“我嚟接佢见Rice ball。” 郑沅被丁叔叫下楼,沉默地上了车。 车胎压过山道,玻璃上浮着雾气,窗外的山景在雨雾之中,带着些朦胧的压抑。郑沅问:“去哪里?” “送你走。”郑家凯单手转舵,语气平淡得像谈论天气,“有冇钱?证件带咗未?” “啊?”郑沅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带了。够用。” 郑家凯轻嗯一声:“听说那边还在管控,唔系方便直接过去。所以,在南京那边揾咗人接你。到咗之后,会有人帮你搞定一切,唔使担心。”郑沅侧过头,看着好像突然间长大了郑家凯。褪去了平日里的浮躁,郑家凯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且陌生的平静。 虽然林孝琪会告诉郑家凯什么,郑沅猜得到,但郑家凯这种反应,让他感到一丝不适应和陌生的不安。 “你都知道了吗?” “嗯。” “对不起。我爸拿你哥薪水,又被人收买陷害他。不过我爸当年欠你哥的,应该也还干净了。”郑沅嘲弄地笑了笑。 郑家凯看了郑沅一眼,眼神复杂。 郑沅也理解郑家凯此时无法接受自己父亲曾经做过的事,也无法再接受“仇人”儿子的自己,便识趣地安静下来。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机场,郑家凯的目光终于看向郑沅:“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了你爸爸钱,又是谁清理掉了相关的人。可能是我爷爷,也可能是我大姑,我爹地……不重要了,你也别想着要报仇,那些事说不明白的。”郑家凯的目光有无奈,有歉疚,也有请求,“我代表我们家,向你说声对不起。” 郑沅没有回应,机械地拉开车门,也没有和昔日的好朋友说再见。 走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郑沅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离家时,丁叔没有打电话和郑家灿确认,马修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寸步不离地跟过来。 这些都是郑家灿默许的吗? 原来那些字字诛心的恨意,还是真的刺伤了他。 换完登机牌,过完安检,心不在焉的郑沅与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撞了一下,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眶一热,像是痛得差一点就有滚烫的泪落下来。 郑沅觉得太痛了,却又找不到到底是哪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郑糕糕出生那天,甚至一样是雨天。 全身剧痛的郑沅见到郑家灿更委屈得想要哭,可是他问郑家灿:“你是谁?” 郑家灿看透了他的把戏,还是愿意配合:“郑家灿。” “我不认识你。” “那重新认识。” 然后经历了很漫长很漫长的道别,难以割舍的感情和无法和解的痛苦,最后全都结束得如此仓促,只有那些碾碎、冻僵的痛楚停在了身体里,让他满目干涸,再也涌不出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小叔开始养小猪咯 郑糕糕:嗝~(o﹃o吐奶……)
第51章 刚回南京的一个月,郑沅始终难以适应这座城市,直到开学,规律的课程安排才将他的生活拉回正轨。 和他同一届的同门早已毕业,如今班里的同学,他几乎都未曾谋面。 大四的第一堂线下课,郑沅选了教室后排的位置坐下。即便如此,那些从前方投来的好奇目光还是在课间变成了试探性的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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