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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他扭头看了眼身后,席至凝正在和一个头戴冷帽、耳朵上打满了钉子和银环的男生聊天。男生的长相比实际年龄显小,只看脸就像刚上大学,充满了新人美,以及初入成人世界的拘谨和不适。 “你别看他。”席至凝说,“再看就认出你了。”男生生性胆小,从来听不出他的玩笑,吓得整个人都缩小一圈:“不能吧!我穿这么厚,连头发藏进麻袋里了……” “逗你的。” 席至凝露出牙齿笑,拍了拍金以纯的肩膀,“我去上课,晚上见。” “嗯!” 两人简单地作别,感知到邝衍投来的视线,席至凝和他四目相对,扬起下巴指了指前面。 “进电梯了。” 又是电梯。 轿厢内人不多。部分艺术系学生下一节课在同一栋楼上,索性去走楼梯,席至凝和邝衍都要换地方,进来后靠墙站。电梯下行,从五楼到四楼,门再次打开,一帮雕塑专业的学子蜂拥而至,或捧或抱,还有拖着小拖车的,要往楼下的大教室运送自己未上色的模型。前排的人像枕头里的棉絮被挤压分散,邝衍下意识地往后退,后退,抬起手臂撑住墙壁,把席至凝圈在了墙角里。 “……” 空气不再流动。密闭的空间狭小如鱼缸,掉进去的两个人都不敢呼吸。可距离实在是太近,他们不管游到哪里都逃不开对方,只能徒劳地围绕着弧形的玻璃打转,绕来绕去,眼神终究要交接一瞬,邝衍才注意到,席至凝的头发不知是染过还是天生如此,略长的发梢有自然卷曲,发色介于黑色和棕色之间,瞳孔则介于棕色和茶色之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渐变。 柔和的,不纯正也不明确的过渡色,就像他一贯暧昧的、捉摸不清的态度。答应的事情不一定做到,肤浅的体贴说给也能给,一副沉闷的书呆子眼镜仿佛遮挡住他最真实的一面,让邝衍无法看清他的脸,只剩最下方抿起的嘴唇。 入秋后天气干燥,他涂了一层薄薄的无色润唇膏。 “让一让,让一让,谢谢……” 电梯门口有人进出,搬着重物小心挪动,乘客似乎换了一拨,有人顶撞到邝衍的后背,席至凝不得已也站直了些,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背包,手臂紧贴着邝衍的胸腹,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体温。细微的动作中,眼镜下滑到他的鼻梁中段,镜框和镜腿接榫处夹住了一缕细碎的额发,拉扯着头皮,有点痛。 他皱了皱眉。轿厢在落定前缓冲,到二楼了。一根修长的手指缓缓伸到他眼前。 “……别动。” 他一下子僵住。邝衍的鼻息轻拂他的面颊,由于异物接近,眼帘不由自主地闭合起来,睫毛交错的缝隙间,他依稀看到邝衍的脖子,干净的、素描一样的颈线和下颚的阴影,喉结紧张似的滑动,像还未成熟便率先从树枝上掉落的果实。 席至凝自诩是个荤素不忌的人,不代表他就认为此刻心跳加快是正常的。 “好了。” 邝衍捏住他眼镜架的侧边,把那一缕发丝从板材衔接处捻出来。两个人都在心里大喊救命,但显然喊的不是同一件事。 我不对劲。 邝衍很想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对谁解释,有何必要,有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判定,一个解答。荒唐的梦,黏腻的语气词和润唇膏的味道,当他们跳出那个缺氧的鱼缸,席至凝的脸从昏暗中融进阳光里,对他说再普通不过的“谢了”和“回见”,当下的证据不足以推动他下结论,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不能再去那个俱乐部了。 “你不说你不来了吗。”任赛琳问他。 周六的夜晚,依然是八点,邝衍坐在任赛琳对面,一只手使劲捏了捏鼻梁。 “我怕你被男人骗了。”他郑重地说,“你连那个麻袋头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任赛琳啪地一拍桌子。 “被男人骗的是你吧!?”
第5章 牛仔和倒计时 “不可能。” 席至凝摇着头对金以纯说,“他俩怎么看都只是朋友。怎么可能有情侣单独来喝酒,座位却离得那么远,并且全程不发生一丁点儿肢体接触?” “有道理……” 两人躲藏在隐蔽的后台,将没合拢的舞台幕布拉严实。金以纯吸了吸鼻子,把麻袋的边卷起几圈,像个帽子似的顶在头上,往复地犹豫,左右脑互搏,“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她并不是专门来看我的……拿这种理由去问对方要联系方式,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我又不会嘲笑你。”任赛琳摊开手,“你先记住这一句话:坦诚的人永远被偏爱。” “下一句呢?”邝衍问。 “在俱乐部里不能摘面具,不能和顾客私联,更不能破这个先例。”金以纯又缩回麻袋里,第一万次打退堂鼓,“算了吧,我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不值得她为我停留……” “那就去外面咯。” 席至凝抽一口电子烟,呼出冰淇淋味的白雾,巧克力的香甜中掺杂薄荷凉感,有提神的功效,“踏出俱乐部的大门,你就可以当面、正式、有礼貌地和对方打招呼,‘你好,请问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百分之八十的人类是双性恋。”任赛琳挑了挑修得精致的细眉,“被同性吸引也是常有的事。” “学姐算是哪一类?” “我?我是异性恋,直女啊。” “但你不接受……” 邝衍没能启齿的词却非常大方地从对方口中吐出,“插入式行为?” “噢。”他急忙给自己打补丁,“没有轻视你的意思,冒犯到你了请你告诉我。我只是不理解这种……原则?模式?” “是形式。”任赛琳豁达地一笑,“爱有千万种表达形式,而我想找一个能接受我‘这种形式’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就不行?” “不行。” “形式很重要吗?” 话既出口,邝衍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任赛琳反问他:“不重要吗?那你要不要试试做下面的?” 邝衍一只手撑住额头,本意是想把脸挡住,以隔绝邻座客人异样的眼光,“一定要在这种场合讨论体位问题?” “不止是体位这么浅薄,懂吗?”任赛琳说,“而是我们作为独立的自由人,完全有资格选择和接纳另一种快感,男的在下面是跳脱出传统的第一性思维和既定结构、突破自我的方式。你想想,顺直男这一生,从古至今,发动战争,抢夺资源、钱财和土地,也包括女人和孩子,本质上都是为自己所谓的男性尊严和繁衍本能服务,性不是权力,但性在某些人眼中就象征权力。要我说,男的一直受这个古老而野蛮的冲动支配,就是因为不敢‘换位思考’。” 邝衍深吸了一口气。 “太哲学了。”他心服口服,“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感觉视野被拓宽了。” “心胸和其他方面也可以拓宽一下。”任赛琳冲他举起杯子,“干杯。” “稍等,”邝衍把玩着桌面上的空酒杯,“我想再加一杯无酒精饮料。你呢?” “我也——” 任赛琳却突然噤声,手指指向他的背后。他心跳错一拍,来不及回头看,下巴就被一只手托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颠倒过来的白色鬼面。 是上次的鬼面舞者,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看样子是记住了他的长相,很愉快地跟他摆手打招呼,仿佛在说:“你又来了?” 他忙不迭地坐正身体,两条手臂从椅背两侧绕到他前方,尽职尽责地展开一本酒水单,鬼面舞者身上萦绕着一股像烟草又不像的香氛,弯着腰,上半身抵住他的肩膀,臂弯温热,面具冰凉的硬壳贴着他的侧脸,有种亦真亦假的亲昵,似乎已擅自将他当作朋友,不发出声音,只用简单的手语示意他点单。 “嗯……” 寥寥几页酒水单翻到底又翻回来,最终,邝衍指着一杯名叫“杀出个黎明”的伯爵茶饮料说:“请给我这个。”任赛琳压根儿不用看酒水单:“给我一杯‘珀尔’。”鬼面舞者对她比了个大拇指,赞美她“有品位”。 随后他收起菜单,形同草原上意外发现了摄影师的豹子、歪头蹭了一下邝衍,不知真假的发丝掠过他的耳朵,毛茸茸的痒。邝衍一动不敢动,僵坐在圈椅里,直到鬼面舞者抱着酒水单离去,还转过身面向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幽深的眼洞,又指一指他,意思是:我会看着你。 邝衍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今晚的舞蹈表演环节,他第二次被“选中”,疑心自己已经成了这档深夜成人节目的常驻嘉宾,不过这次没有用手电筒,而是麻绳编织成的圆圈——本周的主题是西部恐怖片,《战斧骨》,《异形魔怪》和《西部世界》,黑暗里飞来的绳套和口哨声,然后他就动不了了,又一次,连人带椅子被绑了个活结;鬼面舞者牵着麻绳另一端,从舞台上跳下,在起哄声中来到他面前,像上次那样礼貌地鞠躬、向他问好,将绳圈从他身上取下,旋即抬起长腿、公然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牛仔。对。金矿,骏马,漫天的黄沙,快到肉眼看不清楚的拔枪,眨眼的瞬息便已决出胜负。些微的体重压下来,即使隔着裤子,触感和意图也分外明显。已经超出了暗示的程度,是明示,是挑衅。可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扶住对方的腰,以免出现概率极小的滑落和失误。 还好舞者总是专业的,紧凑的肌群和灵活的律动也并不冲突,要允许一切矛盾和混乱在这样一副肉体上滋生,他迷人,恣肆,明知故犯,马儿也只能任由他骑上来,在节奏吉他和班卓琴的怂恿下甩动缰绳,又在椅子翻倒前双脚着地,抓住邝衍倾斜的椅背,将人扶起,安然无恙。 过场小游戏结束,舞者返回舞台,不忘跟邝衍抛了个飞吻,留他两只手架在桌面上,捂着脸。任赛琳试着叫了他一声,他摆摆手,红潮从耳廓漫到脖子,难以启齿。她便由着他去,自顾自把刚拍的视频保存好。这就是友谊,替朋友记录下他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刻,永不缺席。 后半场表演也看完,邝衍才终于平复了心情,他冷静地提出疑问:“点到我两次,他是不是在针对我?” “他好像对你很感兴趣。”任赛琳努了努嘴。 “对其他观众不公平吧,这样不合适。” “无所谓啊,大家都是看乐子的,谁来演都一样。” 如同在印证任赛琳的话,位于他们侧后方的一桌女孩笑声清脆,接了一句:“没错。”还有更奔放的,“帅哥常来啊。”害得邝衍脸上刚退下去的血色又冲到顶,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嘴里含着一块半融的冰,双颊却滚烫,看一眼手表,对任赛琳说:“我买单,再去一趟洗手间,早点回学校,趁打印店关门之前我要印点东西,周末去艺术社区看展要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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