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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再也不敢大声地和裴应声说话。他说话不清楚,应激的时候声音又哑又难听,裴应声应该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才那么说他的吧。
“是小叔不好,”裴应声撵过他的锁骨,低头落下一吻,“小叔不折腾你了,钢琴在外面,要不要出去看一看?”
经久没有波澜的眼睛里,在裴应声提起钢琴那一刻,终于又有了一丝丝亮光。
他点头,抱起被裴应声丢在地上的猫,跟着他走了出去。
“就在一楼,走廊尽头。”
裴应声牵着他的手,正要过去的时候,忽然他手里的手机震动,他低头,有人发来一段信息。
【江安遇的手机壳里,有秦墨送给他的东西。】
周遭的气温骤降。
裴应声忽然顿步,身后的江安遇一时不查撞在他身上,一抬头,对上裴应声那双眼睛,他又忍不住想起几乎要死去的那一晚。
江安遇浑身泛着难捱的冷意,过于逼仄的威压袭来,他却只想后退。
“阿遇,”裴应声撵着他的后颈,哄骗他一样,想从他手上拿过手机,然后自言自语,“给小叔看看,阿遇的手机壳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江安遇紧紧攥着不给他。
无框的眼镜下,裴应声狭长的眸子眯起,“怎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秦墨给的?”
江安遇摇头,害怕地语无伦次,“不是,是...”
“那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袭来。
裴应声忽然对着他一笑,“小遇说不是,那就不是。小叔逗你,去看钢琴。”
整个走廊的气氛骤然轻松起来,江安遇浑身的冷汗尽数蒸发,只是被裴应声牵着手还在微微颤抖着。
然而等他真正看到钢琴那一秒,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脸色倏地煞白,连藏在衣袖的指尖,也在微微蜷着。
钢琴用来支撑着的三个木柱,被死死钉在了地上,就连钢琴凳,也是同样被钉死。
江安遇看着那些铁钉,忽然觉得,被钉死的不是钢琴,是他。
“喜欢吗?”
身后传来裴应声温柔的问话声,江安遇难以置信地回头。
裴应声却像听不见一样,“弹一首你最喜欢的C大调,给小叔听听?”
江安遇愣在原地,在这样的钢琴上,他弹不出来。
“唯一的生日愿望也不能满足吗?”裴应声问他。
对面的小青年只是看着他,慢慢红了眼眶,然后乖巧地坐在钢琴上,一首C大调,被他弹得乱七八糟。
等他再回头的时候,裴应声已经不见了,忽然的心慌袭上心头。他忍不住想,为什么在害怕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会喜欢他。
“裴...应声。”他忍不住喊,“小叔...”
找了几间房,都没有找到裴应声,直到江安遇走到中堂,那里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他讨厌又害怕的人,是戚放说过的太子党。
他听见有人喊裴应声的名字。
“裴总啊,你那小尾巴没跟过来?”
“怎么可能没来,你不知道一楼那钢琴值多少钱?听说那玩意儿都是古董了,任凛然他那妈不就是小三上位,那时候他妈想要这琴,裴哥那爹没给买,这可是好东西,小钢琴家肯定稀罕,能不来?”
“要我说啊裴哥,你这眼睛不眨就丢了快小千万进去,可别真处出感情来,兄弟都是过来人,稍微花点钱得了,别真动刀动枪的,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鹿皮黑胶的指套轻轻摩擦在酒杯边缘,裴应声眸子里一闪而过刚才江安遇弹琴的模样,忍不住皱眉,他好不容易想听江安遇弹一次钢琴,然而盛名在外的江安遇却连一首简单的C大调前奏曲也弹不好。
是在和他赌气,气他调走了秦墨?
可按理来说江安遇不知道这事才对,他想不通,于是胡乱应了一句,“他聪明,年纪小也懂分寸。”
余下的话裴应声没说,凡事讲究点到为止,但是大家也差不离听明白了裴应声的意思。
“还是裴总爽快,快刀斩情丝啊这是!”
听着这话,裴应声难得皱眉,手里的酒杯磕在木桌边缘,‘咣咣’作响,甚至连他也不明白,简简单单一句话,他怎么突然躁了起来。
直到他抬眼,终于看见站在不远处,红着眼睛看他的小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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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裂锦
酒杯磕桌角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应声脸上的无措转瞬即逝, 他不知道江安遇听到了多少,可是当江安遇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突然心里没了底, 但也只有一瞬间。
“裴哥, 要我说,那小钢琴家你也好的太久了...”
那人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拉着衣角喊停, 他这才发现,自己口中的小钢琴家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应该是刚才跑的太急了,他头发松散在脑后扎了一个啾,以至于耳边的碎发扎不上去,只好散乱地垂在耳侧, 两只手蜷在白色的衣袖里, 执拗地看着裴应声,似乎要等他一个解释。
江安遇身形实在是单薄,往那一站,好像下一秒不用风吹, 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连这些一向没心没肺的太子党,仅仅是旁观, 居然也有一瞬间的动容。
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裴应声身上,又落在江安遇身上,来来去去,发现这两人居然没有一个打算开口。
江安遇心里等的煎熬, 指尖蜷在衣袖里, 隔着薄薄的卫衣,一下一下点在裤腿上。
四十三秒、五十八秒、一分四十秒、三分三十八秒...
五分钟。
江安遇紧紧咬着唇侧的软肉, 计数的指尖微微发着颤,等着裴应声起身,跟他说一句‘阿遇,小叔错了’,哪怕只是嘴上说一说哄哄他呢。
他不想明明不是他的错可还是他先认输,他有太多不体面了。
他以为故意吃海鲜能让裴应声多爱爱他,于是用自己半条命换了裴应声几天的施舍,然后又乖巧到极致,却换来裴应声的一句‘他聪明,年纪小也懂分寸’。
“裴哥,”刚才开口的那人有些看不下去,“你要不哄一哄吧?在这...挺不好的。”
裴应声随手把酒杯丢在地上,‘砰’的一声碎的四分五裂,那人迅速闭嘴。然后他终于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以一种审视的方式看着江安遇。
江安遇太熟悉他这样的动作,裴应声在不耐烦。
直到终于绷不住的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一开始是小声地哭,肩膀小幅度地抖着,然后对上裴应声冷漠的神色,终于开始抽噎,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一桩桩一件件的狼狈在他眼前循环播放,现在也狼狈,他遇见裴应声,总是有数不完的狼狈和委屈。
他好好爱过裴应声,给过裴应声数不清的机会。
十年有多长,江安遇想,还是有些短,十年时间,裴应声还是没有爱上他,也可能裴应声根本没有心。
紧紧攥着的拳头骤然松开。
江安遇转身离开那一刻,裴应声神色有一瞬间的崩裂,撑在膝盖上的手肘忍不住绷紧,他刚才应该站起来抱着他说一句‘小叔错了’,可是他那会儿在想什么。
裴应声紧紧皱着眉,回想着刚才江安遇哭的太难过,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放纵情绪的江安遇,于是一时间有些慌乱,他不知道怎么办了。
在他的印象里,他不用多说几句话,江安遇就会自己走过来抱着他,然后说‘小叔,阿遇错了’。
江安遇沿着原路返回,忽然听到角落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他下意识抹了一把眼泪,退几步缩在墙角把自己藏起来,又想起自己现在的样子太狼狈。等这些人走了,然后他再过去。
“这钢琴为什么要钉死在这里?”
任凛然看着那架钢琴,半晌不说话,等到对面的男人几乎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我母亲是钢琴家,那时候她还年轻,她曾经和裴叔叔说,她非常想要这架钢琴,然而裴叔叔却认为这样的东西摆在家里纯粹是浪费,因为在他眼里,我母亲的天分,配不上那架钢琴。”
“那为什么要把它钉死在这里?”
任凛然叹一口气,“因为我母亲经常坐在这里弹琴,裴应声不喜欢我母亲和我,我母亲生前得不到的钢琴,死后却出现在这个地方,并且钉死,没有人可以随意抬走。他用这样的方式,在羞辱我。”
到底是在羞辱谁呢。
江安遇忽然有些恍惚,指尖紧紧陷进墙上的木雕花里,时代有些久远,凸起的木刺深深陷进他的掌心。
他好像不知道疼一样,只是看着那架被死死钉在地上的钢琴。他忍不住自嘲,原来连他的钢琴,也是裴应声折磨别人的筹码,他活生生地一个人,竟然连一架钢琴也比不上。
他最喜欢的钢琴,他最自傲的天分,在裴应声这里,在这十年的时间里,仿佛是一场笑话。
他要离开这地方,可是却发现脚下像灌铅一样沉重,他动弹不得。
直到那头的任凛然接了一个电话。
“你说什么?秦墨出车祸了?”
‘哐’的一声,墙角的花瓶忽然碎裂在地上。
江安遇不知道灌铅的腿是怎么走到任凛然面前的,他隐约听见自己问,“你,说的那,个秦墨,是,师兄?”
任凛然皱着眉没说话,只是把江安遇抱在怀里,轻轻拢了拢。
“你,说话!”
江安遇咬牙看着他,可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他不相信,师兄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呢。
任凛然十分歉意的和他说,“出事地点在昌平区,警方已经介入,那边传过来的消息是...秦墨的迈巴赫与一辆大货车相撞,根据身份证确认了受伤的车主是秦墨,目前伤亡情况暂不清楚,人...还在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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