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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那头‘嘟’的一声响,他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送不出去。
...
青山疗养院的晚上一如既往的宁静。
裴应声站在秦燕龄的床头,看着床上瘦骨如柴的女人,心里无数次生出的恨意,都不及这一次来的强烈。
“如果你和正常人一样,”黑暗的环境里,男人声音带着低哑的哽咽,“我也可以带我们阿遇回家见父母。”
“我们阿遇也有长辈心疼了。”
“你本该心疼心疼他的。”
裴应声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交叉,抵在额头。他在秦燕龄面前,头一次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床上的女人些微震惊,裴应声从来没在她面前,流露出过这样脆弱的情绪。
直到裴应声离开,床上的女人才带着沧桑的声音,终于开口,“进来,我看见了你的影子,他已经走了。”
江安遇带着些无措,红着眼睛瑟缩在门口不敢进,他第一次看见裴应声的母亲,不到五十的年纪,却已经苍老不堪,难言的心绪顿时涌上心头。
秦燕龄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些微苍白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齐整一些。她撑着床坐起来,这时候看上去明显要正常多了。
“坐。”秦燕龄冲他抬了抬下巴,然后仔细打量着他,她天生只爱裴邵,故而对谁都是几分薄情,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裴应声其实更像我,偏执,行事全凭自己心意,却又,相当没有安全感。”
“也确实,他七岁之前,都是我带的,”秦燕龄忽而想起小时候绅士礼貌的裴应声,嘴角难得有了些笑意,“他四岁那年,他的父亲就已经开始搞外遇了。任凛然说着是他收养的继子,可我清楚,裴应声也清楚。”
“我那时候偏执的不像话,我经常踢打他,看着小小的身影从地上哭着爬起来,去给他的父亲打电话,让他回来带他看医生。可裴邵更冷血,他说,没死就别烦他。”
江安遇不自觉地攥紧手指。
“我现在都记得他的语气,厌倦,阴冷。”
秦燕龄自嘲,“他不喜欢我,连带着也不喜欢我儿子。所以我那时,做了一件非常疯狂的事。”
秦燕龄看着江安遇,她无声哭起来的时候,还是和裴应声很像的,“我剁掉了我儿子的小拇指。可裴邵还是没回头。”
“那时候,他蜷在地上,疼的颤抖,可就是没开口叫过一句‘妈妈’。”
江安遇瞳孔骤缩,和裴应声的小拇指在相同的地方,心口一寸一寸的疼意蔓延开来。他曾经无数次问过裴应声为什么会受伤,可裴应声从来都是云淡风轻地告诉他,不小心伤到的。
“我儿子不是天生就这样冷血不讲情面的,”秦燕龄想起刚才裴应声那样无助的样子,似乎终于有了些作为母亲的觉悟,“他小时候收养过一只流浪狗,脏兮兮的,他甚至不介意和它同吃同睡。”
“因为那时候,只有那只流浪狗,才是完完全全的,和他相依为命。”
“他不会表达自己喜欢什么,”秦燕龄看着江安遇,“可如果他不喜欢,就不会把你留在身边十年。”
“可他也很像裴邵。裴邵不爱我,我却爱了他一辈子。裴应声不喜欢这样的方式,却也在裴邵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永远爱他。”
“因为除了你,从来没有人给过他安全感,我从来没有爱过他。”秦燕龄说,“小遇,他不是不爱,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人。”
作者有话要说:裴应声:小时候的我,和狗相依为命。
第60章 异梦
夏天的长安道一如既往的宁静, 路灯下男人的身影被拉的格外的长。
裴应声沿着江安遇曾经走过的路,从京艺走到公交站台,而后又走到黎逢苑。男人脊背上隐隐透出一层薄汗, 他以前总是开车来这里, 来来去去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可如今连他也走了半个小时,更遑论曾经的江安遇呢。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当初知道这里到黎逢苑会有这么远, 如果他当初知道今年的倒春寒会这么冷,如果他知道该怎样去好好爱一个人...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又走到那家医院。
坐在楼下的长椅上,裴应声抬头,看着最顶层的那间关了灯的病房, 他竟然没有那一刻这样迫切地希望躺在那张病床上的人不是秦墨, 而是他。
可是裴应声不敢上去了,今天他毁了江安遇和薛颂风的约会,江安遇该怪他了。
他疯狂地克制着自己的念想。只要见江安遇一面,裴应声就忍不住想抱他, 想亲他,甚至难以抑制地想和他有更多身体上的接触。
这不是性, 是隐藏已久的爱欲。
凌晨时分,裴应声终于还是敌不过心里的念想,起身,从楼梯拾级而上, 一步一折磨地走到十三层。
裴应声原本是只是想再看江安遇一眼, 却未曾想到会在第十三层时,看见一个鬼祟的身影, 透过秦墨病房门底缝隙,往里面递着什么。
借着月光,裴应声依稀看清,那是一根香。
大抵是迷香。
可那人实在裹得严实,裴应声看不出是谁,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他腰间,“滚开!”
那人吃痛仓皇逃走。
裴应声无暇操心他究竟是谁,这会儿他更担心的是睡在病房里的江安遇,有没有害怕,或是有没有被呛到。
“阿遇!”他拍打着木门。
“阿遇,我是小...”裴应声喉口一顿,怕江安遇嫌弃他纠缠,于是说,“我是裴应声,能听到吗?”
“阿遇!”
“听到回我一声,我不进去,我不进去,你别害怕。”
男人焦急地声音在走廊里响起,然而里面却无人应答。
门锁被裴应声狠狠攥在手里,手心里的薄汗浸湿门锁,男人额角也跟着冒出丝丝冷汗。
长久无人应答,他的心越发慌乱。
片刻,裴应声像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手臂上的青筋骤然暴起,‘咔嚓’一声,木门上的门锁竟然被他生生掰断,门锁断裂的尖锐狠狠划过他的虎口,鲜血顿时涌出。
然而门却还是闭的死死的。
裴应声难得骂了一句脏话,他甚至来不及擦手上的血,打算转身从隔壁病房里凌空的阳台上跳过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声音裴应声太熟悉了,几乎日日夜夜,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裴应声身形一怔,只转了半侧身子的他忽然愣在原地,眼底的红意迅速弥漫上来,难以言喻的揪心袭上四肢。
“我,我没有恶意的,”裴应声忽然反应过来,他手里破坏的正是秦墨病房的门锁,于是慌张地把这东西藏到身后。
低头那一瞬间,他这才发现白色的衬衫上,到处都是血迹。于是他又后退几步,生怕手上的血迹吓到江安遇。
他没有东西可以包扎伤口,只好背着手,不叫他看见。
男人从来没有哪一刻竟然会觉得这般无地自容,他不知道该怎样向江安遇解释他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今天他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明街’一样。
狼狈。
肮脏。
不怀好意。
对面离他五六米远的青年似乎是因为他的存在,不肯再前进半步,站在原地,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尽是对他的审视和提防。
裴应声被他这目光刺激的心口疼,唇尖颤抖着,声音也越发温柔,“没骗你。”
裴应声这样温润的语气很容易就能勾起江安遇那一丝微微燃烧着的心火,裴应声惯会这样哄骗他。
江安遇没来由地发怒,“不准,这,样,讲话!”
对面青年拒绝的太过干脆。
裴应声无奈地想,这哪里是他能控制的,他一看见江安遇,就总想小心翼翼地把他捧在手里,哪里舍得说一句重话。
“阿,小遇,”他喉口酸涩着,喊着着他从来没叫过的名字,“你不用害怕,我很快就会走了。我...”
男人看着他,眼眶泛红,眼底是一片乌青,却依旧希冀地看着他,“如果我说,我比你更希望秦墨醒过来,你会相信吗?”
江安遇紧紧咬着唇侧的软肉,看着他,却一言不发。
时间就这样沉默着流逝。
裴应声眼里的期待一点点湮灭,他不该这样自取其辱的,可他总是在意,总是想忍不住的像以前一样,希望江安遇能说些哄他的话。
哪怕就是哄他呢。
“好,”裴应声低眸,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抬头问他,“那你能不能离薛颂风远点儿?”
“我跟他都不好。宋清沅,你跟宋清沅在一起开心吗?”
男人眼里泛着浅浅的泪光,指尖紧紧攥在一起,殷切地看着他。只要他说一句宋清沅好,他以后,就尽量不过来,让阿遇不开心了。
“和你,有关系,吗?”江安遇神色清冷,眉头紧紧蹙着,似乎下一秒,就要让他滚出这里。
“不是!”裴应声几乎立刻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我不是想对他怎样。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近乎痛苦地说,“只要和他在一起,能让你感到自在惬意,我...”可以离开。
然而他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出口。因为青年对他的耐心终于告罄,丝毫不留情面的,打断了他的话。
“说,够了,吗?”
裴应声无措地看着他,两人对视半晌,他未能从江安遇眼睛里看出一星半点儿的爱意。终于认输似的,他一步步地退开门口的位置,站在走廊的墙角,距离江安遇的距离更远。
“好,很晚了,你睡吧。”
“我不过去。”
“我只是想守着你到天亮,”裴应声看着他,“天马上就亮了,还有三个小时,你别赶我走,行吗?”
“我就坐在这张椅子上,我不会闯进去。”
裴应声固执的同他解释。
江安遇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似乎是在确信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假。过了快半分钟的时间,他终于走过去,用钥匙打开那把坏锁,裴应声确信自己听到了门反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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