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北还是第一次见他笑,晃了下神,迟疑地说:“这是夸我吗?” 叶惊星笑意更深,转头看着他,肯定道:“是。” 楚北木然地想,听上去像哄小孩儿的。 “那我们先讲作文,”叶惊星从那一打卷子里挑了一张出来,“就拿你最近这次月考的讲吧,比较典型。” “作文题比较典型吗?”楚北顺嘴问。 “你的问题比较典型。”叶惊星说。 楚北沉默下来,看着他的红笔在那些文段上圈圈划划,一边标记一边讲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怎么改,之后怎么做针对性的练习……一句废话都没有,干到他觉得很噎。 好不容易停下了,叶惊星顿了一顿,说:“有水吗?” 原来他自己也觉得干啊。 “电视机旁边有饮水机,底下放了一次性杯子……”楚北站起身,“我去给你倒吧。” 叶惊星把他按回去:“不用,我自己去拿,你坐着,按我刚跟你说的,重新写个大纲试试。” “噢。”楚北闷闷地应声,低下头,写了没两个字,瞥见窗外暮色四合,粉霞漫天,从居民区的千家万户一直延展到远处城郊低矮的山峦,顿时放了笔。 他拿着手机拍了两张,回过头才看见叶惊星正抱臂斜靠在门口,手里拿着杯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对老师的恐惧根植在中国学生的DNA里,楚北顿时有点心惊胆战起来,默不作声地把手机放到一边,接着写大纲。 叶惊星这才慢悠悠走过来,说:“这书房采光挺好的。” 楚北第二个分论点写不下去了:“……是吧。” 叶惊星笑起来:“没在阴阳你。写吧。” “吓我一跳。”楚北嘟囔了一声,接着把大纲写完了。 叶惊星扫了一眼:“嗯,逻辑好多了。第三个论点再展开写个……两百字吧,注意不要和前面的论点重合。” 楚北于是又老老实实写了两百字,递给叶惊星看。 叶惊星看完,好一会儿没说话,把杯子里的冷水喝完了,这才看向他,平静地说:“你该庆幸这段文字只有你我读过。” 楚北低下头准备挨训,有点愤愤地想,有问题就说问题嘛,嘴巴这么毒干什么?没人投诉他吗? 叶惊星看到开头就已经有点冒火——“《黄帝内经》说过,吃太饱对身体不好。”——谁引用论证是这样写的?他扶住额头,指着作文纸:“你但凡编的是文言文,都还能勉强唬人。你是不是晚上吃太饱了?” 楚北一声不吭,心想,一般吧,本来还打算买份水果捞的,要不是你要来我还有时间再吃点。 叶惊星接着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楚北听来有点悲天悯人的意思:“你这个素材储备,能写到八百字也是奇迹。段末特意卡到一个字一行很辛苦吧?” 楚北说:“是啊。” “……”叶惊星无语片刻,说:“下次别这样。” 楚北有点苦恼:“那我就真凑不到八百字了。” 叶惊星幽幽地瞥他一眼:“那就背素材啊祖宗。” 楚北趴在桌上,下巴蹭着桌面点头:“好的。”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叶惊星拿笔敲敲桌,吵得楚北一下就弹了起来,“素材只是一方面,没话写的本质还是辩证思维不够。我这里有套讲义,你先……把前三页背了吧。不用背太细,带脑子分析一下。以后不要在试卷上写梦话了。” 楚北接过来:“要抽背吗?” 叶惊星微笑:“不抽你就不背了?” 楚北小声嘀咕:“那不然呢。” “那我还是抽你得了。” 楚北终于忍不住问:“你以前教学生也是这样吗?” “哪样?” “特别不客气。”这才一节课,咱们才见半小时,都要抽我了。 “那倒不是,”叶惊星说,“以前带的都小孩儿。” “你把我当小孩儿教成吗。”楚北悻悻地问。 “别扯,”叶惊星撑着脑袋看他,眼里有点笑,“你这年纪我还不知道,真把你当小孩儿你又不乐意。” 楚北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叹气道:“也是。” “行了,课时费用来闲聊你也不嫌浪费,咱们接着讲。”叶惊星转回正题。 其实他一般对初次见面的人还是会有社交面具的,至少得装一阵子的谦谦君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着楚北,很多话不加反应就说出来了。 或许是这男生看上去太懂事了,或者说太温和了?像那种无害的食草动物,让人感觉不需要防备,所以也就不需要伪装。虽然楚北看起来也不是全无意见,但叶惊星就是觉得他应该不会退课。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天已经黑透了,叶惊星走出书房,和正坐在沙发上敲计算器的楚北妈妈攀谈几句,便准备带着包离开。 门差一点就要关上,楚北急匆匆赶上来:“叶老师,等一下!” 叶惊星挑了下眉:“怎么?” “带把伞吧,”楚北从鞋柜上拿了把伞递给他,“要下雨了。” 叶惊星一愣,转头看窗外,夜空上确实有云。但他还记得黄昏时的晚霞,因此有点怀疑地确认道:“真的吗?” “真的,”楚北反问,“你闻不出来吗?” ……闻? 他是狗吗? “唉,我送你吧,”楚北没等他推拒就拿着伞出来了,“我们小区路也挺绕的。” 叶惊星没找到插话的时机,只好跟着他进了电梯:“那麻烦你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就一句歌词WewerebothyoungwhenIfirstsawyou……
第11章 雨下整夜 没有月光。云是暗紫色,在深灰的天幕中徐徐流动。不知名的夏虫在灌木中不知疲倦地鸣叫。每十步一幢路灯,影子以一种规律的节奏反复拉长又缩短。 叶惊星跟着楚北抄了小区里的近路,鹅卵石铺成的蜿蜒小径,旁经一处社区里常见的健身设施,上蓝黄色的漆,转轴会吱吱呀呀地响。两个小朋友坐在跷跷板上聊《叶罗丽精灵梦》,楚北还去那个全不自动的跑步机上踩了一脚,一排滚轮摩肩接踵地发出难听的噪音。他又跳回来,抓着伞在叶惊星前面领路,哪怕叶惊星其实知道路。他们以各自的步调走着,不算并肩,只能说隔得不远。 真的会下雨吗?叶惊星偶尔抬头看一眼天色。 走了一阵,楚北大概是无聊了,问他:“你大几啊?” “大二。” 楚北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有二十岁吗?” 叶惊星知道学生一旦知道老师和他差不多大就会失去敬畏心,因此坚决不说年龄,面无表情地瞎扯道:“我两百岁了。” 楚北笑起来:“哦,京师大学堂大二?” 这都能接?叶惊星无语片刻,说:“那也就一百多年。你历史也没学好?” “我学理的。”楚北理所当然地回道。 叶惊星嘴角抽了抽:“别给理科生丢人行么。” 楚北不以为意,顺嘴问道:“你学的什么专业啊?” “新传。” “为什么学这个?” “被调剂了。” “……哦。” 叶惊星还想要不要语重心长地顺势劝学两句,但实在懒得开口。忽然间,他觉得脸上落了一滴水,还在愣神,已经听到了伞撑开的声音,紧接着,头上移过来一片阴影。 楚北沉默而自觉地凑过来。叶惊星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他的手举得比平时高了一点。 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先是零零碎碎地响起,接着越来越密,越来越清脆响亮,终于把先落的雨和后落的雨连绵不断地交织在一起,淅淅沥沥,不绝如缕。 柏油路上,星星点点深色的印迹也很快铺陈开来,叶惊星这时才反应过来,真的下雨了。 “小神仙啊。”他看向楚北,有点诧异地扬起眉毛,轻笑着调侃他。 楚北被他注视着,人生第一次真实地认识到有人的眼睛里是有花纹的,像琥珀一样,笑起来还会闪烁。叶惊星的笑是漫不经心的,转瞬即逝的,很吝啬,很稀奇。 有那么一个瞬间,楚北觉得雨失去了声音,清凉的雨雾却飘在他的心上。他还没有来得及领悟到那是什么,世界又恢复了正常。雨只是雨,下在他们头顶上。 “真的有味道的,很浓,”楚北撇了下嘴,“你们都闻不出来。” 叶惊星又笑了两声。这下他们确实是并肩走的了,偶尔肩膀还会撞在一起。 楚北本来只是想送他到小区门口,然后把伞借给他,结果没想到雨来得比他想的还要快,并且来势汹汹,有点头疼。 “你怎么回学校?”楚北问。 “坐地铁。”叶惊星说。 这小区地理位置上没什么优越之处,就是离地铁站近,楚北松了口气,道:“那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麻烦你了,”叶惊星点点头,“我待会儿找超市买把伞好了。” 雨不出所料地以惊人的速度越下越大了,天边隐隐滚来一道闷雷,地上开始积水,雨点飞溅,仿佛每秒钟,地面都长出一万只透明的振翅的蝴蝶。楚北开始后悔穿了一双太透气的运动鞋,有点无奈地说:“夏天就是夏天啊。” 叶惊星把他明显倾斜的伞柄不由分说地推正,心想这小孩待人确实实诚,肩膀都快湿透了吧。他无声叹了口气,挨得离楚北更近了一些。雨带着夜晚的温度,显得年轻人的体温更烫了。 楚北鼻子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低得像呢喃:“松木味。你的洗发水吗?” 这鼻子也太灵了……叶惊星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不自在,但还是平静地说:“洗衣液。” 楚北“哦”了一声,淡淡地评价道:“挺好闻。” 出于难以言喻的报复心理,叶惊星悄悄嗅了一下。很遗憾,楚北身上好像什么味道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雨的味道吧,反正他也闻不出来。 他突然有些好奇:“夏天的雨闻起来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那倒没什么不一样吧,就是明显一点,”楚北搜肠刮肚地描述,“不过不同地方的雨不太一样。往北走的话,气味会比较……呃……踏实?感觉比较重,而且清晰,一层接着一层。不像我们这边的雨,味道是混起来的,很模糊。” 叶惊星试着理解:“土腥味?” 楚北用力点头:“对,土腥味。但是这只是其中的一种味道吧……我也说不太明白。” “你感官很敏锐,”叶惊星不带什么主观色彩地夸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文科竟然这么差。” 楚北奇怪道:“有什么联系吗?” 叶惊星摇摇头,转而语气随意地问:“你喜欢语文吗?” “一般吧,”楚北叹息道,“喜欢看,但做不出题。看了答案也不明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8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