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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楚北捂着后脑勺,依旧狐疑地盯着他,“真的?” “你纠结这个干什么,”叶惊星没辙了,“是不就想让我夸你帅啊?” 楚北坦荡而淡然地说:“我本来就帅啊。” 语气和他说自己数学好的时候一模一样,该说他对自己很有数吗? 叶惊星叹了口气:“还听不听我讲了。” 楚北立马坐正:“你继续。” “他跟我出来玩了一次,可能就觉得我对他有意思了吧,”叶惊星叙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让他接下来的话更有点平地惊雷的震撼,“然后那天半夜他又给我发消息,先是发了个什么乐队的歌,我没听,但是骗他说我听了,然后他就给我甩了个酒店地址过来。” 这就有点超过了。楚北沉默下来。 叶惊星有点讥讽地笑起来:“幽默吧?” 楚北不忘初心:“这你该骂他了吧?” “懒得骂,截图发学院群了,”叶惊星说,“他从那天起就失去了名字,到今天依旧是‘那个文艺逼男’。” “……是你能做出来的。”楚北说。 叶惊星有点想笑,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楚北很了解他一样,可明明他们也认识没多久。 又说笑一会儿,公交车到站了。 楚北下了车,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便问叶惊星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你不用回家吃饭吗?”叶惊星问。 “我妈今天在医院,”楚北说,“我回家也是吃泡面。” “……是为了叔叔的事?” “嗯,定期去看看。” 刚刚被插科打诨驱散的沉重气氛,在简单几句问答里又卷土重来。叶惊星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便说:“那去下馆子吧,我请你。” “不用,”楚北笑了笑,“AA就行,我家情况没那么困难。” “哎……”叶惊星带着他往自助烤肉店走,“你这个月进步挺大的,我奖你一顿饭,行不行?” 楚北走在他后面一点,没再推脱。 “吃完正好回去给你补课。” 楚北吃饭很安静,完美地贯彻“食不言”的原则,叶惊星本也是这项传统美德的忠实拥趸,但给肉翻面的时候不说点什么,总觉得自己是个沉默且敬业的服务员。 他纠结了很久要不要问,但还是忍不住关心和好奇,尽量平淡地说出了口:“你以前有找……雷浩群,是叫这名儿吗?你有找他们算过账吗?” “有啊,”楚北说,“初一的时候吧,我总觉得我爸是被他家害的,所以有堵他打架啦。” 叶惊星瞟了他一眼,期许这一架也只是初中生小打小闹的水平,但直觉告诉他不是。 楚北感慨似的说:“我们当时都疯了。” 烤肉桌上雾气浓重,叶惊星看不清他的表情,一时竟有点慌。 “我打断他一根肋骨,然后他叫人来了,把储物柜推倒到我身上,”楚北喝了一口柠檬水,“我被砸中脚,晕了过去,醒来才知道我脚踝骨折了。” 叶惊星想,这是有够疯的。 “现在想想,何必呢。”楚北夹了一块肉到碗里,“如果他喊人晚一点,说不定我就得留案底,如果我在他推储物柜的时候躲慢一点,说不定我今天就不在这儿了。” 意思是现在这情况已经算好的了?叶惊星眉头紧锁,看着桌对面慢悠悠低头吃饭的楚北,怎么也没法把他和他叙述里那个阴鸷、绝望、打架会下死手的初中生重叠在一起。 “楚北。”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楚北疑惑地抬头看着他,嘴边还有油渍,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问:“怎么了?” 叶惊星叫他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再看看他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温润发亮,看着什么人的时候,总是感觉很认真。原来是因为被太多的血打磨过,太多的眼泪浸透过吗?他的眼睛看起来那么安静,所有情绪都淡淡的,是因为那些属于少年的激烈的爱恨都早已经被燃尽了吗? 楚北见他不说话,心里也知道人家是听了这些事不好受了,于是无所谓地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又说:“说起来有个挺有意思的,我当时绷带没打好,又忘记什么时候拆了,拖了一段时间,结果拆完之后脚踝上就有一道疤,别人问我都说是因为骨折……其实根本没那么重,只是绷带勒的。” 唉,别说了吧。叶惊星面无表情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肉,哥有点心疼你。
第15章 明天见 从烤肉店出来后,离平时的家教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两人便在小区楼下散步消食。 这片地方入了夜就没什么车过,挺安静,叶惊星和楚北一边走,一边还能听见哪户家里父母吵架,哪户正在洗碗刷锅,人工湖里真有那么一两只蛤蟆在叫,偶尔还能看见被路灯照亮的波光粼粼处有王八冒头。 楚北走着走着,感觉胳膊上发痒,挠了才察觉到是一个已经红肿的蚊子包,当即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叶惊星,不仅手臂上戴了运动袖套,穿的还是阔腿的工装裤,诚恳发问:“你大夏天的穿成这样是为了防蚊子吗?” 怎么可能,当然是为了好看啊。叶惊星对他学生气快溢出来的衣品不予置评,闻言沉默地看了他几秒,说:“你说是就是吧。” 楚北知道他又在哄自己了,撇了下嘴,追问:“那能防住蚊子吗?” 叶惊星呵呵一笑:“你想多了。我就算用花露水泡澡,蚊子也会叮我嘴上。” 楚北接着问:“那你今天碰到我到现在,被叮过吗?” 叶惊星一愣:“……好像还真没有。” 楚北顿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叶惊星反应了一下,立刻惊喜起来,搭上楚北的肩:“你好有用啊!” 楚北哭丧着脸:“这话也太不中听了吧!” 叶惊星一边笑一边想,那以后要是有楚北在身边,夏天都不用买花露水,多爽啊。 这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被按熄,他一时失笑:他就教到楚北暑假结束,哪来以后的夏天。 不过也没关系,一个夏天也很长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一个小女孩穿着溜冰鞋滑过来,好奇地抬头看着他们,非常自来熟地问:“哥哥,你们是兄弟吗?” 叶惊星看着小女孩纯真无邪的脸,一张嘴就不打草稿地胡诌道:“嗯,我们是异父异母的兄弟。” 信息量太大,小女孩看着他,呆了一会儿。 楚北笑着碰了一下叶惊星:“你别逗人家了。” 叶惊星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们是……朋友。” 他本来其实想说师生,但他觉得小女孩估计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老师,恐怕又要遭受一轮认知上的冲击,于是转而说了朋友。 他随口一说,也就没看见楚北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笑了笑。 小女孩这才“哦”了一声,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又说:“哥哥,你好漂亮呀。” 叶惊星停了一下,才说:“谢谢,你也很漂亮。” 女孩儿听了想听的,“嘿嘿”一笑,又像是有点害羞,飞快地转身滑走了。 叶惊星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别笑了行不行。” 一直憋笑但没完全憋住的楚北顿时敞开了笑,还凑上来学着小女孩的语气重复道:“哥哥,你好漂亮呀~” 唉,果然全天下高中生无一不爱起哄。叶惊星瞥了他一眼:“你也很漂亮,满意了吗?” 楚北没料到他会这么回,思考了一下没想出解法,只好悻悻作罢。 叶惊星轻轻一笑,毫不客气地往他后背上招呼了一下:“没大没小。” 楚北皱眉辩解道:“喂,我都十七了,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了好吗。” 叶惊星反问:“十六以上十八以下,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生活主要来源的才是,你是吗?” 他以为楚北会又一次被噎住,然后窝窝囊囊地沉默下来,他还能顺势再说他几句政治怎么也没学好,结果就看楚北若有所思,像是真的在算自己的工资在生活费里的占比。 叶惊星暗暗汗颜,不会真是吧?这小子打工皇帝啊? 虽然知道应该不至于,但叶惊星还是不想在这么现实的话题上深聊下去,连忙岔开话题:“不管怎么说,我名义上也算你老师啊。” 楚北服软得毫无芥蒂:“好吧叶老师。” 叶惊星有时候觉得他好说话到简直有点窝囊,非常好学生的样子,笑了笑:“你像个面团。” “啊,什么意思?” 呆子。叶惊星看着他的表情心想,说:“生活将你反复捶打,竟让你变得筋道软弹。” “噢,”楚北笑起来,“那我可塑性很强啊。” 叶惊星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看楚北笑,很清爽又很明朗,说是少年气吧,又不张扬,看了让人觉得很熨帖,身上很轻,好像什么事都不是大事。 他走着走着,说:“楚北,你为什么叫楚北?” 这个名字听上去很凉快,但他本人不管是腔调还是目光都一点都不冷,像温温的白开水。 难不成他其实生在湖北? 叶惊星的猜测落空了,楚北的答案简直称得上草率:“因为我家里同辈的兄弟姐妹里,东西南都叫过了,轮到我就是北啦。” “……好简单呐。”你们家里人思维都这么直来直去吗。 楚北似乎还挺满意这个简单名字,一本正经地说:“而且这名字也是算命先生算过的,说贵人运旺,将来有福报呢。” 叶惊星心想,这前小半生都惨成这样了还觉得自己命好,很乐观啊少年。 楚北戳戳叶惊星肩膀:“你问我好多问题啊,我能也问你一个吗?” 叶惊星脱口而出:“问什么?现代文阅读还是古诗词赏析?” 楚北谴责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你为什么抽烟啊?” 叶惊星刚准备用“我不是回答过了吗”搪塞过去,就听楚北接着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想上瘾。” 唉。难缠。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儿呗,叶惊星本想东拉西扯地乱讲一通自己误入歧途的往事然后顺便教育一下祖国的花朵,但看着楚北的眼睛,他天人交战良久,还是觉得,对他实诚点吧。 叶惊星花了点时间组织语言,才打哑谜似的回答道:“……我需要一些,根深蒂固,难以更改的东西。” 叶惊星活了二十年,不算长,也不算特别短,他对人生最浅薄也最深刻的认识就是,一切都会过去。 他的意思不是那种在历经千帆后,尘归尘土归土的,荡气回肠的消亡,而是在一轮又一轮琐碎的日月里,一眨眼就翻篇了的,轻而易举的结束。 他的生父在他记事没多久的时候就已消失在生活里,叶珏带着他从小县城搬到另一个地级市,她要打拼养家,叶惊星就很少见她。他生性不太爱和人相处,不善于维护关系,朋友也寥寥无几。上了高中,就忘记了初中同学的名字。到了大学,和高中的玩伴就退回到点赞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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