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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惊星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吧,这说法其实挺悲观的,”楚北挠了挠脑袋,本来就挺乱的头发被搓成一顶鸟窝,“你看上去就像一个悲观主义者。” “我没有主义,”叶惊星平淡地说,“这只是我的认知。” “哦,”楚北说,“我也没有。” “你看起来有,”叶惊星笑着说,“你是我见过最稳的年轻人。”虽然他其实也没见过多少人。 “我吗?”楚北茫然地说,“我此刻难道不是一个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普通男高中生吗?” “你都这时候了才徘徊了一下,”叶惊星说,“我可是从能读书会写字开始就一直在徘徊。” 楚北脱口道:“这难道不是因为你脑子比我好使吗?” “你脑子也不差。”叶惊星难得真心实意多夸了一句,看在楚北现在正在徘徊的份上。 “好吧,”楚北倒也不谦虚,“其实我也没有真的在徘徊,只是太累了有点儿想躲。”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吗?”叶惊星无语道,感觉充当了他这么久心理咨询师的自己有点没事找事。 “我不清楚,”楚北说,“我压根儿就不会去想这个。我就觉得既然出生了就活着吧……然后就活到现在了。学习的意义什么的我也没想过,就是别人都读书我就跟着读了。” “大道至简,也是种活法,”叶惊星说,“意义在我眼里是个谎言。” “好高深,听不懂。”楚北说。 “不用听懂,我现在又不是你老师,”叶惊星说完突然笑了一声,“我只是一个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普通男大学生。” 虽然知道是在开玩笑,但叶惊星话语里隐约的叹息不会是假装。楚北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感觉两个人被拉到了同一个平台上,那种面对叶惊星时常常涌出的“追不上”的感觉霎那间淡了很多,奇怪地松快了一些。 “你是因为什么徘徊?”他随口问了一句。 叶惊星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艰涩地憋出一句:“……很多。” 很多什么?他其实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但是具体到事件上,每个节点每个选择,他都要考虑许久,也不知道到现在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费尽周折走出来的履历放到人海里照样平平无奇。 楚北很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脑子太好使的坏处。” “要真好使说不定也不这样了,往哪走都是路。”叶惊星自嘲地笑笑。 楚北“啧”了一声:“说得我都难过了。” “你难过个屁,你大好前程。”叶惊星说。 楚北心情还是好了不少,笑着警告了他一下:“不文明了啊小叶老师。” “早点儿睡觉吧小楚同学,”叶惊星说,揉了一把脸,“以为多大事呢还跟我人生会谈起来了,我感觉你睡完起来估计就好了。” “是,”楚北笑笑,“晚安。” “晚安晚安。”叶惊星大概是困了,挂电话之前还依稀听到半个哈欠。 楚北对自己认知还算清晰,洗漱完躺床上的时候杂七杂八的念头就已经散了不少,又从十字路口走到了他的康庄大道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莫名的慌张,像是胸中停着一只挥之不去的飞蛾。他仔细体会了一下,这情绪毫无来由,他前十八年里也从未这么紧张过考试。 像是有只无名的幽灵在纠缠着他,以往闭眼再睁眼就到天亮,今天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床板被他压得吱呀作响,所幸室友鼾声依旧。 楚北在夜里几次三番睁开眼,沉默地看着黑暗里事物模糊的轮廓。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无论如何也无法消解的不安,但他知道自己的嗅觉一向很敏锐,不管是对雨,还是对别的什么。
第27章 誓师大会定在上午八点钟在操场举行,估计得开个俩小时,楚北上完早读提前把凳子捎到操场占了个偏僻点的位置,不慌不忙地走到食堂买了一屉牛肉蒸饺。 同桌远远地看到了他,端着满满当当一盘早点跑到他对面坐下。他背后不远处就是悬挂在柱子上的电视机,正在报新闻,偶尔会有同学抬头看一眼。 楚北时常担心自己的同桌会突然哪一天跟千寻的爸妈一样变成猪,他每次吃饭都好像八辈子没见过好菜。而且就这样了都不耽误他说话,说得还挺文明,至少楚北目前没被他的唾沫星子喷过。 “你说为什么誓个师还要叫家长来啊?”他抱怨道,“不会要搞什么煽情环节吧?” “可能吧。”楚北没什么心情和他扯闲天,把藏在内兜的手机拿出来,给老妈发了个消息。 “到哪儿了?” 老妈回消息挺慢的,他发完这句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四窗口的牛肉蒸饺美名在外,确实好吃,皮薄馅足,很香。他一边嚼着,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电视台的女主持人标准的播报: “南京市气象台2月26日早上6时发布全市天气预报:今天阴有小雨,局部中到大雨,最高气温12度,最低气温5度,东风1-2级,湿度较大,出行请携带雨具,并注意交通安全……” 同桌“诶”了一声,说:“下雨了会不会就不办了啊?” “这么不想参加啊?”楚北看了他一眼。 “太尴尬了啊,”同桌愁眉苦脸道,“我要是学得好的话还能稍微热血沸腾一下,关键是我是个小菜鸡啊,硬要我装成大鹏干嘛呢?” 楚北笑了:“咯咯哒咯咯哒。” 同桌也笑了,和他对着“咯咯哒”了两句,笑过了还是很抗拒:“哎哟,我待会儿得找那个军训时候的求雨哥让他再求一次……” 楚北咳嗽了两下:“我天,三年了你还记得呢?” “你不也是我一说就想起来了?”同桌追忆起他们的青葱岁月,“哎我靠那哥们太牛逼了,欻欻画完一个阵,天上就一道惊雷劈下来——” 这位装得是真的很成功了,同桌和那人面都没见过几次,已经将他的事迹口口相传给了无数人,想必即使高考完了,江湖上依旧会流传着求雨哥的传说。 “不过我说真的,”同桌手指往他前面点了点,“你闻闻今天会不会下雨啊?” “你当我警犬啊还我闻闻,”楚北拿筷子另一头把他的手打回去,还是说了,“我只能闻出来这天晴不了,但也不会下大雨。可能有点毛毛雨吧。” 天是深深浅浅的灰,塑胶跑道呈现出一种干油漆似的红褐色。校领导和老师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位置,操场上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基本都在说话,家长里短的絮叨处处都是,显得空气都没那么湿冷了。 广播已经开始放歌,来回那么几首单曲循环,“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奔跑吧骄傲的少年”“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诸如此类,声势浩大出了一种锣鼓喧天的效果,但音响动不动就出问题,时大时小,时断时续,燃得半死不活。 楚北半只手缩在袖口里,低着头打字。 “妈?” “快开始了” “你别是迷路了吧” …… 又等了三分钟,没有回音。他抱着一种很难形容的复杂心情,拨打了老妈的电话。 嘟,嘟,嘟——通了。很嘈杂混乱的声音,老妈呼吸很急,他能听出她在拼命缓着气,尽量平稳地对他说:“喂?我马上过去,等一下啊我这边……” “妈,”楚北已经听出了她在哪儿,很快打断了她,“出事了吗?” “……” “我爸不行了对不对。”听上去冷静得像是别人在说话。 那边沉默了。楚北从没有听过这样的沉默,像是密闭真空一样的沉默,可背景是吵闹的。医院里漫溢的噪音像整个世界的齿轮运作的声响,但他在其中听不到妈妈的回答,他持续了整夜的惊惶在青天白日中这短短一秒的死寂里达到了顶峰。 然后他听见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撕破真空的哀鸣,是妈妈终于抑制不住的变调的抽噎,同时也撕破了他。 他的思维断掉了,情绪似乎也断掉了,像是忽然从现世踏入了另一个地方,眼前的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他触碰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心脏在发疯地跳。 要做什么?不知道。跑啊!是你爸爸快死了!医院!快! 怎么到医院的记忆他不太清楚了,好像先是跑,像梦里那样怎么跑都跑不快,肺要炸了的时候拦了辆出租车,到医院楼下的时候才发现手机上全是老师的未接来电,但他没管,接着往楼上跑,没到病房先扶着垃圾桶把早上吃的牛肉蒸饺全吐了出来。酸的,苦的,楚北怀疑里边可能还混了点血。但是还能感觉出牛肉蒸饺的成分。 他手背往嘴上胡乱一抹,抬头的时候看到了老妈一双红肿的眼睛。她的头发好像更灰白了一点。 赶上了吗?爸是不是已经走了?他来得及见最后一面吗? 楚北凭着本能,几乎是半跪着上前紧紧抱住了妈妈,不是因为安慰,是因为害怕。 “我放弃抢救了,”妈妈抖着声音说,“我不想让他再受罪了。” 楚北摸着她的头发,不断地点头,不知道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让自己安心:“我知道了,我知道……带我去看看他。” 和妈妈不一样,站到病床前的时候,楚北的心情出奇地平静,仿佛已经看到了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吊绳已经断裂,只有一根极细的纤维摇摇欲坠,残忍又慷慨地施舍他最后的时间。 老爸看上去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太大不同,苍白,瘦削,衰老。但楚北再一次感到了陌生。老爸曾经在他记忆里的模样和声音都早已变得像上辈子的事情,如今还在这里的人真的叫楚臻年吗?这副躯壳与他们的回忆单调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日复一日的插管、擦身、缴费。虽然道德上不愿承认,但或许从很早开始,他们苦苦等待的就已经不是他的苏醒,而是他的死亡。 他常常怀疑楚臻年在那场车祸里就已经死了,那一夜的抢救成功是一个柔软的谎言,是命运给他们的缓刑,而受难的灵魂早已不在此地,此刻也许已经在过一场新的人生,只有未亡人还困在往日里,困在伦理道德里,困在永无止境的希望和绝望里,周而复始不得解脱。 他的颈窝能感受到妈妈额头的温度。她连着说了好几个“对不起”,话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 楚北没说话,只是机械地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用力地搓,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的时候一样。 “臻年,”她握住丈夫的手,轻轻地喊着,很温柔,“臻年,小糍粑来看你了。” 楚北觉得自己整颗心脏连带着它牵连着的经脉都颤了一下,他喊了声“爸”,但哑了没出声,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这回出声了,他分不清这是不是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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